第12章 辭退風波
辭退風波
“蕭平呢?又曠工!犯了這麽大錯還有臉曠工!”
一大早,王閹雄赳赳氣昂昂踏進了丁號房,又氣急敗壞離開。
鄭泰“呸”了聲,腦袋向前伸,眼睛看得到朱彤正在抄寫的字跡。“那小子又惹那條瘋狗了?”
朱彤頭都沒回。“聽說剛剛驗收了一批文稿。”
鄭泰“噌”縮回腦袋。
傭書人抄完的書,有專人驗收。錯誤超出一定标準,要扣錢。玄通的驗收,出了名的苛刻。馮老翁精似鬼,驗收事宜,一向由王閹安排。為了證明自己是一條忠心耿耿的好狗,王閹每次都鉚足了勁,找最吹毛求疵的書工來核驗,美其名曰從嚴要求。鄭泰就倒了好幾次黴。這回輪到蕭平了。想必是那個愣子質問考勤,惹怒了王閹。鄭泰憤慨之餘,又有些期待蕭平與王閹再幹上一仗。
此時,蕭冉正在家中愁坐,等待張黃二騙的到來。
越想越懊惱,都怪自己多嘴。
昨晚,暮食時,她委婉問及葛洪,楊濟說,那葛洪不是旁人,正是百姓口耳相傳的葛仙翁。
“仙翁?”老騙子真是仙翁?蕭冉咋舌。
楊濟說:“正是。他是晉時飛升的,後人尊其葛仙翁,本名遂逐漸忘了。”
蕭冉按下胸中波濤洶湧,問:“可曾有人見過仙翁真容?長什麽樣子?”
“這就不知了。仙翁偶爾以凡人老翁面目降世,有緣人能碰上。阿父說他兒時碰巧見過,拿着拂塵、肩上扛個葫蘆。”
全對上了。蕭冉沉默了。
仙翁降臨,親作指點,那只能說明……她身邊真的有妖。
“阿平,你連葛仙翁都不知道了……”楊濟停箸,神色凝重。“看來神智确為妖傷得不輕,此事不能再拖了。”楊濟一心向道,家中供奉三清,己身也會些驅邪的咒,對蕭平撞邪一事不太懼怕,但是,若妖邪再來,禍及家人,事就大了。再者,他也盼着蕭平快快好轉。幾位管事明争暗鬥,他力邀蕭平前來,本意就是使之助自己一臂之力,好在争鬥中勝出,誰曾想事與願違。
“師兄何意?”蕭冉心跳如擂鼓。
楊濟從的儒生事,修的卻是道家功,與建康諸多道人皆有往來,其中不乏高道,最受其推崇者是玄應館館主鴻元子,鴻元子法力高深,常年走動于諸王之間。“我本欲邀他,奈何他雲游在外數月,至今未返。不過,聽道友講,方山有兩位道人,擅捉妖。我已派楊福送了帖子,他們明日就來。”
蕭冉突地心裏一緊。可下一息,聽到是張黃二道,她就放心了,那倆坑蒙拐騙的玩意,能抓到妖都見鬼了。心腸百轉,她很快又想到,倘或那倆老魂淡,抓不到妖,卻作點妖出來,該如何是好?想勸楊濟改變主意,可是,看他一臉興致勃勃,反對的話又張開不口。
“蕭郎,道長來了。”楊福引着道士進院,打斷了蕭冉的回想。書肆的車夫一早就接了楊濟去宣城,他走前命楊福好生接待道長。
蕭冉理理衣裳,深呼吸,起身。
張黃二道見了屋中走出來的年輕郎君,大吃一驚。
***
玄通書肆所有人都看出來了,蕭平蕭郎君近日非常不對勁。
見誰都愛答不理,沒有耐性,脾氣暴躁,一點就炸。
知情人都道,只恨蕭平不走時運,驗收不合格,曠工被抓,偏這個節骨眼上,楊濟還被外派去宣城公幹。于是乎,王閹得意忘形,讓人炮制了他消極怠工、抄書質量差的告文,分發給各個抄書房。一時間,蕭平成了玄通書肆頭號風雲人物。
午食時,鄭泰望着那個空着的位置,感慨:“阿平這幾日,脾氣見長啊。我屋主養的那條惡犬都沒這麽性劣。”
朱彤回道:“換你被當典型示衆,你脾氣能好?”
鄭泰笑眯眯:“朱兄,我近日沒得罪你吧?你對我怎麽就不能像對阿平那般溫柔?”
朱彤面無表情:“王閹細聲細語倒是溫柔得緊,你和他多聊聊?”
“……”
朱彤三兩口吃完,回去丁號房,蕭冉正在研磨。朱彤張開口,剛做出“蕭”字的口型,聲音尚未脫口,那人已跑得無形了。
朱彤一愣。阿平只是被王閹惡心到,心情不好?那為何對我避之不及,彷佛我是毒蛇猛獸。
中午庖廚做的菜太鹹,大夥抱怨掌勺的湯老丈今日把家裏鹽罐子都抱來了。一壺水很快喝光,朱彤提壺去院中打水,沒留神壺掉地,嘴兒摔斷了,于是去找王登記王閹,領新的。王閹欣然同意。朱彤驚訝,以這厮摳摳搜搜的本性,掉地上的一粒米都恨不能讓抄書人撿起來洗一洗放碗中繼續吃,這回,一個爐子,他這麽大方?
“蕭家小子,要倒黴咯!”王閹興沖沖擠眉弄眼。
朱彤吃驚,驗收出來幾個抄錯的字,至于麽?哪回驗收出錯趕人走過??
王閹指指院中,朱彤扭頭,看見仆役正領着蕭平去馮華的值舍。
領完新壺,朱彤往回走,路過馮華那屋,他站着聽了一耳朵:“……是李方吃醉了親口對人說的,你還敢狡辯!吃裏扒外的東西,這回誰都都保不了你!趕緊卷鋪蓋滾蛋!”
王閹很快就接到指示,盯着蕭冉卷鋪蓋。
書肆配發的物品都刻有記號,王閹恨不能把一雙狗眼貼上去,像激光一般掃射。
事發突然,蕭冉完全是懵的,不明白李方怎麽就那麽嘴大,更不明白怎麽就傳到了馮老翁耳中。氣歸氣,結局是無法改變了。
她個人物品不多,無非是丁氏怕她冷,為她置辦了手爐、腳爐、氈毯之類的禦寒物。王閹的狗眼盯上博山爐時,蕭冉忍無可忍,一把奪過,呵斥:“拿開你的爪子!這是我的東西!”
王閹歪脖子嚷:“你說是你的就是你的?那麽大怨氣,怪得了誰?貪心不足,早跟你說要踏踏實實,珍惜這份來之不易的活計,你落得這步田地純屬咎由自取!”
蕭冉不願同狗吵架,彎腰把博山爐塞進包袱。同仁們面面相觑,敢怒不敢言。玄通書肆要求苛刻,不止驗收往死裏扣錢,王閹這條狗還動不動挑人毛病,以缺勤為由克扣薪水,背地裏大家都說,每個月克扣傭書人的錢,都夠給他打一口上等的棺材了。這裏是京師,居不易,月月這麽扣下來,到手上根本沒幾個子,對拖家帶口的抄書人,很難養活一家老小,不得不另尋門路,很多人私下或多或少都會接些外快。因此,對于蕭冉被解雇,衆人或多或少有些兔死狐悲。
鄭泰湊過來,幫她收拾東西,小聲問:“你得罪誰了?哪個混賬告的密?”
蕭冉正待說話,夾綿的門簾被掀開,朱彤黑着臉提着茶壺進來,腳下生風,水壺擦着王閹,壺嘴一傾,灑了他一身。
“你小子成心的?”王閹嚎叫。寒冬被涼水澆,那滋味真不好受。
朱彤把茶壺往爐子上一坐,對他說:“《西游記》是我寫的,要走也是我走。”
“啊?”衆人嘩然。
蕭冉愕然。反應過來,立即阻止:“朱彤,不幹你事,你莫要……”
“一人做事一人當,你待着別走,我馬上去見馮公。”
朱彤前腳出去,王閹後腳就奔了出去。“馮公,是朱彤!是朱彤這小子!”
丁號房衆人面面相觑,鄭泰拍着蕭冉肩膀,贊道:“可以啊,代人受過,仗義!”
蕭冉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不知朱彤說了什麽,馮叟氣得中風倒地。在王閹的大呼小叫連帶威脅之下,朱彤面不改色地掐着馮叟的人中把他掐過來了。
撿回一條命的馮華有氣無力推開朱彤讓他滾。“再有下次,決不輕饒。”
朱彤成了凱旋的英雄,其他屋子的同人也紛紛來問短問長。朱彤好整以暇:“是我寫的,誰知道告狀的是個飯桶,反誣了蕭兄。連累蕭兄了,對不住。”
蕭冉慚愧垂下頭。
“都幹什麽,幹什麽?還做不做活了?”王閹喝散衆人,“回去幹活,再不各回各屋,算曠工,扣工錢!”走到丁號房,巡視一圈,對蕭冉說,“你,繼續幹活。”扭過頭,黑着臉瞪着朱彤,“你,暫且待着!”
王閹一滾,鄭泰立刻湊到朱彤案前:“老朱,你怎麽說的,馮摳叟居然能忍?”
朱彤看傻子一樣看着他:“他去歲賄賂建康縣,打壓黃記書肆,黃掌櫃還不知是他背後搞鬼……”
鄭泰恍然。把柄在手,難怪他有恃無恐。
蕭冉咬咬唇,沒說什麽。等到散班,第一個跑了。
鄭泰好奇:“阿平到底怎麽了?不搭理我,也不搭理你?”
朱彤望着那張空案,若有所思。
回寓所時,朱彤在巷外被一群孩子纏住,陪他們戲耍半天方得脫身。
到家天已擦黑,解了外袍搭在衣桁上,打了水,彎腰洗臉,房梁有東西落下,他警覺地閃身。
一把桃木劍掉入水盆,飛起水花。
朱彤走近,二指入水,濕漉漉的劍被撈起來。
“桃、木、劍。”他眸色一暗,殺意頓起。
望着房梁,若有所思。
房頂,一绛色人影俯身趴着,掀開幾片瓦,眼睛趴在那個小洞口,朝下張望。
人呢?
噠——噠——
身後瓦片響,绛衣人驚得要回頭,脖子先被掐住了。
暴虐的聲音響起:“想死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