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突然掉馬
突然掉馬
天上絲絲雲彩,暖陽綻開笑臉,楊嬌卻滿面烏雲。
她郁悶地去了西院。阿平未歸,她徑自推開門進了正堂。
将才,阿兄的書信自宣城至,信中說替她物色了宣城諸葛家的佳子弟,那佳子弟在京替父打理筆莊生意,才貌俱佳,雲雲。阿兄字裏行間喜不自勝,楊嬌卻提不起一絲興致。什麽佳子弟,連面都沒見過,如何就良配了?
她第一時間想找阿平訴苦。去西院的路上,她突發奇想,終究要嫁人的,與其嫁給陌生人,何不嫁與阿平?阿平皮相好,性子軟,會哄人,關鍵是聽她的話……自己以前只拿他當阿弟,現下想想,阿平無一處不好,簡直是打着燈籠都找不找的佳婿。自己怎麽會對見過一面的朱彤萌動呢?楊嬌羞得想清除那段記憶。
枯坐無聊,她将目光投向書案,搜尋有沒有能看的書,一眼就看見了倒扣着被貔貅鎮紙壓着的信箋。
她鬼迷心竅地移開了鎮紙……
一炷香的工夫後,楊嬌渾身顫抖着離開。蕭平,大騙子!
門房爐子上的茶壺咕咕吐着泡泡,楊福蹲在爐前等水開,小娘子突然走了來。
“馬上把阿平給我找回來!”
“啊?”楊福張大嘴,“這會子蕭郎正傭書呢……”
楊嬌氣呼呼:“哪兒那麽多話,叫你去你就去!不把他帶回來,你也別回來了!”
“是是是!”楊福急急滅了爐子,呼哧呼哧跑出去,心想小娘子今天撞邪了。
楊嬌稍稍斂了怒氣,走去東院。
“我那親戚家的小娘子,不喜花哨俗豔,要端莊些的花樣……”
走到廊上,屋中傳出丁氏的聲音。一想,應是請的繡娘來了。
阿嫂親戚家的小娘子要出閣了,阿嫂和阿兄以前受過那家的接濟,這回要好好謝謝人家。
董承運的娘子曹氏的娘家兄弟常年往益州販貨,阿嫂托他捎了幾匹上乘的錦,又央曹娘子薦位繡娘上門做活。
丁氏與繡娘交代完,一擡頭看見小姑一只腳跨進了門檻。“阿嬌,快來,這是曹娘子薦來的繡娘阿光。”
***
僵持兩日,因朱彤握有把柄,馮摳叟終肯讓了半步,允許朱彤進入古本庫,然條件苛刻,只許看,不許抄。
朱彤冷笑着,大方張開雙臂任守門人搜查。确信沒有夾帶紙筆,守門人便放行了。
插好門栓,朱彤閉目打坐,雙手掐訣,頃刻間,架格上的簡牍帛書動了……
整整兩面牆的架格,每一冊書挨個動了一遍。汗滴自額間滴下,朱彤失望地睜眼,看來此處是真沒有了。
起身出去,一開門,鄭泰倚在楸樹下,龇着一口白牙沖他笑。
“我打聽到了,楊濟的阿妹,是天監二年生的。”
鄭泰拖他去牆角,神神秘秘道。朱彤問:“聽誰說的,可靠麽?”
“錯不了,楊濟托馮叟物色妹婿,将其妹的生辰八字都告知了。王閹知道這事了,他嘴上沒鎖。”
“不要輕舉妄動。”朱彤很謹慎。
鄭泰嘻嘻笑:“別擔心,我還有幫手……”笑容突然散了,“就是挺對不住阿平的。”他忽然看見虛空中一雙慈祥的目光望着自己,瞬間那點內疚便煙消雲散了。
朱彤想說什麽,餘光瞥見阿平随了一人匆匆跑出去。
***
楊福說小娘子很焦急,蕭冉以為家裏出事了。着急忙慌回到家,卻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阿光?”她震愕地看着捏着竹繃子仆婦在廊下坐繡活的女子。
“蕭郎君?”阿光先是一訝,忙忙起身回禮。
蕭冉待要問怎麽回事,楊嬌一臉怨怼地走了來:“随我來!”
出什麽事了?蕭冉跟着楊嬌到了西院自己房中時,疑惑上升到極點。
“我該你叫你什麽?!”楊嬌憤怒地拍擊書案,把書信揉成一團砸到蕭冉腳邊。
蕭冉呼吸一滞。
那是昨日收到的家書,倉促間忘了收起。是蕭平寫的,有幾句蕭冉都能背下來。
“阿冉吾妹,見信如晤。前情已知……入冬以來,沉疴益重,恐來日無多……”
蕭冉聲如蚊吶:“阿嬌,我……”
楊嬌痛斥。“你們兄妹全是騙子!阿兄對你們這麽好,你們良心都喂狗了麽?”
字字如箭。
蕭冉臉漲得通紅。
“阿嬌,對不住,隐瞞身份是我不對,要怪就怪我,阿兄他是迫不得已。我們真的沒有惡意,不是有意欺騙……”
婢子急促的腳步驚飛了花枝上的鳥雀。
“小娘子,娘子差我來問問,方才是怎的了,大呼小叫的,和蕭郎吵架了?”
蕭冉異常緊張。若楊嬌揭開了她的身份,那她只能收拾行李回蘭陵了。楊濟不會收留一個騙子。
婢子已進到屋內,楊嬌擡手端耳杯,沒端穩,杯身一個傾斜,茶湯濺濕了信箋,箋上字跡登時漫滅不可識別。她嘟嘟嘴:“誰吵了。不過是才發現蕭郎居然也這麽庸俗,瞧不上小說就算了,還威脅我要告狀給阿兄……”
“阿嬌……”蕭冉眼中淚花打轉。
用飯時,丁氏說起了阿光。阿光住長幹,來回不便,丁氏便讓人騰出一間屋子給她住,如此做工也快。
蕭冉有異議。“京師魚龍混雜。就算雇工,也要經熟人介紹,知根知底才好。”對阿光,她畢竟所知無多。嫂嫂若擔心她往來不便,叫人每日接送即可。”
“可笑,不是你從前說的,阿光身世可憐,你還救過她?此時又這那的,難不成你是假仁義?”事情替她瞞下了,但楊嬌氣未消,再者也确實可憐阿光,遂故意唱起了反調。
蕭冉惹不起,趕忙放下碗筷告辭。出門前還鄭重提醒了丁氏。“嫂嫂,我說的,你再好好想想。師兄不在家,咱們還是小心為妙。”
楊嬌沖着她的背影重重“哼”一聲。
丁氏邊哄兒女吃飯邊打趣小姑子:“和阿平吵架了?”
楊嬌舀了一湯匙栆羹喂侄女:“誰稀得跟她吵。”
***
散班時,朱彤在僻靜處隐去身形,悄悄墜在鄭泰身後。
鄭泰與凡人并無二樣,一路光顧了不少吃食攤子,走哪兒吃哪兒,還不忘同人講價。朱彤不由好笑,又一個入戲太深的。抛開這些,他與鄭泰,倒是能成為朋友,可惜,造化弄人。他試探過,鄭泰提了一句報恩。怕露餡,朱彤未往深了談。報恩……莫非那恩人,就是這三瓣梅的幕後操縱者?
鄭泰拐進一處曲裏拐彎的巷子,朱彤運氣,加快了速度。落地時,左右張望,發覺此處正是禮仁巷。
鄭泰敲開了一家的門,門裏露出半張白皙的側臉。
“我明日就住進楊家。”
朱彤面色暗沉下來。
***
張老道打呼嚕把自家震醒了,他擦掉嘴角的涎水,迷迷糊糊下榻,要去如廁。
嗖——隔空一掌,狠狠擊在他顱頂。
“啊——我死了!”他撲通倒在榻上,白眼上翻如死魚。
屋中倏然出現一道黑影,罩得整間屋子都暗了下來。
黑影半天不動。
張老道眼珠子轉了轉,胸腔那顆東西又跳騰起來。啊,原來沒死。
“蕭平的桃木劍,是你給的?”
“你、你、你是……”巨大的懼意從頭貫穿到腳,張老道舌頭打顫,“妖妖妖妖……”
沒“妖”完,利爪狠狠刺進他皮肉裏。
***
天上幾顆孤星,發出慘淡的光。
蕭冉整個人的精氣神,和慘淡星光有一拼。
她盤腿坐地上,背靠着床,阖目冥想。
撣掉衣上沾的浮塵,拉拉衣襟,出門。
楊嬌還沒睡,房間亮着燈,窗子半開,地上投下一小片光亮。
蕭冉探頭,敲敲窗柱。
秘密初被撞破的恐懼沒有了,蕭冉反而感到渾身輕松不少。正如背負着一個巨大的負擔,被人突然一撞,掉了,渾身輕松。
楊嬌冷臉相向,蕭冉厚着臉皮賠笑。
她誠懇道謝:“謝謝你沒拆穿我。”
楊嬌傲嬌:“我是看在阿平的份上。”說起蕭平,楊嬌不由關切,“他病得很重?”
蕭冉紅了眼眶。“請了很多大夫,都治不好。我大伯欺人太甚,侵田奪房,無奈之下,我們才出此下策。原想着,我以阿兄名義到京師謀個出路,等他身體好些,我們再換回來,依目下情形看,遙遙無期了。”
楊嬌果然态度軟了下來。“那你未婚夫呢?人家若是催娶……”
蕭冉怔愣半晌。她早忘記還有個未婚夫。可是,為何從沒聽母親提起?
“顧不上那麽長遠,走一步算一步了。說不定,阿兄明日就好了,那就皆大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