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書肆捉妖

書肆捉妖

因楊濟出外公幹,馮老叟睜只眼閉只眼将這個月的抄書事項交與王閹安排。他看蕭冉不順眼不是一天兩天了,于是趁此良機加緊報複,派給了她許多活計。不僅有校雠,還有抄寫。經過一段時日的艱辛刻苦,蕭冉的字好歹有了長進,有時也會被分些抄寫任務,但一家夥塞這麽多,尚數首次。

這日,她直抄到眼酸手痛,寫完“練”最後一捺,這卷房長千叮咛萬囑咐要好好抄的一卷終于抄完了。擡起頭,捶捶酸澀的脖子,發現偌大一間抄書房,只剩她和朱彤了。

遲疑了下,她先開口:“你怎麽還沒走?”

朱彤說:“怕你走晚了又撞上打劫的。”

蕭冉嘿嘿一笑。什麽人啊妖啊,統統抛到腦後了。本來嘛,小道童和葛仙翁都說了,妖者,氣也,本質和人沒什麽不同。

倆人偕行從前門離去。

同一時間,一輛車急吼吼闖入後門。王閹先跳下車,扶馮華下來,後面一歪脖子老道慢吞吞爬下了車。他脖子纏着厚厚一圈紗布,鼻子深吸幾口:“不錯,的确有妖,還是大妖!”

馮華登時口歪眼斜。

很久很久以後,蕭冉時常想起那個深秋的黃昏,枯枝衰草,滿目蕭飒,老鸹哀鳴。那其實正是不祥之兆。只嘆彼時她沉浸在與友人和好的喜悅中,對即将到來的驚天變全無感知。

“左右阿光只是做幾日工,你也莫太擔心。”朱彤送她回去,在巷口道別,落日為二人鍍上了一層金紅。“玄通這活計也不是什麽好活計,依我看,你不如去李方那裏,除了寫小說,他那裏也有許多書籍要抄。馮老叟所言,切莫當真。老東西耳目衆多,李兄那兒也人多嘴雜。還指不定是誰告的密。”

“李兄為人,我心中有數。”蕭冉也知李給方打工好,可是若辭了玄通,楊濟面上多無光?人情債不好還啊。

朱彤知她心思,也就沒再多言。

蕭冉笑着辭過,正要說“明日見”,冷不丁朱彤喚她:“阿平……”

“嗯?”朱彤面上那股認真正經的神色,令她微感錯愕。

朱彤默默看了她片刻,粲然一笑:“無他,只是想起初見時,你掉水裏,那樣子可真狼狽。阿平,往後切不可去水邊。”

嗐——怎麽提起這茬了。

“也不可随意聽信旁人,尤其是你那師兄。”朱彤說着,也不看她反應,扣着她肩膀将她掉個個,輕輕往前一推,“快回去吧。”

“明日見!”蕭冉回頭朝他招手,笑容明媚。

那笑容消失良久,朱彤仍呆愣在道邊,悵然若失。“明日……”

***

“瞧瞧,符都快跳舞了,老道可沒蒙人。”

除妖符抖動如篩糠,馮華王閹二人看得心驚膽戰,豆大的汗粒直往地上砸。真有妖啊!

“妖氣甚重,這妖在書肆待得時候不短了。”

“如此還請高道速速除妖!”馮華聲都變了。

“不慌,等我布置法器,明日那妖一來,定叫他現行!”

***

蕭冉到家時,楊嬌和阿光正有說有笑做繡活。人都搬進來了,蕭冉也無話可說,觀阿光那副拘謹樣,她琢磨,或許自己真是想太多了,人家只是來做幾天工。要說秘密,誰沒秘密?

晚間,聽見阿光與丁氏說紫绀繡線用完了,楊嬌自告奮勇要出門買。又想偷跑出去玩,蕭冉笑着走開了,沒拆穿她。

翌日,到東市,驚見出了事故,一群人擠擠搡搡圍在門口,被一排梐枑①擋住了,進不去。蕭冉吃力擠到人堆最前,看那木表上張貼的告示,告示寫着閉市一天,倒沒提是何緣由。

“憑什麽不讓我們進去?”有人憤怒地朝亭舍揮着膀子。

“再不放行,掀了他的杈子,砸了他的案,一天不開張,一家老小喝西北風去?”糧店的掌櫃撸起了袖子,招呼夥計準備動手了。

亭舍窗“砰”推開,“嚷什麽嚷,想被妖怪吃?”市丞大臉鑽出,腦門上貼着一張符箓,嫌惡地瞪視這幫刁民。

“妖怪?”人群嘩然。

蕭冉心髒猛地揪起。

“要不是為了擋你們這群蠢驢,乃公早跑了!”市吏的油臉鑽出來,腦門上貼着的符箓一晃一晃,罵罵咧咧。

“哪裏有妖怪?”蕭冉手心冒汗。此時她站在最前面,話自然傳到了市吏耳中。

市吏對蕭冉有點印象,一聽就氣不打一處來。“就是你們書肆鬧的妖!一早就被法師捉住了,怕沒死透,法師正在作法煉化它。你真是命大,天天跟妖在一處還沒被吃掉……”橫掃一眼衆人,“還杵着作甚?還不快滾!”

衆人轟作鳥獸散。

蕭冉沒走,市吏罵累了,懶得管她。蕭冉目光呆滞,只覺天旋地轉。朱彤……

緩了緩,她沖到窗邊,大喊:“我要進去!”

“你找——”市吏本欲喝罵“你找死”,冷不丁一串錢砸了進來。他立即跑出市亭,麻溜地挪開了梐枑。有人花錢找死,自然是要成全喽!

***

書肆後院架起了火堆,一具鹿骨架被架在火上燒,碩大的鹿角歪斜向一方,空了的眼洞正望向匆匆趕來的蕭冉。

阿平,明日見……昨暮朱彤還在巷口同她道別,那麽富有生氣,今朝即成枯骨。

蕭冉僵在原地,全身發抖,憤怒啃噬着她每一寸筋骨。她怒沖沖踹翻了甩動拂塵念咒的張老道。

“他犯什麽罪了你對他趕盡殺絕?你算什麽道士,就是個屠夫!”

光罵不解恨,蕭冉抄起木棍狠狠夯去。

“呀呀呀,你小子糊塗!就是這妖精纏住你了……”張老道跳腳躲開,一邊又騰出手護脖子上的傷,“那是妖精,妖精是害人的!你就是被他蠱惑了!”

“他害誰了?”蕭冉氣紅了眼,追着他夯,“害你還是害我了?”

“愚蠢!他會告訴你他吃人了麽?呲——你小子真打,你等着,等我傷好了你看我不打死你……”

“阿平住手!”

有人喊她。

她停手,詫異回頭:“師兄?”

楊濟一個時辰前下的船,和諸葛家談成了大買賣,他激動難耐,下船就直奔書肆,欲向馮翁報喜。哪知卻撞見了等候妖怪自投羅網的張老道,被告知,書肆鬧妖精了。

“唉,共處幾年,我如何也算不到,鄭泰竟是修成人的妖。”回去的路上,楊濟感慨着。

鄭泰?蕭冉震驚。不是朱彤,是鄭泰?!

那個動辄調侃她的鄭泰,那個替她出氣給算計王閹的鄭泰,那個抱怨書肆不公的鄭泰……

蕭冉喉嚨酸痛。“可他沒害過人,趕了他便是了,何必如此殘忍。”

楊濟道:“他總歸是妖。捉妖是道人的天職。”

蕭冉合上眼,耳邊是鄭泰昨日分別時的取笑:“好好抄,王管事這是器重你。”鄭泰……

***

到了家,楊濟稍事休息,便讓丁氏叫楊嬌,要與她說道說道諸葛郎君。不料楊嬌不在家中,楊濟不悅。丁氏忙說,只是去買個針線,有阿光跟着,大白天的,瞎操什麽心。

楊濟眉毛一擰:“阿光是誰?”

丁氏剛要說新雇了個繡娘,楊福急急來報:“郎主,馮公來了!”

楊濟慌忙正正衣冠,快步走向前廳。定是來議那筆買賣的,他剛剛才派人去馮家送了宣城土産……馮公真是敬業,心頭兀自感慨着。

馮華端坐前廳,老臉鐵青,見楊濟來,連客氣都省了。“楊濟,勿怪老夫不講情面,咱們玄通廟小,是真供不起你那好師弟了!”

***

張老道一瘸一拐往山上走,穹頂突然一暗,他被施了定身咒似的,立馬定住不動,牙齒打顫,雙腿直打擺子。

他能收了那頭不過百年法力的鹿,卻奈何不了面前的大妖,甚至連其跟腳也甄別不出。

“為何?我已替你除了那妖,你、你、你不可食言……”張老道說着往後退着。

這就是號稱為民除妖的修道者。朱彤蔑笑:“京師你待不下去了,有多遠滾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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