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驚心逃亡

驚心逃亡

撲通——蕭冉栽到地上。

打着哈欠揉着磕疼的腦袋,她不由佩服自個心大。淪落至這步田地,還睡得着。

昨日剛關進來時,無比驚慌,困獸般嘶吼喊叫、踢打抓撓。然而都無濟于事。嗓子喊啞了,手拍破了皮,腳踹得發麻,那版築泥牆只是見她蠢得可憐掉了些土屑稭草沫子下來。她懊惱地以頭撞牆。

焦雍這個老陰陽人!

這是一間柴屋。屋子黑洞洞,西牆開着一扇小小的窗格。已顯頹勢的日頭,在小小的方格子裏,無精打采地放着光。

焦雍為何關她?難道他和先生說的全是鬼話?這個老不死的!

屋門“砰”地打開,一夥人闖了進來。

縣尉很快傳回了葉家已被安撫的信兒,焦雍洗把臉,喝口茶,養養神,傳喚蕭平。該修理修理這大膽狂生了。可是,蕭平不見了。

***

先生接過蕭母遞來的茶。“不知阿平離家前,可曾見過什麽人?”

蕭母、知了、秋葵回憶一陣,搖頭。那個冒失鬼不愛出門,平時不是家裏,就是先生家。

先生想了想,又問:“他日前可有異常?”

“異常……”知了歪頭想了想,“前日夜裏都很晚了,奴瞧見書房還亮着燈,進去一瞧,見郎君在案上急急寫着什麽。奴以為是做功課,當時就沒過問。今日想來,不對勁,郎君幾時那麽用功過?”

先生忍俊不禁。陸筠更是不給面子笑嗆了。

蕭母又好氣又好笑,央知了引先生去書房瞧瞧。

書房不大,先生進去後直奔書案。案上攤着紙和木牍。紙上寫着幾行字,又被劃去。一塊牍板上草草寫着幾個字,先生鎖了眉頭。

陸筠湊上去看。“這什麽?……愚兄再拜焦公起居崇勤鄉莫……他竟敢直書先生名諱,大逆不道……不對,他這是僞造先生名刺!這小子反了天了!焦公……難道是?”

先生一彈木牍:“頑徒!”

出了書房,見到院中多了一小郎君,比陸筠還矮一頭,蕭母和秋葵正在問他什麽。

知了小聲對先生解釋,“這是鄰家二郎。”

田青幼弟?先生若有所思。田家之事,他有所耳聞。

蕭母拍了拍田二郎腦袋,秋葵便領着他出去了。

“娘,怎麽回事?”

“阿平惹禍了。”蕭母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回。“這阿奴在院門口鬼鬼祟祟張望,秋葵一問,他說看看阿平回來沒……二郎說,前日晚,阿平挎了一籃糕點給他和阿母送去,阿平讓他安心,說自己明日就去救田青。”

***

又是小黑屋。

蕭冉被蒙着眼從柴屋架出來,換了個地方繼續關。似是在縣衙外,都能聽見外面的車轱辘聲,間或雜有一兩聲叫賣。

那夥人走前還留了食盒給她。怏怏打開食盒,上面一格放着一碗羊羹,一疊肉脯,下面那格有一張灑了胡麻的蒸餅,一疊醬,一碗清水。

嚯,好香。蕭冉揉揉肚子,吞吞口水,幹看,不敢吃。怕下毒。

盯了會子,她撸起袖子,掰碎了蒸餅泡入羹中,整了個南梁版羊肉泡馍。她想明白了,焦雍要殺昨天就動手了,何苦費這些力氣?

不審不問不殺,就這麽關着她,焦雍到底想幹什麽?

吃飽了才有力氣思考,她摒棄雜念,專心吃起來。

不多時,盤盞皆空。她打了個飽嗝,靠着牆,盤算着,晚上若還有人來送飯,就要耍個手段絆住那人,就算不能折了他的手腕,也要搭上話,讓他帶話給焦雍。

吃得太飽了,腦供血不足,很快就睡着了。夢見自己架着竹筏漂洋過海,到了靈臺方寸山,找斜月三星洞,跪了整整三個月,方打動菩提老祖,收她為徒。勤學苦練,學會了騰雲駕霧。衆弟子比武大會,她存了心要在祖師面前顯擺一下,卻不想,剛剛在雲頭站穩,忽然在自己臉上摸到一臉猴毛,大驚,伸出手臂,全是毛。

下面有人大喊:“快看!猴妖!”

吓得她尖叫着栽了下來。

吓出一身的冷汗,驚坐起,帽子掉地也顧不上撿,伸伸手,摸摸臉、脖子,沒毛。

過了許久,門開了,一個麻袋被扔進來。蕭冉駭得抱臂縮牆角。

那麻袋裏面有東西,活的,正劇烈彈騰,想出來。還有悶聲兒。

蕭冉手四下亂摸,摸到一截磚頭。觀察片刻,她趨向前。“你是人是鬼還是狗?是人就別動,我放你出來。”

麻袋不動了。

蕭冉神情一松。

袋口剛解開,那倒黴東西就鑽了出來,拽調口中抹布,沖向門邊。蕭冉跌坐地上,瞪大雙目盯着那倒黴玩意。

倒黴鬼罵罵咧咧踹門踹牆。“狗奴!等乃公出去,把你們剁了丢到山中喂狼!”聽得身後“噗嗤”一聲,他轉身,呲牙睜目:“還笑?不都是為了你?掃把星!”

蕭冉一向看陸小鬼不順眼,被他這麽一罵,登時火冒三丈。“陸小鬼,我忍你是我不想跟你一般見識,可不是怕你。你算什麽東西?莫要蹬鼻子上臉!自己蠢怪得了旁人?要怪只能怪你自己不中用。”

“你!”陸筠揚起了拳頭。

蕭冉抄起墊在臀下的磚塊。

兩廂對峙,殺機四伏,大戰一觸即發。

最終,拳頭率先偃旗息鼓。

“罷了罷了。”陸小鬼盤腿坐下。“好男不跟女鬥。”

蕭冉撂下磚頭,拍拍手,坐下。突然又跳起來:“你鬼扯什麽?!”

陸筠哂笑,眼睛掃過她發髻的簪子,盯着她眼睛,說:“你不是蕭平。”

平地炸雷。

陸小鬼與她,一開始就不對付。

從頭一回見面,他故弄玄虛說起什麽沈郎青錢。其後,言語間多有試探之意,且多挑先生在場的時機。陸小鬼之心,路人皆知。

蕭冉冷笑:“我是鬼,專門收你魂的。”

“你——”

“別叫喚了。”蕭冉呵斥他,“咱倆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有互咬的勁兒,不如想想如何出去。”

陸筠左掌捂下右拳。“算我倒黴遇到你。”

蕭冉挑眉:“你少小娘子似的磨磨唧唧,我且問你,你緣何被關進來?”

陸小鬼再度露出鬼面獠牙:“還不是因為你這個掃把星!”

蕭冉那點拙劣伎倆,先生一眼識破,料定她是露餡了。立即修書一封,叫陸筠火速面呈焦雍。到了縣衙,衙差一見是個小郎君,便取笑他:“你是誰家阿奴?是不是吃了阿父打,來告狀的?”

陸筠叉腰怒目,亮出一枚蕉葉狀木牍。

這是焦雍的私人名刺,只親近的人才有。衙差識得此物,态度瞬間恭敬起來。

“這位小郎,不是小的不通報,實乃縣令去視察常平倉了,不在衙。”

陸筠急得不行:“我有要事,必須立刻見到焦公!”

衙差抓抓腦袋思索一番:“小的安排車,送小郎君過去?”

陸筠大喜過望:“要快!”

不曾想,上車後,從天而降一麻袋迎接了他。

“然後就被帶到這兒了。”陸筠滿腹火氣。

蕭冉掐大腿逼自己不要笑。“奇了。我摹了先生的字好幾遍才動的筆,一個字一個字摹的。”不敢說十分像,六分是有的。蕭冉勝券在握,這六分,糊弄過關定沒問題,誰料焦雍也是個八卦爐裏煉過的,眼忒毒。

陸筠抿起嘴角,斜挑着眼,一臉你個蠢貨的表情。“先生書寫自家名姓時,‘莫’字寫作《禮器碑》中的‘莫’字。”

什麽什麽碑?蕭冉連哪倆字都對不上號。“有何不同?”

“一小楷一隸書,你說有何不同?”陸筠眼睛翻到天上。“連《禮器碑》都不知道,還敢僞造名刺,把焦雍當草包了?你才是草包!”

蕭冉懊惱地以頭撞牆。這叫什麽?東施效颦?魯班門前耍大斧?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陸筠喝住:“行了,別矯情,趕緊想想,怎麽出去。”

蕭冉靠牆坐定。“焦雍瘋了不成?他和先生交誼深厚,為何抓你?”

“是啊,他——”陸筠突然收聲,盯着蕭冉。“你怎知焦縣令和先生交誼匪淺?”

蕭冉閃爍其詞。“我為什麽不能知道?我是蕭平啊,自小随先生念書,我當然是知道。”

“……”

多了個讨厭的小鬼,總好過一個人作困獸。

蕭冉開始分析。“焦雍關我,是因瞧出破綻,當我是假冒的。可是把你也抓了,說明他和先生的交誼,是假的。”

陸筠反對:“焦公不大可能背叛先生。”

蕭冉問:“那你怎麽進來的?”

“我——”

門嘎吱開了,兩束火把照進來。

原來天都黑了。

幾名衙役不由分說摁住了蕭冉和陸筠。蕭冉炸毛:“幹什麽?放我出去,還有沒有王法了?!”

一把刀抵住蕭冉咽喉,火焰在刀刃上躍動。“這就是王法。”

喧嚣遠盾,柴屋歸于靜谧。皎潔的月光灑滿大地,在黑黢黢的柴屋牆根,投下一小片清亮。

***

車子吱吱扭扭前行,到城門前停下。城門卒罵罵咧咧:“瞎了眼的孫子,盡給你阿翁找事!喲,趙大?大晚上還出公差?”

語氣頗為熟稔。

要不說蛇鼠一窩呢。車廂內,被捆了手腳的蕭冉口裏塞着抹布,一股腳臭味,無奈地只能嗯嗯哼哼無聲地咒罵。跳車求救計劃擱淺。

同樣遭蝦戲,陸筠淡定得很,看耍猴般氣定神閑看着蕭冉又是肩撞又是腳踹的。

夜晚的縣城空蕩蕩,趙大的破鑼嗓子分外響亮。“做買賣當然得晚上了。跟上回一樣,等換了錢回來,虧不了兄弟你的。”

蕭冉心裏一咯噔:換錢?拿她和陸小鬼換錢?賣人?

陸小鬼踢她。

她怒瞪小鬼,卻見小鬼拼命擠眼,晃他的腳。

南人多穿屐,講究的穿履,這小鬼腳上套的卻是北地的胡靴。靴筒外有個插袋,鼓鼓囊囊。

蕭冉猜到了什麽。轉過身去,背向後仰,不靈活的手指艱難地夠向他腳踝。胳膊伸得疼,額上出了一頭汗。

陸筠費勁地将腿擡高一些,勉勉和她的手接上。

呼--終于摸到了刀柄。一下,兩下,三下……拔出來了。

二人背貼背,蕭冉顫着手把刀貼住纏綁在陸筠手腕處的繩索。

這真是一個漫長又艱難的瞬間,難度系數不低于鴻蒙初開時老祖先鑽木取火。汗流浃背,比蕭冉前世爬華山都累。就在快頂不住時,刃上阻力驀地一松,繩子斷了。陸筠用力一掙,雙手解放出來。接過刀,照準蕭冉腕間用力切割。

車箱忽然劇烈震動,車簾蕩起一角,一輪清亮的月盤一閃即逝,蕭冉借着瞬間的光亮,望見了泛着詭異光芒的密匝匝的樹葉,和濃稠夜色裏模糊的山影。

出城了。

***

天黑透了焦雍才回到衙署,吃了一碗廚下新做的雞子湯饦,飲兩盞茶,在馬上跨坐半天僵了的身子骨活絡過來。那個叫蕭平的小賊,跑到哪裏去了?

焦康舀了碗茶,奉上。“父親無須憂心,城門已閉,區區小賊,量也跑不遠。明日多派些人手,仔細搜查便是。”

焦康一眼就識破了蕭平的謊言,為求穩妥,他令衙役趙大趙二去向莫兄核實。兩人很快就弄清了,莫兄根本沒有這麽個學生。

焦雍立即叫人帶蕭平,誰知他竟跑了。

焦康道:“既然如此,父親,田青之事,可不再拖了。葉家已催問數次,再不結案,恐他們鬧事。”父親昨日是哄騙蕭平的。對于此案,父親心頭仍有疑點,未輕易結案。

焦雍點頭:“是該結案了。”

***

夜半,蘭陵館驿。

小火爐上溫着梅子釀,火候到了,焦康執鬥柄,舀了滿滿一杯,親手奉給對坐的人。第二杯方予自家。

他端起杯盞,向對坐之人敬酒。“來,周郎,祝賀我們功成,某先幹為敬。”

一杯酒眨眼見底,周郎卻點滴未飲,焦康大惑。

周郎笑:“某愚魯,素無謝東山之器量,須得捷報傳來,方可開懷。”

此典說的晉時謝安。那時前秦糾集了百萬大軍浩浩蕩蕩南下,一時間江南人心惶惶,舉國震動。謝安坐鎮建康,族侄謝玄前線指揮,東晉以八萬兵力,在淝水對抗前秦百萬大軍。明明是以卵擊石的死局,晉軍卻大獲全勝,扭轉乾坤。

戰争打響時,謝安心大地在後方與客人氣定神閑下棋,捷報送來只匆匆瞟了下就撂一邊,繼續氣定神閑下棋,仿佛什麽都沒發生。終于客人憋不住了,問戰況如何。謝安漫不經心道:小兒輩大破賊。

雖有故作姿态之嫌,然宰相胸襟,名士風度,仍可見一斑。

焦康放肆的笑聲中透出些狂妄。“周郎嘲笑某自大不成?安心,人我親自安排的,行伍出身,膂力過人,一人足以捏死那倆小雞仔。”

周郎眉頭一蹙:“我要的是——”

“某知,周郎無須多言,吃酒,吃酒。”

***

山路上,一頭受驚的牛正拉着車狂奔,車夫墜車。車廂鑽出兩人,拼命攬缰繩,那牛似是徹底瘋了,絲毫沒有停止的趨勢,加倍蓄力,奮蹄前奔。

前方一棵虬勁的樹,它也不轉彎,一頭撞了上去。

車廂轟然翻倒,蕭冉和陸筠被甩了出去,滾落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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