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聽聞噩耗

聽聞噩耗

蕭冉掀開眼睑,眼前一片漆黑,這是冥界的顏色?扭扭發僵的脖子,臉被枝葉刮擦到,嗯?冥界也長樹?漸漸,漆黑淡了些,高高低低的模糊的影子現出。蕭冉困惑之際,頭頂瀉下一捧月光,照亮了她臉前的一只鞋。

鞋!怪不得方才聞着一股似有若無的臭味。陸筠!“把你臭腳拿開。”

陸筠不理她。她試了試,渾身只胳膊有力,掄起胳膊拍他腿,孰料身下一塌,整個人向下墜落。

要死也不忘拉個墊背的,說的就是她。塌方時她條件反射般抓住了陸筠的腳……

“啊!!!”

自由落體運動沒持續太久,靜止時,蕭冉發現自己躺在一蓬草裏,渾身劇痛,。風吹葉動,嗚嗚作響。蕭冉轉動眼珠,三百六十度觀察這奇妙之境。剛剛墜落處,是一叢虬枝。大概明了,她和陸筠墜崖後,奇跡般地被樹枝蓬住了,僥幸撿回小命。若無自個魯莽之舉,便可安安穩穩在那巨枝上迎接早霞。

思及今夜刺人、奪車、墜崖,實在太驚險了。

她和陸小鬼憑着那把刀,艱難地割斷了繩索,換回自由。一不做二不休,蕭冉慢吞吞爬出車廂,舉刀用力攮向車夫。

車夫哪裏肯就此認栽,于是一對二角力,車身立時颠簸起來。車夫力大,蕭冉和陸筠一時間力敵不過。情急之中,蕭冉靈光一現,拔了簪子,照準車夫後背猛地補了一下。車夫哀嚎一聲,掉了下去。

然麻煩沒走遠,那牛受了驚,橫沖直撞,沖上山崖邊。二人控扼不住,車翻了。

唉,也不知那傻牛怎麽樣了,四下沒聽見牛叫。噫!陸小鬼呢?摔死了?

蕭冉忍着劇痛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陸——”喊了一個字便閉口。幾步外,一個小小的身影正在蠕動。

***

焦康裹着寒風走出館驿時,月至中天。吃了些酒,涼風一吹,他打了個噴嚏。

小僮取下臂彎的大氅,為他披上。車駛來,小僮扶他上去。

沒走出多遠,車忽然停下。

正閉目神思的焦康不悅。正要罵人,小僮掀開簾子,慌張道:“郎君,前面有個人。”

幾步外,那個弓着腰擋住去路的大個看着分外眼熟。好像是趙大。

***

陸筠顫顫悠悠站直了,甩甩胳膊抖抖腿,怒斥蕭冉:“你這掃把星,拽我作甚?”

“嚎什麽嚎,你這不沒事麽?”

“魂都摔沒了這叫沒事?”

“給你招回來就是了。”蕭冉站直了,擎起雙臂,左招右搖,拖長了腔口,幽幽吟唱,“魂——兮——歸——來——”

“……”

昏暗的山谷,暧昧的月光下,炸開的發髻,搖曳的衣袖,魑魅般的唱腔,陸筠心底發憷,這哪裏是招魂,分明是送魂!!憤憤瞪一眼,突然眼珠子不動了。

蕭冉全情投入招啊搖啊,沒留意陸筠在她面前蹲了下去,扯住她裲裆的下緣,正要訓斥,他小聲說:“你背後,有人。”

蕭冉頭皮炸裂,手腳僵硬。“人還是鬼?”她哆嗦着問。

“不知。”陸筠以她的身體作掩護,悄悄側頭,望向她背後,一個模糊的拱手而立的人影就立在不遠處,默默注視着他們。陸筠呼吸粗重,“莫停,繼續,別引起他警覺,我慢慢觀察。”

“……你最好不是坑我。”蕭冉深吸一口氣,硬着頭皮繼續搖手臂,渾身直哆嗦。

比劃一陣,聽見砰砰響,垂眸看,只見陸筠抓着什麽碰砸。待要問時,一星火已在他手上燃了起來。

“你出門都随身……”

陸筠沒等她說完,推着她掉頭。

小木棍吐着火舌照亮前面,蕭冉看清了,那人眼珠一眨不眨盯着他們,嘴角微微上翹,紋絲不動,任由空蕩蕩的袖管被風掀得老高。

“……”哪個良心被狗啃了的缺德玩意在荒郊野地弄個石頭人吓唬人!

陸筠說:“再看看它身後。”

蕭冉稍稍擡起下颌,微微斂眸,視線投向石頭身後。

屋子?!

胧月下,山谷中,石人後,一小屋……

蕭冉狂冒冷汗。

“今晚不用露宿野外了。”陸筠彎腰撿了幾根樹枝,挨個引燃,聚在一起,一小簇火把就成了。他舉着火把邁出步子,卻被蕭冉拉住。“荒郊野外,萬一是鬼屋呢?”那麽多年妖魔鬼怪的故事不是白看白聽的,走夜路,害鬼之心不可有,防鬼之心不可無。

陸筠乜斜她一眼:“魂都差點歸了泰山府,這會子倒怕起鬼來了?”

蕭冉挑眉:“見不着活路時,死便死了。既覓着一線生機,那斷然舍不得死了。不然多虧啊。”

陸筠說:“那你站這兒尋生機,我進去會會鬼了。”

“喂!”蕭冉掙紮半天,只得跟上。路過石人身旁時鬥膽沖它瞪眼龇牙咧嘴,它始終保持微笑。

到了門前,二人同時止步,互望一眼,肩貼肩站着,蕭冉拔簪,陸筠握刀,向裏喊:“打擾了,我等是迷路的過客,路過貴寶地,想歇歇腳,勞煩主人家通融。”

無人應答。

再喊,依舊沒人回應。

“沒人,別喊了。”蕭冉一腳踹開了門。

阒寂無聲的山谷,爆發出凄厲的慘叫。

***

樹枝哔哔啵啵在火裏燃着,蕭冉雙手抱腿,下巴擱在膝頭,神色蕭索,劫後餘生般不住嘆息。

将才,一打開門,一只邪氣媚笑的白狐貍赫然出現在眼前,兩人爆發出撕天裂地的尖叫。

奇怪的是,那狐貍精并未跳下貢案吃人。陸筠率先回過味,捂住蕭冉嘴巴。“也是假的。”

“啊?”正眼看去,那果然是尊一尺見高的白瓷塑像。純潔瑩潤的白瓷,被哪個王八蛋燒成邪魅妖嬈的狐貍精。更邪性的是,狐貍精穿着人的衣服,腦袋上盤着發髻,發髻別着步搖。蕭冉快嘔出來了。

此一時的狐貍精雖遠不如後世那般聲名狼藉,但也不是什麽正面妖物。蕭冉納罕:“誰家吃飽撐的供個狐貍精?”更令她郁悶的,是狐貍精邊上,端坐着位白臉郎君,戴着冠子,同樣邪氣得狠,半夜三經冷不丁還以為是個鬼。什麽情況?難道是狐貍精和人結合,這祠是他倆的後人修的?狐子狐孫?

供案上還擺着燭臺、香爐和瓜果肉脯——肉眼可見長了毛。蕭冉和陸筠大着膽子點燃了蠟燭,立有黴味散發開來,但屋子确實亮了不少。蕭冉仔細瞧,發覺供品中有一樣東西很奇怪。造型很奇特,口像個大喇叭,底是小喇叭,小蠻腰,通體呈流暢的弧形。說像花瓶吧,又不是。渾身布滿綠鏽,似是青銅。更奇的是,一根管子從口沿斜插入腹。這是什麽?蕭冉展開聯想,吸管喝水?不對,吸管是空心的,這玩意是實的,且有一道淺淺的凹槽。

蕭冉看陸筠,陸筠也兩眼懵。她大着膽子,握住了小蠻腰。嗬,好家夥,不愧是青銅,有點分量。輕輕一晃,竟發出了響聲。

以為扣動了扳機,妖鬼要複活,蕭冉吓得面如土色。觀那一妖一鬼仍端端坐着,這才敢喘氣。

陸筠鄙視死她了,丢去一個“蠢貨”的眼神。

蕭冉仔仔細細研究一番,窺破了玄機,原來,是那玩意的底上鑄了一個鈴铛。

這間屋子小得過分,兩人待着都嫌擠。縱使對建築半竅不通,也直覺不對勁,小成這樣,不像給人住的。不是給人住的,那就只能是給那些東西住的。

那些東西……  什麽東西會被塑成這鬼樣子?妖裏妖氣,邪魅?所以,此處是淫祠?

蕭冉感到後背爬滿了毛。她想拽陸筠離開。

陸筠撇嘴:“去哪兒?夜宿深谷,被虎豹豺狼叼走?亦或者,走夜路,一不小心掉進獵戶的陷阱?被水鬼拖下水?撞上個山精……”

“停!閉嘴!”

陸筠賊笑着牽起她衣袖。

蕭冉忙向後撤:“我不走了!”

“撿柴火,生火!你想凍死?”

二月的夜半山谷,着實算不得暖和。

忙活一通,終于坐在火堆邊時,蕭冉身心俱疲,想一頭睡死過去。

陸筠指指供案。“那人像下面壓着什麽東西,敢不敢看?”

蕭冉眼皮都不擡:“這會子瘆得慌,待明日太陽高照,妖魔不敢出來。”

陸筠嘲弄:“還當你膽子多大呢。”

“這叫惜命。”

“對,你惜命,都惜到要被人當牲口賣了。”

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這小鬼忒可惡了 。

見蕭冉不理他,陸筠又問:“喂,這趟渾水蹚得後悔不?”

“當然悔。”

“還要往下管嗎?”

沉默須臾,蕭冉說:“兩條腿都蹚進去了,想拔也拔不出來了。喂,小鬼,說正經的,明日我們回去,我好好向先生認錯,請他拿個主意,他不會袖手旁觀吧?”

“你說笑呢,還回去?”

“為什麽?”

陸筠折了根柴火,丢進火堆。“我跑了,那夥人會放過先生?”

蕭冉蕭冉盤腿坐起來。“那更要回了,不然先生多危險!”

陸筠搖頭。“不行。”

***

此時此刻,兩名蒙面人翻在一戶人家牆頭。

“是這家?”

“孤零零在最外,後山牆緊挨竹林,是這裏沒錯。”

“你左,我右,雞鴨狗都不能放過。動手!”

***

***

陽光遍灑,溪流潺潺,山谷飄起縷縷青煙。

蕭冉盯着火苗上的魚,涎水直流。“還要多久?我都餓死了!”

陸筠把魚翻個面。“你若不介意咬着血絲啃到寄生蟲,現在就能吃。”

蕭冉胃口倒盡。“我一點都不餓,你慢慢烤。”拍拍手跑開了。

先去看石人。石人面部斑駁,鼻尖都豁了一塊,衣服也破破爛爛的,想必年頭不短了。

繼續向前,踏入屋中。昨夜太暗,這會子可算弄清那股詭異感從何而來了——屋子太矮了,用後世的話術就是,層高太矮。矮且小,自然給人壓迫感,自然詭異。不過,若供奉的是那種東西,倒也不甚奇怪了。淫祠,總不能太過張揚才是。

白日高升,手上又握着簪子,蕭冉膽壯了些。這祠堂真是小得寒碜,除了供案前懸挂的兩條黃幔,地上放的兩只蒲團,什麽都沒有。倒是有些像前世見到過的一些土地廟,又矮又小,有的甚至連個人都站不進去。

看得更清楚了,那狐貍精笑容也就顯得愈發的詭異,寬衣博袖,高髻步搖,整個一蘇妲己!

蕭冉定定神,再去看旁邊那尊。到底是人,白天看起來正常多了。只是瓷塑成人,看多了仍覺邪性。目光下移,蕭冉看到了壓在人像下的牌位。猶豫數秒,她左一聲“無量天尊”,右一聲“阿彌陀佛”,作了個深揖:“罪過罪過,無意打擾,我就看一眼,就一眼。”

左手拖起白臉,右手猛抽牌位。

嚯,還挺沉。呼口氣,吹掉上面覆着的薄灰,幾個極細的小字入眼:蕭公諱隽之靈位。

蕭冉皺起了眉頭。

一道聲音乍響:“你在看什麽?”

蕭冉腿一軟,險險跪下去。“你是鬼嗎走路不帶響?”

吃完魚,打算離開時,陸筠最後望眼淫祠,老氣橫秋道:“這地太邪性了。你看,上頭還有一層。”

祠堂頂上起了一層小閣樓,樓上立有雙闕。尋常人家,起樓都留的有梯子,但這小祠堂內沒梯子,如何上去閣樓?

兩人瞅半天也沒瞅出個所以然。陸筠說:“先離開此地。等見着先生,再向他讨教。”

蕭冉點頭:“也只好如此了。”

***

有水之處,定無絕路。

沿着溪流,走上半日,出了山谷,看見半山腰枝罅間伸出一角飛檐,再走幾步,望見匾額:松風觀。

陸筠喜:“能歇歇腳了。”

蕭冉擡袖擦擦額上沁出的汗,喘氣道:“怕不是妖怪的洞府?”

陸筠不搭理她,疾步前行。

“喂!你被妖怪吃了我可不救你!”

陸筠敲門,開門的是一位小道士。小道士一聽說他們迷路了在谷中困了一夜,立刻熱情邀至觀中。吃了茶、點心,歇了會子,小道士引他們在觀中觀賞。

蕭冉脖子像裝了發條,腦袋晃來晃去張望。肉眼凡胎,耳鼻也沒沾仙氣,費了半天勁也沒瞧出觀裏有無妖氣。

陸筠和小道士走前面,忽聽身後“哎呀”一聲。

陸筠回頭,順着蕭冉手指的方向望去,望見一間殿內,一尊神像用草席圍了起來。

蕭冉雖是半吊子,也知神靈是不能亵渎的。拿破草席寒碜尊神,不怕天打雷劈?

小道士解釋:“觀中前些日遭賊,那該死的賊子,弄壞了神像。正待尋匠人修補。”

“啊?還有這等事,賊子膽大包天!”

“可不是嗎,時下賊人忒猖狂。神衣丢的第二天,鄉中一小娘子就被人害了。待出閣的小娘子,太慘了 。”

蕭冉和陸筠相視一眼。

道觀不大,不多時就逛遍了,回到齋堂,重又續上茶,奉上瓜果。蕭冉心事重重,無心吃喝。陸筠拈起一枚果幹,饒有興致問:“觀中只小道長一人?”

“哦不,還有家師和幾位師兄弟。家師今日外出做法事去了,師兄弟在後院做功課。”

“是有人家遭妖邪?”

“非也,正是方才所言被殺害的葉大娘。葉大善人不勝悲痛,請了鄉中高道大德,作法,超度冤魂。”小道長哀戚。“大娘亦是個善人,附近寺廟道觀,多得她周濟。她要嫁那郎君,人才衆裏挑一,原想好人好報,不曾想……唉。幸賴蒼天有眼,兇手不日即将問斬。”

蕭陸二人留下幾個錢,匆匆拜別小道長。

按着小道長所言,果然沒走多遠便聽到淙淙水聲,這是個野渡。

“想不到,誤打誤撞來到了中都鄉。”

江灘長着蘆葦、菖蒲一類水生植物,一踏入,撲棱棱激起幾只飛鳥,河水迂回蜿蜒,頗有幾分“溯洄從之,宛在水中坻”之意。

沒等多久,就來船了。

陸筠和蕭冉跳上船。“船家,幾時能到縣裏?”

“天黑前定能到。”

蕭冉有意無意套話。艄公常年在江上跑,自然知曉許多鄉裏見聞,不覺聊起了葉小娘子。

艄公哀嘆:“慘哦,屍首就扔在江邊林子裏,離你們等船的地方不遠。 ”

蕭冉悲從中來。

兇手是田青嗎?若他沒殺人,那葉家衣服首飾,如何到了他家?若他殺了人,緣何選擇河邊呢?葉家在河西,崇勤鄉更在葉家西,他舍近求遠跑河東幹嘛?故意繞遠洗清嫌疑?那還留着贓物作何?真的是圖財?

腦袋被這些問題盤踞,到了城中逆旅,從店家處借來紙筆,把心頭問號一個個寫下來,一樣一樣與陸小鬼分析。因猜測焦雍有可能在崇勤鄉設伏,倆人便先到了縣城,先想辦法見到田青。

有人敲門。

陸筠開門出去,夥計頂着滿頭汗出現在門前。

“客人晚間插好門,這幾日不太平,官差剛走,說崇勤鄉昨夜死了個人。”

陸筠問:“死的是什麽人?”

“一位教書先生。”

屋中的蕭冉身體一歪,帶翻了案頭,硯池潑翻,墨濺了一地,濃烈的黑色,宛如幽冥域伸出的鬼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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