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進退之間
進退之間
錢千萬挎着刀大步踏進食肆,夥計點頭哈腰迎上來:“錢老大,今兒怎遲了?”
“你小子點起乃公的卯來了?”
“小的豈敢。”
“少廢話,杏花酒給乃公留着沒?”
“誰敢不留?小的這就給您端去。”夥計邊跑向後廚邊吆喝,“杏花酒,錢老大的杏花酒!”
角落裏,陸筠臉趴在碗中,飄出來的聲兒悶悶的:“可行麽?”
蕭冉不時偷瞟眼錢千萬,小聲說:“錯不了。逆旅掌櫃說的就是他,錢千萬,本姓皮。當了大半輩子獄卒,剛混上牢頭。愛錢如命,家裏供了尊錢神,每日焚香祭拜,睡覺都要摟着錢串。他酒後放狂言稱家中埋有千萬貫錢,故人稱錢千萬……”
這邊細扒錢千萬身家的工夫,那廂正主已經抹嘴拍肚站起來了。
蕭冉大步流星狂奔過去:“錢老大!”一掌擊在錢千萬肩頭,震得他秤砣般跌回枰上。
***
近午,縣獄換班時間。
牢房走出兩名獄卒,見到來換班的一大一小兩張生面孔,好奇:“新來的?”
大點的低頭道:“是。”
“這小郎君牙口長齊了麽?”
小郎君嘟着嘴不吱聲。大點的解釋:“這是阿弟。家中遭災,小的無能,只好讓他小小年紀跟着讨生活。”
打發走獄卒,倆人繼續前行。
重犯關在最裏面,他們獄卒摸進來時,那犯人趴地上打鼾。
小郎君咂舌:“心真大。”
“兄長”推他一把:“去門口守着。”
打開了鎖,兄長踏進牢房,喊那犯人:“田青,田青!”
犯人哼哼唧唧翻個身,繼續睡。
獄卒惱了,擡腳踹:“死到臨頭還睡,還睡!”
犯人一個激靈彈起來,揉揉眼睛,驚掉了下巴:“阿平?!”
蕭冉食指豎到唇上:“噓!”
牢房暗無天日,真不是人呆的,田青本就憨,被關這麽幾天,越發地傻了。
“長話短說。我問什麽你答什麽。”蕭冉警惕地瞟瞟外面。“人是不是你殺的?”
田青怔愣片刻,撲通跪直了,舉手起誓,擲地有聲:“蒼天在上,小民田青,清清白白,沒有殺人。若有虛言,不得好死!”
蕭冉扶額。“行了行了,我信你,起來吧。我再問你,那些衣服和首飾,緣何在你手上?你為何下了工不回家,反舍近求遠跑去河邊?”
接連幾個問題,問得田青有些懵。他支支吾吾不肯說。
急得蕭冉掐他脖子:“你真的想死?”
田青搖頭,聲音粗啞:“我不想死,我不會死。”
什麽叫“我不會死”?不對勁。田青這性子,不出絕招是不行了。“縣令已經判你斬首了!”
田青猛擡頭,觀蕭冉神情嚴肅,不似玩笑。他臉孔劇烈抽搐,喉嚨打顫:“不、不、不不可能,他說的,只要我什麽都不說,就保我無罪釋放。騙子,騙子!”
想到焦雍說,無論如何審問,田青都一言不發。蕭冉忽然明白了:“有人威脅你,不讓你開口?”
田青點頭如搗蒜。
蕭冉眼神一緊:“誰?”
此時,錢千萬搬只胡床坐縣獄角門邊曬太陽,手裏抛着錢,口中振振有詞:“世人都道錢神好,定把富貴留住了。親愛如兄,字曰孔方……黃金為父,白銀為母,鉛為長男,錫為嫡婦……”①
“他說你就信?!白活這麽大了!”蕭冉“咣咣”給了田青幾巴掌。
田青躲閃着。
冷靜下來,蕭冉覺得內中有隐情,這夯貨不願說。罷了,緩一緩。蕭冉轉而問起證物。
再提這茬,田青很激動,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蠢貨蠢貨,叫你貪小便宜!”雙手抱頭,嗷嗷哭了起來。
蕭冉也不催,耐心等。
哭夠了,田青抹把臉,沒頭沒尾地說:“那天天色陰沉,下着小雨,我騎驢去河邊,左等右等沒等來人。驢跑不見了,我叫了幾聲,它從林子裏跑出來,還馱着件衣裳,我一抖摟,掉出來兩支金簪。我瞅四下無人,連忙卷了揣懷裏。卻在這時,一個鬼臉追了出來,吓得我魂都沒了,立馬跨上驢逃了……”
他順手牽了羊。
疲憊感驟然襲來,蕭冉彷如紮了洞的氣球,癟了。這幾日的驚心動魄,又是被關小黑屋又是大逃亡,不光把陸小鬼拖下了水,還連累先生身遭不測。這所有的無妄之災,起因竟是田青貪占小便宜。
田青沒察覺蕭冉的心理變化,繼續說:“也不知那是人是鬼,萬幸沒追上來,撿回一條命……到家才發現,那衣上有血。我很忐忑,本想扔掉,但不舍得,那料子摸着就很值錢。阿娘身子不好,二郎早該上學堂了……家裏等錢用。我夜裏起來偷偷将衣上血跡洗掉……到城裏,找了家當鋪,當了……”
天降橫財,他臉上露出餍足笑容的同時,心裏也壓了石頭。官差堵上門時,他并不意外。但當他們說是他殺人時,他傻眼了,懼意從頭頂貫穿至腳心。
我沒殺人!
可是沒人信他。提審前,他都想好了,一五一十全招,縣父母是賢明之人,會查明真相,還他清白。不料,還沒到公堂,就被人威脅了。
又繞回了這個坎。
蕭冉正面一擊:“你再支支吾吾,府君的批條就下來了!”
田青搓着手指,唇齒打架:“他威脅我……拿別的……”
蕭冉費了些勁把這不搭的前言後語牽線搭橋,怒道:“你還幹什麽了?”
田青支吾半天,憋出一句:“他們從我家搜出來一口箱籠,抓我時,他也在場,箱子被他扣下了,他說,我若不聽他的,就把箱子的事抖出去,說我偷竊殺人,你那時鐵證如山,神仙都救不了……”
“哪兒來的箱籠?”
“是葉大娘的。”
“人真是你殺的?”蕭冉咬緊了下颌。
***
陸筠站牢門口,頻頻焦急地望望裏面。剛有獄卒進去,他不無擔憂,那家夥毛手毛腳的,這麽久沒出來,不會是漏了馬腳被人收拾了吧?額上直冒汗。他決心,數十個數,再不出來,他就進去。
“一、二、三……”數一下,望一眼,“……十!”
音剛落,蕭冉踩着沉重的步伐出來。
他迎上去。“怎的呆了這許久?沒出意外——噫,霜打了似的。”
蕭冉擡眼皮的力氣都沒了,耷拉着腦袋,像被擰斷了頸椎。
陸筠吓得不輕:“喂,說話!”
蕭冉有氣無力:“餓了。”
“……”
不是蕭冉故意裝神弄鬼,是真餓了。早上為了堵錢千萬,飯都沒扒拉幾口,剛剛又遭沉重一擊,這會子兩眼冒金星。本欲直奔食肆,但還有事未了。她捶捶後腰,鼓勵自己再支棱一下下,打起精神去找錢千萬
錢千萬看着遞到跟前的錢串子,雙眼放金光,跟狗見着骨頭一個德行。他伸手拿,蕭冉卻嗖地收回。
蕭冉故意把錢串抖得“哔哔”響,眯着眼:“我有話要問。”
錢千萬戀戀不舍把眼睛從錢上移開。“問,你問!”
“讓你吓唬田青閉嘴的人,是不是焦雍?”
錢千萬老臉上的皺紋勒緊了。
***
尋了食肆,蕭冉敞開懷美美吃了一頓,方覺魂魄歸位。
陸筠手托着下巴,無精打采:“焦雍竟如此心狠手辣。”
“知人知面不知心。”
“那田青還救不救了?”
蕭冉瞄瞄四周。“回去再說。”
他們剛跨出門,隐蔽的角落裏,走出一張棕黑色的臉。
夥計忙走過來,打拱:“客官可是結賬?”
“結賬。”
夥計微微一愣。這漢話說得,純正地道,一點怪腔都沒。
***
“田青竟如此糊塗!”陸筠氣鼓鼓的。回想這幾日的提心吊膽,真是憋屈,憤怒。
蕭冉肘撐案,拳抵頭,作仙人沉思狀,連連嘆息。事已至此,是就此罷手,還是一管到底?真是進退兩難。
咚咚咚,急促的敲門聲,
二人對視一眼,陸筠跳起來開門。
一張棕黑色的臉闖進來,唬了兩人一跳。蕭冉驚掉了下巴,一千多年前都與國際接軌了嗎!
陸筠轟他:“你誰啊?我允許你進來了嗎?出去!”
那人置若罔聞,指頭挨個點過陸筠和蕭冉。“一小一大,沒錯,抓的就是你們!”
蕭冉正要罵你頭腦被驢踢了,有倆房客從門前經過,一個嚷:“出門沒看黃歷,又撞上官府的爪牙,真是晦氣!”
“嚷什麽嚷,才剛出來,又想進去?”
蕭冉神色一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