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漢時衣裳
漢時衣裳
兩個時辰前,錢千萬的屍體被人從一條廢棄的排水溝裏撈出來,身着中衣,胸中一刀。仵作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在卯時。
“傷口和葉大娘的一樣,當是同一兇手所為。”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即便老郭平素看錢千萬不順眼,此時也無比憤怒。“弟兄們發誓,一定要砍了兇手項上人頭,到老錢墳頭祭奠!”
蕭冉猛然想起,先生昨日問,殺了焦雍會有什麽後果。
死了一個牢頭,其同類尚如此激奮,若縣令死了……民殺官,那更是造反!額上不禁覆了一層冷汗。
老郭又說:“老錢之死,必和葉大娘一案有關。”
蕭冉點頭。只是,錢千萬那般貪財,得罪的人定不在少數。就拿這回來說,錢千萬在她和焦康之間兩頭吃,威脅田青在先——蕭冉忽然睜圓了眼睛,看向老郭:“你剛說,他衣服被扒了?我記得,他昨夜在妓子處,穿的是官衣!他腰牌可在?牢房鑰匙可在?”
老郭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按刀而起,一馬當先沖了出去。
蕭冉暴躁地拍腦門,氣急敗壞叫:“大意了!”
焦康被禁足,無法幹擾斷案,但是,還有一人是自由的——周游。
獄中,當值的兩名獄卒互相枕藉着打哈欠,忽然闖進來三條黑影,鬼魅般撲向牢房。獄卒一吓醒了:“有賊人!噫?那不是老郭?”
出大事了!二人追上了上去。
踏進牢房,血腥味撲鼻而來。蕭冉一個趔趄,扶住牆壁,不肯往裏走了。
田青很快被擡了出來,兩臂自然向下耷拉,頭歪向一側,眼睛瞪得老大,胸前綻着一朵血花。
***
是夜無月,天黑得令人發憷。
蕭冉坐在階前,仰頭仰得脖子都酸了,也沒尋到一顆星。她萬念俱灰,原以為就要抓到兇手了,孰料對方計更高,更狠。
“我或許真是掃把星轉世。算算,我克了好幾個人呢。”
腦海中浮起幾張臉,模糊的,清晰的,圍成一個圈,轉啊轉啊。
陸筠托着腮,欲言又止。
蕭冉側頭看他。“我們倆呢,也談不上什麽交情,兩相生厭,你煩我,我也厭惡你。明天,你就和先生回吧。”
陸筠沉默須臾,吸溜鼻子:“我命硬。”
“你——”
“傷口和老錢、葉大娘的一樣,呈方形,出自同一兇器。”郭大山從身後的驗屍房出來,“當是同一兇手所為。”
***
三更時分,館驿附近的一進小院。
“周郎,心患已除,大可無憂。”黑衣人摘了面罩,現出高突的顴骨,瘦削的下颌,面露狠戾之色。
周游颔首。“道兄辛苦了。”
黑衣人抱拳:“大義所在,何談辛苦?只是還有一人,不可掉以輕心。”
周游搭在案沿的指節微微一動。“近來動靜鬧得有些大,恐怕……”
“成大事者豈能猶猶豫豫,婦人之仁?”
周游阖目,揮揮手。“你先去吧,此事我會安排。”
那人抱拳:“某靜候佳音。告辭。”
那人走後,周游仍閉目,侍立一旁的江南試探性地喊了聲:“主人?”
“若你是那蕭平,接下來你會做什麽?”周游擡眸看向江南,雙目炯炯放光。
江南撓頭。“主人恕奴蠢笨,奴實在不知。不過,那臭道士未免太專擅,咄咄逼人,。”
周游望向窗外,池中水聲隐隐,稱得這濃稠夜色愈加安靜地可怕。
他不禁低吟了兩句詩:馳波催永夜,零□□短晨。
***
案頭的博山爐浮騰起縷縷煙霧,将蕭冉的面目虛化。
“我想救楊嬌,結果非但沒救回她,還把裴琰搭進去了。自作聰明要救田青,田青卻橫死獄中。我沒用,我什麽都做不了,我就是個廢物。”
此刻的她猶如後半夜搖搖欲墜的月,內疚,自責,痛悔,種種喪情緒,合成巨流,幾欲将她吞沒。
先生往爐中添了塊香片,一股清新醒腦的芳香立時充溢在室內。“這渾水是你自己要蹚的,沒人逼你。”
蕭冉蔫蔫的:“我高估自己了。”
“涉水過河,到水中央,進和退同樣兇險。這是你要渡的劫。”
渡劫渡劫,倘或失敗,便墜入魔道。
“你若放棄,也未嘗不可。只是田青要永擔殺人的罪名了。”
是夜,蕭冉做了個夢,夢見田青牽着牛走在田壟間,喊她:“阿平,我冤枉,冤枉……”
***
城中最熱鬧的地方,當屬市場。寒來暑往,風吹日曬,人們都需要買賣交易。
一着灰紫缬襦、緋靛間色裙的女郎,遇着相熟的鄰家阿姊,執手說悄悄話:“右拐去水粉鋪子的路口,坐了個輕薄郎君,眼睛直勾勾盯着來往小娘子,光天化日,纏着我問我穿的什麽衣裳,好不害臊,姊姊你可要仔細些。”
不說還罷,一說,鄰家女郎的好奇心反被勾了起來,什麽樣的無恥狂徒,我倒要去會會。
走到那個路口,只見一白衣郎君坐在小胡床上,懷裏抱個包袱,視線始終黏在過往的小娘子身上,叫住一個,憨笑着問:“小娘子穿的衣裳叫什麽?”
那小娘子臉一拉,袖子往他臉上一甩,跺腳跑遠了。
“我問問怎麽了——”那郎君委委屈屈地揉揉臉,正要說話,忽聽幾步外有人笑。一看,是一青衣女郎。
女郎施施然走近:“姊妹說街上來了個登徒子,我便要來瞅瞅是如何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登徒子。”
那郎君不可思議地指着自己:“登徒子?我?”
“廢話!”一個小郎君從對面餅攤前跑過來,嘴裏嚼着胡餅,“非不聽,讓你注意身份,你是個郎君。癡兒似的盯着人家小娘子看:你穿的什麽衣服?沒被官府拉去游街都算你走運了!”
蕭冉窘得滿面通紅。
一覺醒來,她決定,一查到底,替田青洗刷罪名。痛定思痛,要回到物證上。
她直覺那衣裳很怪,和平日見到的不一樣,因她沒穿過幾天女子衣裳,又不好說不是這個時代的,倘或是小衆款呢?于是,便來到市場,尋了個女郎流量大的地兒,一蹲就是兩個時辰,眼睛都瞪酸了,也沒尋到相同款式的衣服。時下女郎所穿,皆是上衣下裙的裝束,裙掩衣,有的還在長袖上衣外加穿半臂,一如眼前的女郎,半臂袖緣還飾有荷葉邊。想找人問問吧,一問便壞事了。
不敢說太詳細,蕭冉簡略說前幾日得了件衣裳,似非今時之物,想上街打聽打聽。一時情急,弄巧成拙了。
“你在此坐了兩個時辰?”女郎捧腹,“既是衣裳,合該去問裁縫。你倒學起那宋人,守衣待人。哎喲,笑死了,你比那兔子還傻!”
“……”
巧得很,這女郎家裏就是開裁縫鋪的,拐條街就到了。
蕭冉掩面。丢死人了!
裁縫鋪的老裁縫一見那衣裳就愣了,手掌顫抖着挑起來細細查看,激動道:“見着真的了,見着真的了。”
蕭冉懵:“什麽真的假的?”
老裁斂色道:“後生小子,這是漢時衣裳!”
蕭冉更懵了。
老丈将衣裳挂起來。“此衣上下相連屬,與今日上衣下裳不同,這是古時的深衣。深衣又分曲裾、直裾,後來又出現了變式,衣裾裁成圭形,叫作袿衣。”他眸光閃閃,重複道,“今之袿衣,已是上襦下裙,裙外加蔽膝……”①
老丈講了很多,又翻箱倒櫃翻檢出一卷圖,攤開來,泛黃的帛面上勾勒着許多服飾圖。蕭冉瞟了眼,上面許多款式,都與時風不同。老丈俯首尋摸片刻,指着其中一幅圖,說:“漢時袿衣,大體如此。”擡頭看衣架,“郎君這件的形制已有損益,時候當不會太古。衣裳之制,不是死的,随時随人而變。”
蕭冉總結了重點:深衣式的袿衣流行于漢時,至魏晉,遺風尚存,今時今日确實實在在難覓了,今之袿衣已不是同一種東西。東晉到現在也百餘年了,織物不易保存,且江南卑濕,一百多年的衣裳不可能保存如此完好。
女郎插話:“就算保存下來,而今也無人穿了呀。哪個妙齡女郎穿這麽老舊的東西?”
蕭冉深表同意。
老丈揪揪稀疏的胡須。“織物不易保存,但制衣之術法未必不可。市面上的裁縫都不會了,但不見得無人會。”
蕭冉眼前一亮。對啊,任何一種技藝的流傳,都是前後相續的過程,不大可能突然中斷,除非天災人禍,掌握技術的人全死光了。江表立國以來,縱江山幾易姓,整體相安。有沒有一種可能,袿衣制法被一代一代傳下來了?
可是哪裏去尋傳承者呢?
老丈思索良久,一拍大腿:“有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