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空慧維那

空慧維那

幾人被狗攆得狼狽不堪,跳梁小醜似的滿院亂竄,葉家人捧腹大笑,葉滿倉不聽吆喝惡犬:“咬,咬死他們!”

蕭冉東奔西突,嗓子直冒煙,她可不想得狂犬病!這麽想的工夫,那狗已張着血噴大狗吐着長舌撲向她。

心道完了完了。萬幸老郭近在身側,扣着她肩往回拉,迅猛出刀,那畜生被逼得後退。

蕭冉前胸後背都濕透了。這樣下去不行。怨毒地瞪眼檐下瞧熱鬧的葉滿倉,一計上心頭。趁其他人分走了惡犬的注意力,她開弓箭般跳到檐下,劍簪抵住葉滿倉脖子:“想死嗎?”

一場鬧劇終于結束。狗被家丁栓回牆角,舌頭伸得吊死鬼似的,不甘地咆哮。

蕭冉把葉滿倉架到花架下,葉滿倉戰戰栗栗:“你不可胡來!”

蕭冉嗤之以鼻:“你馬上就大禍臨頭了!不識好歹的老東西,我等是來救你的!還敢放狗咬我,幹脆叫那兇手殺了你算了。”

葉滿倉驚問是何意。

“告訴你也無妨,要不要活,全看你了。田青死了。”

葉滿倉激動地抖着唇:“大仇得報,大仇得報。”

蕭冉怒斥:“糊塗!田青不是兇手,兇手另有其人,他殺田青是滅口!既然能殺田青,也能殺你!”

葉滿倉來勁了:“證據确鑿,他就是兇手!”

蕭冉壓下火氣。“假設他就是兇手,那他一個外工,如何入得了你家內室,盜得大娘箱籠?對了,你是不是還不知,你家大娘丢了一個箱籠?”

葉滿倉不說話了。

蕭冉加把火:“有內鬼,我知是誰。那箱籠就是她給田青的。”

***

梅香吓得魂不守舍,那官差又來了,叫她領着搜查大娘的閨房。她不安地絞着手帕。詫異的是,那官差似乎把她忘了,全程都在認真檢查房內物品,沒有與她多說什麽。她放下心來。

“這些是什麽?”官差忽然指着梳妝臺發問。

梅香打起十二分精神回答:“胭脂水粉面脂口脂,小娘子平常用的,都是她親手做的。”

官差擰開一只瓷盒,擰開看了看。“這叫什麽?”

“口脂。”

官差颔首。“心靈,手巧,可惜命薄。”

梅香一怔。

內外間統統看過,官差并無所獲。

恭送其離開,梅香靠在落地屏風上喘氣。不料官差又踅了回來。

“忘了告訴你,你家大娘在箱籠裏放了一封信,是留給父母的,想是匆忙中錯放在了箱籠裏。信中她細說了前因後果,說了為何要乘船離家。”說到這裏,稍作停頓。“梅香,莫要自作聰明,我們知道的,遠比你想得的多得多。物證裏面有件衣裳,根本不是葉大娘的,是兇手的。我馬上就抓到他了。你如果夠聰明,就該知道繼續隐瞞下去,對你丁點好處都無。哦,那箱籠之事,我還沒告訴葉翁。”

梅香身子繃得緊緊,咬緊了唇一言不發。

官差冷哼:“自作孽,不可活。”

***

出了葉家,陸筠擡肘捅蕭冉:“兔子會不會吓死?”

蕭冉握拳:“就是要逼得狗跳牆兔子咬人。再拖下去,天知道還會出什麽事!”

老郭贊同。

這時,另一隊衙差趕來彙合。帶來一個令人沮喪萬分的消息:“打聽過了,鄉中沒有玄元觀。”

難道佛道司登記有誤?

蕭冉氣悶。眼瞅要見到曙光了,啪,老天爺不高興,又把太陽抓回去了。

***

入夜。葉家後門發出咯吱輕響,驚醒了卧于門墩酣睡的貓。貓弓弓身子,尾巴向上勾起,身子一縱,跳上了牆頭。趴好,眸子半眯,觑見一人悄悄從門縫中閃出。那人腳下帶風,一口氣跑出了巷子。

巷口一小乞兒牽着毛驢走來,那人給了他幾個錢:“白日叫你傳的話都帶到了?”

乞兒點頭。

“快回廟裏,莫被人看見。”

驢蹄兒急,踏碎鄉間夜晚的靜寂。

一口氣跑到半山腰,火石打燃,點亮一盞燈籠。燈籠高舉,照亮了梅香焦躁不安的臉,也照亮了黃花槐下孤獨的身影。

“官差知道了!”梅香聲音發顫,“大娘留下書信,官差搜出來了。”

“阿彌陀佛。”樹下人轉過身,正是滿面哀戚的上林寺維那空慧。

梅香攫住他衣袖:“遲早查到我們頭上,主人不會放過我們的,空慧,我們逃吧?”

“哪裏逃!”

只聽山間一聲吼,幾盞大燈籠照過來,為首的正是蕭冉。

梅香“啊呀”一聲吓跌在地。

空慧鎮定日常:“阿彌陀佛。”

蕭冉煩死這禿驢了,張嘴閉嘴“阿彌陀佛”,殺人的時候也如此這般?不怕下阿修羅嗎?    ***

夜深,上林寺寺主志昙做完晚課,由小沙門摻着出了佛殿,回禪房。出了大殿,卻見山門大開,湧進來一夥人,定睛一看,還有一女郎。

志昙驚詫地望向其中一人:“空慧?”

空慧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師父勿憂,是縣裏的官差,找弟子問詢寺內僧衆造籍之事。覺明,時候不早了,扶師父回房。”

小沙門依言。

空慧的禪房有尊佛像,他盤了腿往蒲團上一座,眼觀鼻鼻觀心,穩如鐘,盡顯高僧氣度。

蕭冉最看不慣這種貨色,明明就一殺人犯,架子端得跟要英勇就義似的。

梅香到底是人間煙火熏出來的俗肉骨,一路都戰戰兢兢,啜泣不止。

蕭冉厭棄地瞥去一眼。今晚這出,她着實意外。依照袿衣上的九星線索,她判斷兇手是道士,孰料竟是個和尚。盯着空慧看了會子,她忽然想起,這賊禿正是那日在縣衙外撞上那位。如此說,他當是去打探消息的。

是這賊禿,沒跑了。

梅香還在哭,老郭性子急,大吼:“你這下賤婢子,如何與這禿驢合謀殺害葉大娘?還不速速報來,免得皮肉受苦。”

這一吼把梅香吼傻了,她張大嘴巴瞪大眼,撲通跪下:“各位官人明察,奴沒有殺大娘。大娘對奴恩重如山,奴怎會殺她?”

蕭冉領教過這婢子,一點不信她的說辭。“休要狡辯,葉大娘在信裏,詳訴你和空慧預謀謀害她已久。她要是慘遭不測,就是你倆幹的。”

梅香癱倒在地。

“阿彌陀佛。”一直緘默不言的空慧開口了。“施主有話請直問,無須這般,大娘斷不可能說這話。”

小伎倆被識破,蕭冉尴尬地撓撓頭。她的計劃是,“僞造”大娘遺書,敲山震虎,迫使二犯認罪。既被識破,那就不必僞裝了。

“好!痛快!”她雙手抱臂,睥睨梅香,“你呢?”

梅香慘白着臉。“事已至此,官人請問,奴不敢有隐瞞。”

“箱籠可是你給田青,叫他帶到河邊的?”

“是。”

“上回我問你,為何否認?”

“那箱籠是……”梅香支支吾吾。

“是你家小娘子為私奔準備的,和她私奔的人是空慧。”蕭冉一語道破。

梅香驚恐地擡起頭。

蕭冉冷笑:“我說了,我知道的,超乎你的想象。”又問空慧,“法師,我沒說錯吧?”

空慧閉了眼。這回總算沒再阿彌陀佛。

蕭冉笑了。那箱籠裏備了許多錢,四季衣物,還有男裝。起先,蕭冉分析葉大娘是要女扮男裝逃婚。白天與空慧同船,蕭冉推翻了這個猜測。空慧不慎掉入水中的那只胭脂色瓷盒子,裏頭盛着殷紅膏體暴露在水中。蕭冉認得,那玩意叫口脂,以動物油脂摻和香料、花汁制成,有彩色的,有無色的,彩色的即是後世口紅的先祖,無色的即是唇膏的先祖。

她疑惑。這時代妖孽叢生不假,裴五那樣的不在少數,然而空慧一個出家人……難不成是個妖僧?

到了葉家,往葉大娘妝臺一瞅,什麽都明白了:兩盒口脂一毛一樣。

女郎贈郎君口脂,不言而喻了。

與推測的差不多,葉大娘和空慧約好私奔,和艄公定了船。然箱籠太重太礙眼,梅香便許田青以蠅頭小利,叫他用驢把箱籠馱到河邊,等候他們。

梅香垂淚:“事情已經出了,若傳出去小娘子與人私奔,她名節不保,夫家定來鬧事。奴會被郎主打死,空慧名聲也要受損。”

蕭冉冷笑:“所以你們就要犧牲田青,讓他背負偷竊殺人的罪名?”

梅香掩面。空慧嘆息,拈動佛珠。

事到如今,沒什麽可隐瞞的了。

葉大娘和空慧一見傾心,多有詩文酬和。大娘十分不滿父親為自己訂的婚事,葉父放話: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經地義。她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婚期逼近,大娘動了私奔的念頭。但空慧一直猶猶豫豫,甚至勸說大娘嫁了。

大娘鐵了心,若空慧執意不肯,她便自己走,死也要逃婚。到了和艄公定好的日子,她抱着最後的期翼,去找空慧。

“哪曾想,這一去,再沒回來。家裏找了兩日,直到鄉裏将她的屍首送來……”梅香帕子掩面,嗚嗚哭起來。“田青冤屈入獄,奴也想替他說話,可又不敢……”

“阿彌陀佛!”空慧聲容悲戚,“那日,大娘邀我後山相見,言辭婉切,然我已決心斬斷塵緣,終身奉佛。大娘對我失望透頂,轉身即走,我便也回了寺。可我如何也想不到,那竟是最後一面!這幾日,我度日如年,心如刀割。”

“什麽斬斷塵緣終身奉佛,你是舍不得權勢,舍不得地位。”蕭冉補刀。上林寺寺主春秋已高,過幾年一圓寂,空慧便可上位。須知,寺廟不僅僅是修行的,還坐擁許多田産,收租、放貸,實打實的大地主。

“阿彌陀佛。我先負如來,後負大娘,鑄成大錯,實無顏面對我佛。”他伏身,叩拜佛像。手探到蒲團下,摸出一把短刀。

這賊禿想狗急跳牆!老郭警惕性極強,“噌”拔刀。

卻見空慧手腕一轉,刀刃對準自己面門刺去。

蕭冉倒吸一口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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