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貴人之宴

貴人之宴

雨後萬物生,草窠裏的兔子也耐不住枯寂。

那兔子像從土裏長出來似的,“嗖”地支棱起了腦袋,眼珠算盤珠子似的撥來撥去。都警惕到了耳朵尖上,然而沒用。在萬惡的生存叢林裏,它委實太弱了。

兩羽箭同時射了過來。

“中了中了!”

蕭冉炸破了音,化身範進,狂喜地奔向獵物。

手觸上箭柄,正納罕為何是兩支箭,另一支箭便被人捏住了。

有人搶兔子!不要臉!

蕭冉擡眸,眼刀刺向一張滿臉胡渣的臉。“我先射中的!”她要誓死捍衛趴瞄了半個時辰蹲來的獵物。

“哪知眼睛看見了?趁我沒發火,趕緊滾!”胡渣既冷又橫且嚣張。

蕭冉來勁了,岔開了腿大咧咧箕坐在地。“怎麽滾?你學一個我看看!”

“你小子找死!”胡渣怒地拔刀,身後傳來一聲:“不得無禮!”

胡渣收了刀,恭敬地向來人施禮。

“一只兔子而已,舍了這郎君吧。”

“不可,明明是您射中的。”

蕭冉輕嗤:“射箭的都說不要了,輪得着你多嘴?狗拿耗子!”

胡渣眸中噴火:“你這厮忒無賴,吃某一刀!”

說着,刀光閃閃劈向蕭冉,她登時人頭落地。

蕭冉掀被驚坐起,拭掉面上頸上的汗,爬下床榻,摸到外間,飲杯冷透的茶,心髒終于歸位。

好兇險的夢。

既真且幻。

夢中事,一半真。前日,她當真随李方去了雞籠山,打兔子,薅兔毛,做筆。

目下已是普通五年,距蕭冉再乘渡船離家赴京,已有月餘。

續杯茶。壺中水冷透,冷水卻恰恰激發出茶葉的清香。

蕭冉終是不大喝得慣粥茶,便開動腦筋,于春日風習習時,登高爬低采回茶芽,根據前世的一知半解,将嫩芽炒制曬幹,制成了粗放版的綠茶。此番來建康,特地裝了許多。

涼茶入腹,神思安定下來。茶湯搖搖曳曳,将思緒拽回八月節。

那夜,她與先生、陸筠涼亭小坐,飲的這是這被陸小鬼視為野草的綠茶。

“喪期已滿,新歲已過半,你往後有何打算?”

“啊?”先生問了蕭冉一個措手不及。她撓撓頭,“我還沒想。”

庭前落花,雞鳴樹巅,犬吠深巷,草屋書聲,如此這般,也甚是不錯。往後自己也開個書館,或是跟着秋葵學種莊稼,總歸餓不死。既然回不了前世,那麽此世耕讀一生,也未嘗不可。

“逃避得了一時,逃避不了一世。”

蕭冉垂眸。“學業未精。”

先生淺笑着,起身踱至臺階邊,舉杯對月。“田青案結時,你是怎麽說的?果真撒手不管,你能心安?”

蕭冉頭垂得更低了。田青案後,她發誓要抓到周游。可人心易變,安安穩穩的小日子過久了,意志被消磨。

“這鄉野,不是桃源。安樂窩待久了,心氣就散了,散了便難再聚。去吧,去你該去的地方。紅塵逐浪高,去風浪裏搏擊,為自己掙一方天地出來。”

“可是……”蕭冉咬唇,“這一隅小小天地,就挺好的。”

先生坐下,提壺沖茶,茶葉浮沉,最終全沉了下去。“眼前諸般,皆是幻像。安穩是一時的,風侵雨襲、瓦掀牆倒、孤立無援之時,你将如何自處?”

話說得玄而又玄,蕭冉只聽得“孤立無援”四字,心頭一緊:“您要走?”

先生手一揚,茶水悉數潑在地。“百年之後,誰能留下?”

蕭冉想了一天一夜,終是痛下決心。

幾日後,陸筠親自駕車送她。小鬼耷拉着臉,嘴噘得老長,一路沉默不語。

在渡頭候了不久,船就來了。

蕭冉鑿了小鬼一記:“走了。”

“喂!”小鬼突然喊住她。

蕭冉回頭。

小鬼瞪着眼,鼓着腮幫子,憋了半天,一語未發,吭哧吭哧駕車走了。

蕭冉啞然失笑。小鬼心思她懂,少了個天天磨牙鬥嘴的人,日子是挺難打發的。小鬼終究是孩子心性,再過些年月,蒙上俗世塵垢,便不害怕寂寞孤獨了吧?

***

出了船艙,一眼就望見了人群中的李方。

“可算把你盼來了。”

數日前接到蕭冉的信,李方立馬将自己位于秣陵的一進小院騰了出來。

蕭冉左看右看,怎麽看怎麽滿意,要給錢,李方瞪眼:“看不起我?”

蕭冉傻笑:“交情歸交情,生意歸生意。你又不是開孤獨園的。”

如此再三,李方拗不過。“你們這些喝過墨水的,就是名堂多。”接過錢袋,看都沒看,丢給了随行小僮,交代他,“院裏院外再瞅瞅,看還缺什麽,都給蕭郎君一并送來。”

蕭冉正要道謝,李方豪氣地擺手:“速速交稿即可。”

蕭冉:“……”

一年多,拖拖拉拉,閹割版《西游記》總算是被李方催齊了。上個月,在李方的威逼利誘之下,蕭冉很沒有節操地交了《封神演義》大綱。李方一眼相中,催她快點動筆。封神不比西游,蕭冉記的沒忘的多。只能連抄帶現編,寫成封神同人了。

李方名下的一家書肆距離此處不遠,恰好有位書工剛辭了,蕭冉索性去頂了個缺。

第一份任務交工以後,李方驚嘆:“蕭兄,你這字,愈發養眼了。”這一年多,二人時有書信往來,他親眼見證了蕭郎書法的進步。而今,整卷攤開來看,更是漂亮極了。

蕭冉摸摸指間老繭,笑了。

秋來風涼,第一片樹葉被染黃時,李方要去打兔子。他新砸了家制筆作坊,從宣城諸葛家請了制筆高手來,一時間生意大好,大有供不應求之勢。兔毫眼瞅不夠用了,李方加緊從京郊農人手裏購買,還是不太夠。于是,便趁着秋高,雇了人外出打兔子。

蕭冉跟去湊熱鬧。也怪那兔子太蠢,竟撞在了她的歪箭上。哪裏想到,那兔子蠢到躺了兩支箭。

對方是個文質彬彬的衣冠人士,大方相讓。他那手下那壯漢小氣得不行,兇神惡煞的,害得蕭冉做了回噩夢。

茶葉泡得沒有滋味了,眼皮子漸漸沉重起來。

***

再醒來是被李方的小僮拍院門拍醒的。蕭冉迷瞪了些時,忽然“哎喲”一聲:今日要随李方赴宴的,大意了,差一點就睡過去了。

前日,李方神神秘秘道:“有一高級宴會,要不要同去?”

蕭冉咬着筆杆搖頭。“我一田舍漢,就不去礙貴人們的眼了。”

李方抄起卷軸敲她腦袋上:“爛泥糊不上牆!多少人削尖了腦袋往殷灌蔬那兒擠都擠不進去,你可倒好……”

“等等!誰?殷灌蔬?寫小說賣錢那位?去!”

殷灌蔬,多少底層寫手的偶像!

李方遂眉開眼笑:“成,小子上道!跟着老兄我,準沒錯。”

殷芸在自家園子設宴,來者非富即貴。李方是沾了先父的光,故而帖上有名。

到了殷宅,他特地獻上一套精裝《西游記》,隆重把蕭冉引薦給殷芸:“後生晚輩,蘭陵蕭平,特請殷學士指點。”

乍聽蘭陵蕭,殷芸登眼放光,随後弄清此蕭非彼蕭後,光焰驟熄。

蕭冉心底冷笑。

李、蕭二人被安置在席尾,李方小聲勸慰:“世風如此,咱們寒人,老殷也沒轍。他不是收了名刺,讓咱們改日再來麽?”随後,指着席頭那幾個人,“還大王、公主呢,那又如何?在老牌世族面前,最多算二流。話說回來,老世族又如何?不還得指望我等沾滿銅臭氣的奸商供他們吃喝?神氣什麽!哼,農工商聯合起來罷耕罷工罷市,看他們拿什麽擺闊!”

這番無産階級大聯合的言論着實讓蕭冉感動了。老李啊,真是好人。實際上,她壓根沒往心裏去。她來見殷灌蔬,是因為李方說,老殷明年要入直東宮學士省。

東宮。

蕭冉皺緊了眉頭。

開宴尚早,李方見着幾位老主顧,趁機聊起了生意。蕭冉無聊,同李方交代幾句,便一人往園中去了。

官宦之家的園子,大且美,羨煞人了。涼亭美池、奇花異木,叫不上花花草草的名字,每株上都寫着倆字:有錢!

穿過一道花牆,前方有一叢植物她終于認得了:橘子樹!

忘了從哪裏聽來的,謝靈運的南園就種了許多橘樹,吃不完還往外賣。由此推之,殷灌蔬也當如是。呵呵,文人的心眼可是真活泛。

往前走了幾步,聽見一道男腔:“三姊,敬業兄身子可好些了?這是我尋來的補藥方子,你拿去試試。”

下意識停步時,已經望見了橘林前的石坪上,跪坐的郎君的側面剪影。蕭冉如遭電擊。

怔愣些時,敏捷地藏進了橘林間。眼睛穿過枝葉罅縫,看見男子悄悄遞給女子一只竹筒。

“好多了,多謝。五郎,多虧了你請的名醫。父親還說改日請你來家做客。可巧今日就碰着你了。”女郎戴着幂巾,聲音柔柔綿綿。

“徐翁太客氣了……”

不多時,郎君先起身離開。途徑橘林時,略略頓足。蕭冉呼吸一滞。

幸好,他很快就離開了。

蕭冉艱難地眨眨眼珠:裴五?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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