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再見裴五
再見裴五
宴席開始,李方被相熟的拉去敬酒,沒人注意席尾,蕭冉樂得一人自在。不愧是上流的宴會,連金貴的雕胡米都随便吃。這便宜不占真是喪天良。
突然一大片陰影砸下來,蕭冉擡頭,一驚之下,噎住了。
裴琰雙手抱臂,橫眉冷笑,眸放寒光。
顧不上狼狽不狼狽,蕭冉忙灌了一盞茶。“咳——咳——你沒死?”
裴琰正要罵人,一僮仆急匆匆跑來,趴在他耳邊低語。
“本公子今日有事,改日再找你算賬。”說罷,匆匆離去。
蕭冉一頭霧水,忽聞香氣撲鼻。“別來無恙,蕭郎君。”
“鳳來?”
***
始料未及的重逢,像一只壞掉的編鐘,打亂了蕭冉的節奏。
往事猛虎般撲來,扼住了她的喉嚨。
裴五活着,他是如何逃過一劫的?楊嬌呢?朱彤呢?
獨龍阜的慘狀,一一重現。
那日在殷府,鳳來問了蕭冉住處,說過幾日五郎親自登門拜訪。
蕭冉自是聽懂了這弦外之音,猶豫再三,打算負荊請罪。這日,備了禮品,打算去車行雇車,剛起身,就有不速之客。
“蕭兄,喜事!”天氣漸涼,李方穿了身新做的朱紅夾衣,喜慶得跟新郎官似的。
“你有喜事了?”
“不是我,是你。”
“我?”蕭冉困惑。
李方擠擠眼:“老殷有請。”
***
蕭冉一路上忐忑不安。
等見着面,這位朝廷大員,小說界的泰山北鬥,客氣地不像樣子。“宴席諸事繁雜,照顧不周,二位賢侄還請海涵。”
蕭冉一面客套,一面腹诽,我可沒叔。
“想不到去歲轟動一時的《西游記》竟是蕭小友所作,老夫熬夜拜讀完畢,高,實在是高。好一出西天取經,神魔精怪,故事離奇,想象瑰麗,老夫自嘆弗如。”
蕭冉額上背上爬滿剽竊心虛的汗滴。“殷公過譽。”
“聽李郎說,你正在醞釀一部講上古衆神的《封神演義》?”
“晚輩是有此意,可尚未動筆。能寫成什麽樣子,還是未知。”
殷芸笑得和藹可親。“老夫年輕時,也有些天馬行空的想法,想為華夏神仙立譜。忙于俗務,硬是耽擱了。而今老邁,更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不如,我們一老一小,通力合作,你意下如何?”
“啊?”
莫說蕭冉懵了,李方也傻了眼。
此時,婢女倒茶。
熱湯倒進杯中,蕭冉登時清醒。什麽合著,且不說自家的書為何要與他合寫,縱使我同意,老家夥會親自動筆?這老東西是想挂名。
假裝看不懂李方拼命使眼色,她心一橫,正要拒絕,老殷道:“太子仁孝,雅好文學。日前,東宮新設一書局,有大量藏書,冊冊精品。殿下宏圖大志,欲搜羅英才,抄書、修補典籍。老夫不才,蒙殿下不棄,被點為裁官。蕭郎若需翻檢墳典的話……這可是個好機會。錯過就再沒了。”
書局,東宮,太子。
殷老狐貍抛出的是塊唐僧肉,蕭冉這未修成正果的山精內心劇烈掙紮,沒有一口回絕,只推說:容晚輩考慮考慮。
回去時,李方真誠地感慨:“老殷都這歲數了,還勇攀名山利海,着實叫人佩服。”
“依你看,我答應還是不答應?”
“你寫的,自然你說了算。你做何決定我都沒意見,只要是李記書肆出品即可。”
蕭冉發自肺腑認為,李方是一個心無雜念、單一純粹愛錢的人。真好,她也想成為這樣的人。
先送蕭冉到家,她剛下車,李方突然叫住她。
他猶豫再三:“有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蕭冉無語:“愛說不說,不說我回了。”
李方吞吞吐吐:“你回京……見過你那師兄沒?”
蕭冉搖頭。
“我也是聽來的。昨日和人談事,聽到些……唉,我一大男人,說人家家長裏短總歸不好。”李方搓搓手,“你抽個空,去楊家看看。”
看?看什麽?楊家出事了?
翌日,出門時,蕭冉眼風掠過擱在席墊上的禮盒,心裏掙紮一番,仍将它們留在了原地。晚一天就晚一天吧,裴五也吃不了人。還是先去楊家。
時隔一年多,再過大航時,胸中波濤起伏不比淮水小。
到街口遠遠見着楊家門頭時,蕭冉心緒翻滾,忽然不敢上前。正猶豫要不要找街面小販打聽打聽楊家發生什麽事了,卻在此時,楊家門嘎吱開了。她忙背過身,裝模作樣挑揀街邊攤子上的板栗。
“大郎,大娘,阿嬌,快回來呀,回——來——”
蕭冉脊背一顫。餘光一瞥,見到一娘子蓬頭垢面,衣衫不整,形容癡傻。這是……丁氏!
“哎呀不好了,娘子又跑出來了,快回去,郎主要罵了!”兩名婢子從院中跑出,一左一右架起丁氏。
丁氏驚慌大叫:“放開我,妖怪,妖怪!”
“堵她嘴!”
“莫叫了!再叫打死你!”
“怎麽看的人?又跑出去了?想挨板子?”院中傳來吆喝聲。
蕭冉氣得牙齒打顫,待要呵斥二婢,卻見丁氏朝她瞟了眼,癡癡傻傻地笑着跑了回去。“砰”一聲巨響,兩扇大門緊緊閉上了。
端莊娴雅的丁氏,如何變成了這個樣子!
蕭冉努力平複呼吸,從荷包中取了倆錢遞給賣果子的,小聲問:“老丈,這家怎的了?”
老丈抻張荷葉包果子。“這家啊,沖撞了神仙,倒了大黴了。先是丢了小姑子,找了一陣沒找回來,叫人給害了。”
蕭冉大驚:“害了?”
“啊,墳頭草都老高了。”
蕭冉鼓膜嗡嗡嗡響。
“這檔事兒小老兒也是聽說,那會子我還沒來擺攤。當家娘子瘋我是看着的,好好一個人,頭一日還買栗子呢,說瘋就瘋了。當娘的一瘋,一雙小兒女吓得鎮日嚎哭,楊郎君心煩,給送去外祖家了。可憐這娘子,她一瘋,郎君就耐不住寂寞,在外頭收了個女郎,一看就不是正經人家的……”
一串鈴聲響起,一隊人踏進稍顯擁擠的街面,和沿街小販起了摩擦。蕭冉避到攤車那側,将帽檐下拉,手橫在額前,略略擡眸,望見打頭的張黃二道。
老丈把包好的栗子遞與她。“楊郎君請了道士,到日子就來府上作法。”
***
去時一路忐忑,歸來滿腹心事。
想到楊嬌,潸然涕下。
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東宮!
她探身,掀簾打望,馬上要過大航了。趕忙吩咐車夫:“掉頭。”
她要去見殷芸。
每日過航的車多,此時已聚了不少車,掉頭有難度。看在加錢的份上,車夫忍了,小心地操控着缰繩,哪想到,這廂千個謹慎萬個小心,那廂不長眼的牲口直直撞了上來。
電光火石之間,慘劇發生了。蕭冉當即從車廂被發射了出去,臉朝下,摔了個狗啃泥。
車夫更慘,直接被壓在了車下。
一場事故,導致前後車輛都動不了,罵聲震天。
肇事車上下來一人,踏着孔武有力的步伐,走到蕭冉面前。
“出息了,見面行如此大禮。可惜,離元日尚早,我沒帶壓歲錢。”
裴五,你祖宗的!
***
臨水茶樓,二樓雅間。
繪有竹林七賢與榮啓期的落地屏風将房間隔開,外間有伎子撫弦,聲如清泉出山,淙淙汩汩。屏風後,裴五披發敞懷,放肆地賴在鳳來懷中,手握酒壺,一口接着一口。
蕭冉規規矩矩跪坐在他對側。幾次想張嘴,都忍住了。
裴五乜斜她一眼:“說話,啞巴了?”
蕭冉道:“你還活着?”
鳳來笑出聲。
裴五抓起隐囊砸向蕭冉。“說人話!”
蕭冉偏頭躲開,懊惱地輕抽自己。“抱歉抱歉,我嘴笨,您大人大量,莫介意。我明明看着你掉下懸崖的,我以為你慘遭不測,這一年多來,我每每想起都萬分愧疚。那日見到你,我既震驚,又高興。”
裴五不領情。“睜眼說瞎話,我怎瞧不出你哪裏愧疚了?愧疚就是嘴上說說?幾時回的建康,為何不來見我?”
“我是……”噫,不對。幾時回的建康,難道……“你知道我回蘭陵了?”
裴五“哼”一聲。“若不是知你家中生變,我早跑蘭陵抓人了。”
蕭冉再三賠罪,稱,那日殷宅相見之後,她本打算親自登門謝罪,結果橫叉了楊家的事,她心急,便先去楊家探看了……
“慢着。你方才是去找老殷?”裴五打斷她。“楊家有變,你找老殷作甚?你前幾日緣何出現在老殷的宴席上,你幾時認得他的?”
蕭冉盯着求知欲爆表的裴五,心裏不住地嘆息,就沖這八卦勁,晚生一千五百年,定是廣場舞領隊。
***
“我呸!”
裴琰把喝進口中的茶全吐了。“合寫書?和老殷?區區東宮書局的抄書匠,你就把自己賣了?你就值這點錢?”
聽完始末,裴琰毫不留情地把蕭冉奚落得半點面皮不剩。
蕭冉故作豪爽:“大丈夫能屈能伸,這算得了什麽?再者,有他殷灌蔬挂名,銷量定然大增,我何樂而不為?做人呢,要講實際。”
裴琰斜她一眼:“蕭平,這兒沒旁人,你照實說,你圖的是東宮那活計吧?”
蕭冉局促地絞着手指。“也罷,不妨告訴你。”獨龍阜一事,裴五是冒了風險的。自己藏着掖着的,不夠敞亮。
說來話長,從何說起呢?就從發現鄭泰的日記開始……直到田青慘死。
蕭冉陷入一種無意識的自覺狀态,也不知說明白沒說明,更不知裴五聽懂沒聽懂。講得口幹舌燥,她端起卮杯。“大致如此。你聽懂了麽?”
裴五趺坐着,手指有一下沒一下敲着案面。“你懷疑這一連串,和東宮有幹系?你懷疑當今太子?”
“不錯。”
裴五支起了左腿。
鳳來嘀咕:“太子仁孝,世人有口皆贊。蕭郎君怕不是弄錯了?”
仁孝?真是好笑。
裴五揉着百會穴。“進東宮的路子多了。”
蕭冉聽出了弦外之音,欣喜:“你肯幫我?”裴家是老牌世族,若裴五出面,自是再好不過。只是如此一來,又要欠裴五一個大人情。想到此,不由微微抿緊了唇。
真是蠢貨,什麽都寫臉上。裴琰最瞧不上她這出。“你若過意不去,等你那書寫出來,把我名字添上去便是,左右我不嫌丢人。”
裴琰的形象瞬間高大了起來。
“蕭平,你小子真不厚道。這些事,為何不早說?”
蕭冉嘲諷:“我到處嚷嚷我懷疑太子是殺人惡魔?我腦袋多,不夠砍?”
“……”
吃了會子茶,蹭了飯,天也不早了。
二人出了茶樓,蕭冉雇的車來了,她先行離去。
裴琰正要登自家車,瞥見一人朝茶樓走來。“遠之?”
那人腳下一頓:“裴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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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琰那頭暫無消息,蕭冉也沒去找殷芸,安了心寫稿、抄書。李方見她不表态,便沒再多事。蕭冉試探性地向他打聽朱彤。
李方冒火:“那家夥一走就杳無音訊,連封尺牍都沒。我早當他死了!”
蕭冉心裏祈盼:可千萬不能死啊。不然,所有線索都斷了。
日暮時分,蕭冉出了書肆,斜對面小食肆香氣撲鼻。懶得生火,蕭冉摸出幾個錢,踏進了食肆。
就在此時,一輛長檐車匆匆自食肆門前跑過,停在了不遠處的書肆門前,一人從車上跳下來,急急往裏闖。
蕭冉要了碗湯饦,加了雞子,蘸着菽醬汁,啃了倆熱乎炊餅,吃得大汗淋漓,每個毛孔都舒展開了。
回家須折回頭,經過書肆。蕭冉提着打包的夜宵往家走,那輛車迎面駛來,窗簾被撩開,一張大臉伸出來:“阿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