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前路晦暗

前路晦暗

楊濟憔悴了許多,眼窩都塌下去了,腮骨都顯了出來。

“回京怎麽不去找我?生愚兄氣了?”

先生前日信到,問蕭平近來可好,楊濟遲遲未回信。

“你京中無他熟人,沒去尋我,我猜着是來找李方了。”

“我其實去了府上……”蕭冉挪開視線,落在檐下兩只打架的雀兒身上。“只是見着阿嫂那般,我很難受。”楊家的厄運都是從楊嬌失蹤開始的。

蕭冉給自己斟了杯酒,一飲而盡。“師兄,阿嬌真的已遭不測?”

楊濟沉默一陣,嘆氣:“你回鄉以後,我們繼續搜山,找到了裴郎君,可卻始終沒找到阿嬌。那妖精不知把她帶到哪裏去了。有天清早,大郎去她房中,驚慌大叫,我們急忙去看,只見阿嬌躺在榻子上,卻怎麽都叫不醒……”楊濟擦擦眼,“本想寄書給你,被你嫂子勸住了她,說你正逢喪痛,怕禁不住此打擊,便瞞下了。你嫂子憂傷過度,就成了這個樣子。”

蕭冉牙根緊咬:“不把真兇碎屍萬段,我誓不為人!”

楊濟面色稍緩。“暫且不說這些了,閑暇時,去看看你嫂子。大夫說她需要見見人,可她這個樣子,我又怎好放她出來?”

後又說起玄通書肆。楊濟連聲嘆氣,說不知馮華得罪了哪路神仙,書肆一日不如一日,撐不了幾天了。許多人都在另謀出路,他也正在想辦法。

自知幫不上忙,蕭冉只陪着唉聲嘆氣了。

天短了,楊濟沒多待,送他出門時,蕭冉許諾,日後,定經常去探望丁氏。

目送馬車離開,直到望不見了才轉身回了巷子。

剛插上門,又有客來訪。

是李方攜着一位面生的老翁。

“這是殷府的胡管家。”

哦,是來替老殷當說客的?蕭冉眯起眼看李方。

李方裝瞎,尬笑:“胡老丈,這就是蕭平蕭郎君。”

蕭冉輕咳,李方繼續裝聾。“胡老丈,蕭郎君,書肆有筆款項待支,急得很,我得馬上去辦。你們聊,慢慢聊。”說罷,腳底抹油般溜了。

蕭冉暗罵:李方,我要把你寫成土行孫。

***

一盞茶的工夫,胡老翁便起身告辭了。

蕭冉恭恭敬敬送出巷子,親自摻他老人家上車。賓主客客氣氣道別。

馬車不見了,李·土行孫·方突地鑽了出來。

蕭冉臉拉得老長:“喲,都會遁地了?”

李方臉皮到底沒那麽厚,誠懇道:“阿平,是愚兄的不是,愚兄給你賠不是。你說你們兩家,我替誰說話都不好,不如躲個幹淨。”

“奸商!”

奸商問:“你應了沒?”

“想知道?耳朵伸過來。”

奸商送上耳朵。

蕭冉揪住他耳朵,大吼:“不!知!道!”

奸商腦袋炸了。

戲弄完奸商,心情舒泰,哼着小曲兒回家。

開門,手将将要觸到門,收住了:門底敞着一條縫,沒關嚴。出來時,明明是關嚴了的。

遭賊了?!

蕭冉腦門冒汗。到巷口不過幾個彈指的工夫,日頭還挂在天上,就沒鎖門。卻沒料到建康的賊都跟別處不一樣,吃了熊心豹子膽。

四下張望,撿了截木棍,又踅摸了塊帶棱的石頭。指尖稍稍發力,門縫開得更大了些,只見那賊端着茶,在檐下走來走去。

這賊也太膽大包天了,光天化日之下,他當這是他家啊!

棍在手,蕭冉虎虎生風朝堂屋走去。

檐下那賊察覺到動靜,剛正過臉,一棍子不偏不倚掄到了腦門上。

“哎喲!”賊捂住腦袋撅倒地上。

“蕭郎君,你可真是魯莽。”一道婉轉的女腔自屋中飄出。

蕭冉愣住了。

***

這傷員是裴五的僮仆明了。那婉轉女腔,是鳳來。

打錯人自然就理虧,蕭冉萬分小心地向明了賠不是。

鳳來笑嗔:“坐下。”

蕭冉規規矩矩跪坐好,一張淺黃色紙飄落案上,定睛一看,上寫着“蕭平”,钤着東宮書局的大印。

報到證?

鳳來道:“別高興太早,這只是一紙拜門貼,拿着它參加三日後的比試,比試過了方能登堂入室,進書局。”

“這麽麻煩,比什麽?”

“五郎沒說,我也不知,左不過是些舞文弄墨。”

蕭冉犯了愁。抄書寫字她倒是不怵了,但若寫詩作賦,可真就要了小命了。

鳳來笑。“五郎說,知你胸無點墨,叫你不必太擔心。書局畢竟是整理、抄編書冊的,若要瞧文章漂不漂亮,那不如直接甄選學士。”

這話在理。

鳳來坐不多時便起身告辭,苦口婆心囑蕭冉多多準備,別亂跑。

***

三日後,蕭冉借了李方的車和車夫,背着書笥,一大早就出門,巳正前,趕到建春門外的麒麟巷。據說數年前此地挖出過一只前朝的麒麟,太子殿下認為這是大吉之照,預示着大梁文脈大興,于是便選址此處建書局。

蕭冉揣着十二分小心進了書局。

亮明報到證,仆役引她去了錄事坊,核對過名姓後,領了符牌、筆墨紙硯等,仆役又帶她去到一間大屋。裏面已有不少人,兩兩一組,席案已被占去大半。

“請蕭郎君入席,稍待。”

蕭冉想問接下來有何安排,那仆役一臉“無可奉告”,扭頭走掉了。

蕭冉尬笑着、略一颔首,算是沖先來者打了招呼,便快速挑了個靠牆角的席案坐下。這位置極好,場中諸人一舉一動盡收眼底,而自身絕無暴露之虞,占盡了地利。

不多時,座無虛席,人到齊了。

突聽一聲鈴響:“殷主事到!周主事到!”

太靈了,這一嗓子喊出,諸生如同一群大鵝齊刷刷引頸翹首。前席一兄弟過于激動,後腰撞上了蕭冉的案子。

“抱歉,抱歉,吃多了,坐得難受。”一張娃娃臉伸過來,嘴角努力上揚,眼睛擠成一條線,發絲間的錦繩穗子垂至脖間,顫顫悠悠的。

蕭冉大度道:“不妨事,來人了,快扭回去!”

娃娃臉扭回頭,只見臺上多了一老者和一年輕郎君。他認得,老者是殷灌蔬,郎君是周遠之。這兩位,是太子殿下欽點的書局正副主事。

殷主事清清嗓子。“長江後浪推前浪,得見諸君,老夫既喜又愧。喜者,有爾等英才,實乃大梁之幸。愧者,後生可畏,諸君旭日方升,老夫風燭殘年……”

殷老兒口沫橫飛。什麽三皇五帝、周公孔子,道法儒墨,全被拉出來溜了一遍。蕭冉困得頭痛,險險撐不住栽倒。這時,不知誰的肚子抗議,發出叽裏咕嚕的響動。聲不算太大,但附近兩幾席足夠聽到,幾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蕭冉精神稍稍振奮,坐直了,眼亂瞟,搜索嫌疑人。前排娃娃臉不動聲色縮彎了腰,蕭冉暗道:就是這厮!根據自身經驗,他不是餓了,是肚脹了。越想越樂,不禁笑出了聲。只這一聲,前後左右同時有視線掃來,她繃直了背,眼觀鼻鼻觀心,正襟危坐。

“……太子仁孝,萬民之幸!諸君……”

殷老兒還在繼續。蕭冉煩躁地擡頭,不期然對上了一雙蓄滿怒意的眸子。

瞪我?他叫周什麽來着?好生面熟。

殷灌蔬終于滿足了演說欲,身側的年輕人對衆人朗聲道:“請各位盡展才華,遴選絕對公平,太子殿下正虛席以待。”

這就有點相類後世的科舉,要先寫答卷,主考官相中了你的卷子,才能登科及第。不同的是,這場非正式科舉,須完成兩場“考試”。

第一場簡單,抄書。第二場,暫時保密。

仆役給考生一人發了一只黃絹袋。

蕭冉呵呵手,打開來,嚯,竹簡,一冊青簡、一卷紙,分別選自《墨子》和《博物志》。

蕭冉深吸口氣,潤筆,蘸墨。

落筆時很緊張,漸漸就進入了文字裏,沒有鐘表,呼吸化為指針。

侍者提示剩一刻鐘時,她擱筆,回頭校了一遍。發現有兩三處抄錯、抄漏的,咬着筆管思索一番,日後進書局幹的亦是抄書、校書的工作,準确是第一要義,卷面好看不好看是次要的。這麽一想,眉頭綻開,果斷落筆翰。

一雙高頭履邁至案前,她仰臉,殷老兒高深莫測的表情觑着自己。未幾,便走開了。

檢查完畢,确信無大礙,只聽鑼響:“時間到!”

看着紙頁被收走,蕭冉恍惚間回到了前世考場。

沒容她神思太久,周主事就發話:“任務二:詩賦一首。”

全場嘩然。蕭冉吓出一身汗:什麽意思?難道科舉制要提前誕生了?有寫詩作賦的本事我還上這兒讨飯?

周主事環顧一圈,似笑非笑:“抄亦可,現作亦可。”

蕭冉心底翻白眼,古人都喜歡一句話分成兩截?

一張嶄新的淡黃色紙鋪開,蕭冉不假思索落筆:停雲,思親友也。罇湛新醪,園列初榮,願言不從,嘆息彌襟……

前世,蕭平,楊嬌……一張張臉在腦海裏旋轉。

案前落下影子,以為又是殷老兒,她頭也沒擡。

***

出了“考場”,蕭冉走得很快,冷不丁有人追上來,在她肩上拍了下:“嘿,兄臺!”

她怒地回頭,一張娃娃臉投入視線。

娃娃臉禮貌微笑:“鄙人張有餘,建安人士。敢問仁兄高姓大名?”

蕭冉火發不出來了。正要自報家門,風卷着一聲怨氣沖天的牢騷灌入耳——

“姓周的鼠輩,區區寒族,太子家奴,也配來主持書局?至我等世族于何地?”

“可不止呢,他周遠之還是粗鄙的伧奴!”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兩名士子氣急敗壞地叫罵而去。

蕭冉錯愕不已。

張有餘很淡然。“那兩位是吳郡顧家陸家的。周主事祖上是過江僑民,自然被他們瞧不上了。”

那就不足為奇了。吳郡大族,顧陸朱張……等等,蕭冉看着他:“有餘,你姓張?”

***

試卷按先後兩場分別裝進了兩個箧笥中,頭一場的送到了周遠之案頭。

他認真翻閱了幾份,有入眼的,畫個圈。特別中意的,便直接将名字抄寫在黃紙上。又畫了一個圈,放到一旁備選,視線落到下一張卷面上,面色一沉。

筆尖在半空停頓片刻,落下,寫了個“棄”字。掃了眼考生名字:蘭陵蕭平,嘴角掀起一抹冷笑。

“郎主,殿下派人來了。”

***

兩只家雀兒追啄着躍上屋檐,叽叽喳喳互相叫罵。檐下窗前,殷灌蔬皺着臉對着一張卷子發呆,喃喃:“……停雲霭霭……陶潛、陶潛……好本事,好本事……可惜,可惜了……”

紙被揉成一團,丢進了廢紙簍。雀兒撲棱飛走了。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