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章
第 122 章
餘嘉鴻開車去南市難民區, 葉應瀾頭隐隐作痛。
早上她原本想解決葉永昌和三姨太的事,然而葉永昌和三姨太一見面就瘋狂地互相罵了起來。
餘嘉鴻聽不懂上海話,葉應瀾兒時講上海話, 後來在南洋家裏講寧波話, 上海話講不太好,但是聽起來完全沒有障礙。
三姨太歇斯底裏, 葉永昌嘴裏是最最肮髒的話,應漣退到角落裏,手足無措。
最後不了了之, 只能另外約時間解決。
“別去多管你爸的這攤爛賬了。”餘嘉鴻伸手揉了揉她的頭。
“我也管不了。”葉應瀾頭疼,要不是爺爺奶奶, 她都懶得看她爸一眼。
已經到租界關卡了,秦先生已經等着了。
秦先生上車來,餘嘉鴻介紹:“秦先生, 這是我太太葉應瀾。”
“餘太太好。”
“秦先生好。”
他們去把車子在辦公樓門前停了,秦先生說:“餘先生,謝謝你又捐了一批糧食和棉花。”
“不算什麽,你們能把蘇家宅的難民做長久的安置, 才是了了我一個心病。”餘嘉鴻說道, 自己到底不是上海人,只能臨時解決問題。
淪陷區被燒殺搶掠之後,原本富庶的維揚之地,連耕地都面臨無人耕種的地步。
日本人還打算靠這些地方補給戰争, 因此何神父在和日本人交涉之後, 近日将安排船只送八萬難民返鄉, 空出來的地方,将收容蘇家宅大部分難民, 有部分不願意回去也就算了。
為了讓難民區的人,能養活自己,何神父想方設法跟租界內的富商溝通,在難民區投資了工廠,吸收難民為工人。
往前走就是城隍廟,這個時間段,剛好是為難民分發大米的時刻,秦先生跟葉應瀾說:“餘太太,城隍廟這裏每天要發放六萬難民的米糧。”
“六萬?!”葉應瀾被這個數字給驚呆了。
整個星洲也就五六十萬人,就這麽一小片地方要為六萬人分發大米。
有幾個口子在分發大米,進出不同的口子,一切很有秩序。
這麽多人,在這樣的時局裏,能有個安定的地方,有口飯吃,讓人鼻酸。
他們一路走過去,葉應瀾聽見了朗朗的讀書聲,秦先生說:“這裏有難童學校。”
“還讀書嗎?”
“是啊!何神父專門請了工部局華人教育處處長來主持這裏的教育工作,我們有兩千名難童免費入學。”
走過一條小弄堂,葉應瀾聽見有節奏的聲音,她透過窗戶看進去,覺得有些新奇,餘嘉鴻告訴她:“這是在彈棉花,做棉被呢?沒見過吧?”
“沒見過。”葉應瀾真的很新奇。
兩個男人背了一個好大的弓,在棉花上彈。
前頭則是年輕的女子在用黃草編織草帽和提包,葉應瀾拿起一個已經編織完成的手提包,上面還有各色花樣,她說:“好漂亮。”
“買幾個回去?送嫲嫲和奶奶?”餘嘉鴻問她。
“好啊,一人一個。”
“喜歡就拿。”秦先生說。
葉應瀾彎腰看一雙拖鞋,上頭用染色的黃草編織了精巧的圖案,聽秦先生指着正在教人的一位婦人說:“這位阿蘭嬢嬢會這個手藝,所以她來教大家這個手藝。這個拖鞋穿着很舒服的。”
葉應瀾轉頭看餘嘉鴻:“我訂一批吧?送車行的客人。”
“好啊!”餘嘉鴻點頭。
“太感謝餘太太了。”
出了這條弄堂,葉應瀾見到幾位修女匆匆過去,原來這邊有一家醫院,修女們在這裏做護理。
“兩個孩子在前面的孤兒院,馬上就到了。”秦先生指着前面的一棟樓說。
正在說話間,聲音嘈雜起來,幾個難民奔跑過來,嘴裏喊:“東洋人來了,東洋人打進來了。”
秦先生喊:“不要驚慌,這裏是難民區。”
被日本人殺怕的難民怎麽能不驚慌?在四處逃竄躲避。
他們後面是一小隊日本兵,靴子踩在地面發出閣閣響,他們前面是一個穿着馬褂的中國人。
餘嘉鴻把葉應瀾往後拉,他們也退到邊上,葉應瀾被餘嘉鴻護在身後。
日本兵經過他們身邊,往他們這裏看去,帶隊的那個日本人跟他邊上中國人叽哩哇啦說了幾句,那個男人指着餘嘉鴻和葉應瀾問秦先生:“這是什麽人?”
“南洋來的國際友人。”餘嘉鴻先回答。
聽他說出這樣的身份,葉應瀾一瞬間很難過,她出生在上海,在上海住到八歲,他們身上都流着中國人的血,在中國的土地上,此刻卻要依靠殖民地的身份庇護。
那個中國人跟日本人說了兩句,那個帶隊的日本人繼續把目光落在他們身上,說了一句,中國人翻譯:“是嗎?”
餘嘉鴻擡起眼眸:“可以聯系英國領事館。”
這時一個獨臂洋人帶着一群人過來,看見何神父,這個日本兵不再跟他們糾纏,往前走去。
何神父走到了日本憲兵面前,葉應瀾知道他們在說日語,她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
“何神父還能說日語?”葉應瀾有些驚訝。
秦先生說:“何神父還會德語、希臘語、拉丁語。”
何神父臉上一直帶着笑容在跟日本兵說話,那個日本兵口氣很不好。
“今天剪電話線,明天斷水,後天斷電,時不時進來搜查一下,驚吓難民,還要派記者來拍所謂的親善照片,真的太惡心了。”秦先生看着那隊日本兵,從牙齒縫裏擠出聲音說。
不知道何神父說了什麽話,那個日本人暴怒拔出槍,指着何神父的腦門,葉應瀾倒抽一口氣。
邊上的人跟葉應瀾一樣緊張叫:“何神父……”
反倒是何神父臉上帶着微笑,依舊不疾不徐地說着話。
對峙了幾分鐘,那個日本人總算放下了槍,葉應瀾的一顆吊着的心落了下來。
又說了幾句話,那個日本人做了一個手勢,帶着人轉身走了。
何神父繼續跟他們說,總算那個日本人帶着人轉身了。
何神父臉上挂着慈祥的笑容,安慰着那些難民:“沒事的,不要怕!”
難民們漸漸散開,何神父也走了過來:“餘先生。”
“何神父,我帶太太來難民區看看,另外我們想領養兩個孤兒。”餘嘉鴻說道。
何神父笑得很開心:“孩子交給你們,你們一定會讓他們幸福的。”
“謝謝!”
何神父很忙,就搭了兩句話,匆匆離開。
葉應瀾和餘嘉鴻跟着秦先生進了一棟樓,有修女嬷嬷接待他們,他們到一間房間門口,裏面帶孩子的嬷嬷進去把一個黑黑瘦瘦小小的小姑娘帶了出來。
她身上圍着一塊格子圍巾,雖然圍巾已經破舊,可能還髒了,所以暗舊了,葉應瀾還是一眼就認出那是她給餘嘉鴻準備的那塊圍巾。
“三妹。”餘嘉鴻低頭叫她。
“叔叔,向好。”小姑娘用國語說。
餘嘉鴻恍然:“對,向好,向好。我們去找寶如姐姐?”
小姑娘點頭,立馬奔跑起來,到了另外一個房間門口,要推門,嬷嬷跟過去,敲門。
這回是一個穿着棉旗袍,留着童花頭的大眼睛小姑娘,向好仰頭,說了兩句,小姑娘牽着向好的手快跑過來,到餘嘉鴻面前:“哥哥。”
餘嘉鴻伸手摸她的頭發,看向葉應瀾:“寶如,這是我太太,你們叫她‘嫂嫂’。”
寶如拉着向好說了兩句,兩個孩子仰頭叫:“嫂嫂。”
“寶如、向好,你們好!”葉應t瀾說。
餘嘉鴻彎腰抱起向好,一起去孤兒院辦公室。
坐定之後,餘嘉鴻跟孩子們說:“你們上次不是問我什麽時候再來看你們嗎?剛好你們嫂嫂過來,我和她商量,想帶你們回家,我們家在南洋,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那裏有我們的阿公嫲嫲,也就是爺爺奶奶,還有爸爸媽媽,和弟弟妹妹們,我們是一個大家族,你們會成為我們家的成員,好不好?”
原以為是很好的一件事,寶如沉默了,慢慢地這雙大眼睛蓄滿了淚水:“我不想離開爸爸媽媽,我走了,就沒人給他們上墳了。他們只生了我。”
葉應瀾想起了自己,媽媽不願和葉永昌合葬,她說要葬在葉家寧波的祖墳,所以棺材沒有運去南洋。
這麽多年自己也沒有回來過,現在到了上海,她也去不了寧波。
但是她想起媽媽臨走前的話:“應瀾,跟着爺爺奶奶,好好在南洋生活,你過得好,媽媽才能安心。”
她拿出手帕給寶如擦掉眼淚:“寶如,嫂嫂八歲沒了媽媽,我媽媽臨走前,只希望我過得好,希望我能開開心心地活着,能長大。我想你的爸爸媽媽也是一樣的,在戰争時期,活下去都很難,去南洋,餘家是大家族能庇佑你長大,等長大了,回來給爸爸媽媽上墳,告訴她,你很好。爸爸媽媽在地下也會開心的。”
手帕擦不完寶如的眼淚,嬷嬷過來抱着她:“寶如,你爸爸媽媽是最最善良的人,他們都去了天堂,他們在天上,他們最擔心的是你,如果你幸福,他們在天堂裏也會很幸福。”
寶如看着他們,輕輕地點頭。
夫妻倆給兩個孩子辦了手續,餘嘉鴻牽着向好,葉應瀾牽着寶如,一起出了孤兒院,餘嘉鴻問秦先生:“我們想跟靜慧師傅道一聲別。”
“我知道靜慧師傅在哪裏?”
眼睛紅腫沒退的寶如,拉着他們去找靜慧師傅。
葉應瀾看着房子門口挂的牌子“殘老院”,秦先生說:“這裏收容了孤苦無依的殘廢長者,普通難民每日糧食六兩,這裏的長者每日是兩粥一飯,比普通難民還好一些。”
“靜慧師傅!”寶如叫。
一個正在打掃的師傅轉頭過來,看見他們,餘嘉鴻走過去,把葉應瀾介紹給她說了,他們夫婦倆來帶兩個孩子回南洋,靜慧師傅念了一聲:“阿彌陀佛!”
她低頭跟寶如說:“寶如,去了南洋要乖,要帶着向好孝敬長輩,要知道感恩。”
寶如點頭:“我知道。”
寶如說着眼淚又落了出來。
葉應瀾看着孩子,時間會最好的療傷藥,自己當年也曾經,一步一回頭,被爺爺奶奶牽着手,踏上去南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