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章
第 125 章
今天是為了給兒子賠罪, 葉老太爺特地從星洲趕到上海,自家那個混賬卻到現在都沒出現,葉老太爺下樓到酒樓雅間, 一直在踱方步, 時不時罵一罵這個混賬東西。
唐大老爺帶着太太都到了,這個混賬還沒來?別是為了面子, 不肯跟人道歉,所以故意躲起來了吧?葉老太爺只能這麽想。
葉老太爺跟唐大老爺拱手:“我實在無顏見老友。”
“進生兄何出此言?你我認識這麽多年,我還不了解你嗎?”唐大老爺客氣地說。
葉老太爺沒見唐海生, 他微微松了一口氣,總不能苦主到了, 兒子還沒來?他現在只求兒子盡快過來。好好賠禮道歉!該賠的賠,把這件事給了了。
他嘴裏跟唐大老爺寒暄,眼睛卻看着門口。
這時門口出現了兩對夫妻。餘嘉鴻驚訝, 這……這唐海生沒出現,他親家和女兒女婿怎麽到了?
他側頭跟葉應瀾說:“這時唐海生的親家,上海市民協會發起人之一宗寄荟。”
葉應瀾明白上海市民協會,就跟書裏日本人占領南洋後, 成立的南洋華商總會一樣, 都是日本人召集了當地富商,打着救濟難民和穩定社會的旗號,成立的投靠日本人的組織。
所以這個宗寄荟來做什麽?葉應瀾腦子裏已經有千萬種可能。她看向餘嘉鴻,餘嘉鴻側頭輕聲:“你爸, 可能……”
唐大老爺已經在介紹了:“進生兄, 雖然宗老板是開銀樓的, 但你也應該認得吧?”
星洲那裏,上海的新聞不少。日本人為了宣傳所謂的共榮, 在英文報紙上刊登,他們為了穩定上海做了什麽。而華文報紙則是讨伐那些甘于受日本人驅策的走狗。
上海二十幾位富商與實業家發起成立了上海市民協會這件事,早就被一一細數,葉老太爺也知道了宗寄荟投敵之事。
他看向唐大老爺,難道說唐海龍也已經?
葉老太爺淺笑:“我久居南洋,上海這邊不太熟悉。”
今日是來賠罪的,葉老太爺這麽說,已經表達了唐海龍這麽做,不合适。
唐大老爺似乎并沒有感覺到,依舊熱情介紹:“這是我二弟的親家,宗老板在上海灘也是有名望的富商,聽聞你今天親自過來,他也想來見見你。”
“今日宴席只為兩家這麽多年的情誼,這……”葉老太爺再次提醒。
宗老板笑:“我已經聽說了,我跟海龍兄說,今天我來做個和事佬,把這個恩怨給化解了。從今往後,大家還是心無芥蒂,一起合作。”
葉老太爺帶着淡笑:“今日不談生意,只為家裏那個混賬東西。來來來,先坐下說話。”
唐大太太拉了葉應瀾過去,把她介紹給宗太太和宗三少奶奶,宗太太對葉應瀾十分熱情,拉着葉應瀾的手:“大小姐真是标致……”
唐海生的女婿宗家三少爺,也是與餘嘉鴻初次見面就稱兄道弟。
這個場面,葉永昌和唐海生不在,就像拜堂成親新郎新娘都逃婚了,參加婚宴的賓客喝得很高興一般詭異。
“進生兄,若是從上一代算起,兩家也是數十年的交情了。小輩中出這些事,确實難堪,卻也不能因此而斷了兩家的交情。”唐大老爺說道。
唐家這麽說,葉老太爺卻不這麽想,混淆家族血脈之事,這種事情都不要介懷,那還有什麽事,算是大事?
“海龍兄,我想今日你們應該不僅僅是來接受我們父子的道歉,應該另有來意,不如不要兜圈子了。明說了,也讓我知道我那不肖子去哪裏了?”葉老太爺撕破了這張紙。
“葉先生正在虹口的奈良院消遣,老兄不必擔心。”宗老板拿起酒壺給葉老太爺滿上一盞花雕。
葉老太爺手握成拳頭,問:“虹口的日本妓院?”
“是啊!我親家陪着。”宗老板舉杯,“葉老板,請!”
葉老太爺穩了穩心神,舉起酒杯跟宗老板碰杯:“那他們倆什麽時候過來?”
宗老板咪一口酒:“葉老板,所謂‘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國民政府不顧百姓死活,以卵擊石,一意孤行,在上海投入了巨量兵力,不過是以卵擊石,最終是生靈塗炭,百姓流離失所,也沒能改變t南京淪陷的結果。我等并非要投敵,只是如今,大局已定,這一片焦土之上的人,總歸要活下去。如此殘局,也總要有人收拾。是以我等與日本人虛與委蛇,成立了上海市民協會。”
“哦!還不得已為之?”葉老太爺忍不住譏諷道。
“葉老板,我真的搞不懂你,你家族已經在南洋紮根,你們在南洋也是在英國人手底下吃飯。為什麽要管上海人是在日本人手裏吃飯還是在英國人、法國人或者美國人手底下吃飯。你能在洋人手下吃飯,就不能在日本人手下吃飯?”宗老板問他,“頑強抵抗之後呢?你今天也看到了,南京三十萬人被殺。還想要更多的人命去填嗎?死的人還不夠嗎?”
葉老太爺猛地拍桌子,筷子翻跳起來,落在了地上,他怒視宗老板:“殺我三十萬同胞的是日本人,要亡我中華的是日本人,你颠倒黑白,反而怪罪中國人保衛自己的國土。秦桧見了你,恐怕都自嘆不如。”
餘嘉鴻也站了起來:“殖民者給殖民地的人帶去了深重的苦難,殖民地的人從未放棄過反抗。我在美國讀書,翻開美國的短短的歷史,那是印第安人的斑斑血淚。美國之父華盛頓說:‘将廢物放到所有定居點附近,那麽整個國家将不僅僅是泛濫成災,而是被摧毀了。’于是美國軍人從印第安人人的死屍上剝皮,‘從臀部往下剝皮,這樣可以可以制作出高的或可以并腿而長的長統靴來。’,後來麥迪遜又頒布法令,法令規定規定,不論男女老幼,每上繳一個印第安人美國政府将會發給獎金50---100美元。他們用了百年,将印第安人幾乎屠殺幹淨。如果亡國,那麽南京的三十萬大屠殺,不過是開始,後面三百萬,三千萬……”
“你這是聳人聽聞。”宗寄荟說。
“聳人聽聞?”葉應瀾開口,“不說國外,單說滿清進關,揚州十日嘉定三屠,就在腳下這片土地上,而清軍屠蜀,‘民賊相混,玉石難分。或屠全城,或屠男而留女’,最終千萬人口的四川,只剩下區區幾十萬人,富庶的蜀中,老虎為患,瘟疫橫行,從康熙年間開始了長達百年的湖廣填四川。如果中國淪陷,所有中國人成了亡國奴,今時今日之南京必然會重複。”
“作為中國人,我們怎麽可能願意做亡國奴?只是積貧積弱的中國拿什麽和日益強盛的日本抗衡?”宗寄荟一臉頹喪,“戰亦亡,不戰亦亡。”
“宗老板,我們不要在這裏談國家大事。我們是商人,講的是和氣生財。再說了,你的要求,也不是讓進生兄投靠日本人,只是讓他保持中立嗎?何必說得如此沉重?”唐大老爺拉着葉老太爺,讓他坐下,他還說,“讓侍應生拿筷子過來。”
宗三少奶奶立刻出去,讓侍應生拿筷子進來。
“莫談國事,只講生意。”唐大老爺把葉老太爺按下去之後,看向葉應瀾,“應瀾,勸勸你家嘉鴻,好好說話。”
餘嘉鴻不用葉應瀾勸,他坐下,當前問題是葉永昌在人家手裏,不坐下又能如何?
“開條件,怎麽才能放永昌回來?”葉老太爺已經不想跟他們再說下去了。
宗老板想要給葉老太爺倒酒,葉老太爺阻止:“有話就說。”
“葉老板,我們絕不讓你為難。”宗老板笑着說,“小餘先生這些日子,為了上海難民奔走,出錢出力,而且唐家也出了不少力。後續這些難民也要繼續生活,你們都在南洋。鴻安捐出二十萬法幣,唐家和我們家各出十萬法幣,一同委托上海市民協會監管,分批給南市難民區,專項用于蘇家宅的難民照管。這件事,我來安排一個儀式,請前上海總商會會長傅先生出席,讓傅先生代表上海市民向葉老板和小餘先生表示感謝。”
聽見這位傅先生,葉老太爺差點就吐了出來,這位傅先生确實在上海灘赫赫有名,當年執掌中國第一家商業銀行之際,勾結商人,放出巨量呆滞款項,恰逢美國推出《白銀法案》,作為銀本位國家,中國受到沖擊,白銀外流和呆滞放款的雙重擠壓下,把這家商業銀行掏空。
而自從上海淪陷,清末巨富盛家的子孫一個個與日本人暧昧不明,甚至被日本人任命為蘇浙皖稅務總局”局長,這位傅先生又和盛家關系匪淺。只要和他站在一起,那就是投靠日本人的确鑿證據。這是想要讓葉家和餘家一起沾上洗不幹淨的污水?
葉老太爺手捏着酒杯,唐大老爺臉上帶着微笑:“進生兄,我們都知道,你們是南洋來的,背後有英國人撐腰。可誰叫永昌和海生有這麽大的仇怨呢?恩怨仇殺,賴不上任何一個人,你說呢?”
葉老太爺放松了酒杯,他笑出聲:“二十萬,一張照片,聽起來一點都不貴。”
“那是,我們也不會為難進生兄。”唐大老爺說。
宗老板舉起酒杯:“讓葉先生在奈良院逍遙幾天?到時候,你們父子在上海過年?”
“可惜啊!我那不肖子,根本就不值二十萬和這一張照片。”葉老太爺沒有舉杯,他站起來,低頭看孫女和孫女婿,“應瀾、嘉鴻,我們走。”
唐大太太拉住葉應瀾:“應瀾……”
“唐太太,請放手。”葉應瀾抽回了手,和餘嘉鴻一起跟在爺爺身後,走出了雅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