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下場(1)

下場(1)

道森度假區突發公共安全事件,轟動全城。

媒體傾巢出動,各大電視臺輪番報導道森緊急封控新聞。

張有良看到新聞,讓秘書把電視聲音調高四個音量。他的老妻任敏延走過來,看見他手裏拿着的文件材料,正是有關道森緊急封控的事件彙報,彙報人一欄赫然寫着成理的名字。

“有良,你趕緊坐下。”

任敏延挽着他的手在沙發坐下,遞給他兩片白色小藥片,就着水讓他吞下去,“你剛從上東城調研回來,這兩天還犯了高血壓的老毛病,在飛機上差點出事,連醫生都交代,你可要當心了。”

張有良擡手示意,“別說了,我有分寸。”

他将手裏材料放在茶幾上,眼神陰晴不定,“道森出了那麽大的事,波及範圍會有多大,還是未知數。我們的态度代表申南城的态度,一言一行都要萬分謹慎。”

“下午,衛生條線已經代表官方召開新聞發布會了,成理親自出席,對公衆進行情況說明。有他在,亂不了。”

“差點釀成踩踏,還亂不了?”

“你也說了,是‘差點’,道森及時控制住了。五人輕傷,沒有重傷,真是好險吶。”

任敏延見過世面,不由贊賞,“當時,公安力量尚未趕至現場,全靠道森的特保力量維持場面。三萬多人吶,沒有亂,控制住了局面。作為一家民營企業,道森能做到這個地步,可見首席執行官有預見性,應急機制非常完善,啓動得也很及時。”

張有良若有所思,“韋荞,幸好有她在道森。趙江河手上有她這張王牌,這輩子也算賺大了。”

“可不是嗎。”任敏延頗為不屑,“趙江河身為董事長,可是一句表态都沒有呢,就一味躲在韋荞身後坐等年底分紅吧。”

晚間新聞,各路記者将道森度假區團團圍住,長槍短炮對準現場畫面,要推測出事件的未來發展方向。

任敏延不免擔憂,“下午,成理已經宣布了,道森度假區全園封閉,三萬多人在度假區酒店就地隔離三天的決定。可是,群衆的接受度有多少,不好說。這又是在道森出的事,換了是我,也會想質疑,你一家民營企業有什麽資格讓我就地隔離三天。”

她看向丈夫,說出所有人都在想的那句話,“還是要行政力量背書,分量才夠。”

張有良一笑,“不急。這背書,還可以再等一等。”

任敏延不由困惑,“等什麽?”

“等人。”

“誰?”

張有良望向老妻,“韋荞現在已經被頂在槍口,所有的火力都對準了她一個人。她要是受點傷,趙江河可不會救。但,有一個人一定會出手,拼了命地去救她的。”

兩人正說着,秘書匆匆走進來,遞上電話:“張書記,今盞國際銀行,岑璋董事長找您。”

夫妻倆對望一眼,心照不宣。

張有良對老妻微微笑了下,“看,急着救韋荞的人,不就來了嗎?和岑璋談條件,可有的好好談了。”

****

張有良晾了岑璋一會兒。

等任敏延和秘書走出書房,他才接起電話。

“喂?”

岑璋在電話那頭中規中矩:“張書記。”

張有良溫和地笑了聲,“岑璋,見外了。我現在在家裏,你叫一聲‘世伯’就可以。”

岑璋沒客氣,從善如流:“世伯。”

事實上,彼此心裏都清楚,這聲“世伯”并非客氣,岑璋叫得起。

東南亞金融危機那一年,銀行首當其沖成為風暴中心,無數中小銀行破産清算,大銀行亦自身難保。也就是在那一年,張有良一帆風順的仕途遭遇重大考驗,他一手規劃的申南城工業園區項目,因為銀行破産潮的關系,原先拟定的計劃遭遇毀滅性破壞。項目已啓動,張有良承諾給企業牽線貸款的銀行卻跑了,為園區站臺的張有良被頂在杠上,上頭一度傳出風聲要将他撤職。

水深火熱之際,拉了他一把的,是岑華山。

岑華山這個“拉一把”的決定做得非常險峻。金融風暴中,今盞國際銀行亦未能幸免,短期內損失慘重,岑華山賭上全部家底險險将銀行拉回正軌,在這當口還能擠出百億現金給張有良救急,不得不說岑華山在具備一流的銀行家能力之外,更具備一流的政治眼光:他賭的就是張有良的政治前途絕不會止步于此。

此後,随着張有良政績輝煌、仕途高升,今盞國際銀行與申南城的關系親不親,就不用多說了。

岑華山意外失事,葬禮儀式上,張有良親自到場。站在家屬位同他握手的,正是岑璋。那年,岑璋十八歲,張有良以長輩的眼光看待他,對他有諸多擔心。世家多誘惑,岑璋過早失去岑華山這一層重要庇蔭,人生艱難險阻,他闖的過幾關,實在難說。

然而多年之後,張有良的這層疑慮,卻在岑璋的婚禮上徹底打消。

婚禮席開百桌,岑璋挽着新娘入場。任敏延同丈夫心有靈犀,相顧一笑,道:“是韋荞呢。”

張有良扶着老妻的肩,含笑點頭:“岑璋給自己上了一重千金難買的保險。”

申南城名利場,韋荞名聲很大。人人都知,韋荞情緒穩定,心性一流,幾乎沒什麽人、沒什麽事,能夠動搖她半分。

有她在,名利場誘惑五光十色,從此皆被擋在岑璋生命之外。

今晚,岑璋顯然做過準備,一通電話打得滴水不漏:“世伯,道森度假區是申南城民營經濟的中流砥柱,每年的納稅大戶總有道森一份,呵護和調動民營企業的積極性創造性,歷來是申南城“有形的手”服務目标之一。現在道森遭遇意外,還希望世伯呵護,讓民企敢闖,全面推進經營主體的高質量發展。”

張有良一笑。

岑璋将談話調子定得那麽高,無非是逼他下場。張有良仕途順遂的背後,自然有能抗衡岑璋的能力。

他不疾不徐,擺上條件,“岑璋,禍是道森闖的,韋荞作為首席執行官,是第一責任人。這一點,你否認不了的。”

他提到韋荞,攻心為上,岑璋果然沉不住氣,“世伯,您有條件,盡管說。”

張有良就盡管說了,“四北城以芯片制造業在地緣政治中占據先發優勢,申南城在這方面落後整整一個周期,只能迎頭趕上。今盞國際銀行主導東南芯片控股項目,我要求你,讓東南芯片即将新設的晶圓代工廠落地申南城。”

“……”

岑璋一聽就頭痛不已。

他什麽都不怕,就怕被差遣去招商引資。

何況,張有良要他去招的,還是芯片制造廠。全球芯片産業鏈風波不斷,地緣局勢相當動蕩,全球瘋搶芯片制造廠,張有良給他出這麽一道難題,實在夠狠。

“世伯,這宗項目目前很複雜,東南芯片的虹吸效應極強,恒隆銀行進來了,蔣宗寧為了四北城的行業壟斷地位,一定不會輕易讓芯片制造業落地申南城。”

“所以啊,我才要你去。”張有良倒也痛快,笑笑道:“岑璋,別人辦不到,你辦得到的,我知道。”

岑璋沒說話,暗自頭痛。

岑銘感受到他微妙的情緒變化,擡起小手摟緊了他的頸項。

此刻他正和岑銘一起,被封閉在道森度假區。岑璋找了個僻靜之地,避開人群,用一通電話與申南城最高權利中心正面交鋒。全神貫注之際,岑銘埋首在他頸項,軟軟的小身體給他無限力量,岑璋忽然勇氣橫生,真就點頭同意說出一聲:“好。”

張有良心頭一樁大事落地,亦同他爽快交換條件,“一周後,我等你答複。今晚,風暴中心的道森,我同樣會全力去保。”

****

六點,申南城官方召開新聞發布會,宣布對道森封控事件的全面負責制。官方承諾,對三萬名游客在隔離期間的住宿、餐飲、醫療負責,同時向每一位游客提供官方蓋章的三天特殊假期,可向公司出具,作為帶薪休假的附件入賬。

至此,廣大打工人的痛點被平滑解決。

六點半,道森發布首席執行官致游客的公開信。

公開信全文八百字,闡述事實、誠懇致歉、良心賠償。韋荞在公開信中提出三條補償機制:第一,道森度假區終生免費游玩年卡;第二,道森度假區終生酒店免費入住年卡;第三,隔離結束每位游客将獲得道森度假區終生會員權益。

許立帷通讀公開信,愁得不行。這三條補償機制非常能安撫人心,但問題是:錢從哪裏來?

公開信由韋荞親自發布,結尾處,韋荞堅定有力的聲音通過中控臺回響在道森度假區每一個角落:“今天,我的丈夫,我的孩子,也都在道森度假區。他們是我最愛的兩個人,我會像保護我的丈夫和孩子那樣,保護道森度假區32187名游客。請大家相信我,相信道森,謝謝。”

話音落,道森度假區直徑兩千平方米的煙火沖上雲霄,在半空瞬間綻放。

花火升騰,星河耀眼。

惶惶不安的人心被驟然安撫。

中央廣場上,岑銘拉了拉岑璋的襯衫袖口:“爸爸,抱我。”

“好。”

岑銘自小獨立,甚少要求大人抱。煙花升騰如群星璀璨,岑璋彎腰抱起他,小朋友瞬時被吸引全部注意力。

“好漂亮的煙花啊。”

“嗯。”

用漂亮都不夠形容的,壯觀二字勉強可以。

岑銘看得入神,抱着爸爸的脖子問:“這是媽媽放的煙花嗎?”

“是的。”

岑璋看着漫天煙火,眼神溫柔,有對妻子的全部感情。

他相信,若非韋荞首肯,一定不會有這場盛大的煙花。危機當道,浪漫不死,盛世遇見了兇年也斷然不低頭。畢竟見過豐登毓秀的人生,怎麽肯輕易讓道給死灰暮氣,這是獨屬韋荞的大氣。

火樹銀花不夜天,這是岑銘記憶中最好的煙花。很多年後,二十四歲的岑銘遠赴拉斯維加斯,在勢力縱橫交錯的賭城一舉拿下價值千億的賭場牌照,拉斯維加斯上空為這位清冷貴氣的岑家繼承人燃放一場盛大的煙花。岑銘波瀾不驚,煙花倒映在無框鏡片,入不了眼底。說到底,他見過最好的。

岑銘轉頭看向爸爸,問:“剛才媽媽在廣播裏說的,‘我的孩子’,指的是我嗎?”

“是的。”

“‘我的丈夫’,指的是你嗎?”

“是的。”

“爸爸,媽媽當着這麽多人的面,在廣播裏提到了我們耶。”

岑璋笑了。

七歲的小男孩,尚未學會隐藏情緒,心裏的驕傲都寫在臉上。韋荞做妻子,做母親,做首席執行官,都盡力做到“周全”二字。

“爸爸。”岑銘天性敏感,已隐隐察覺周圍反應,“我聽見,有人在罵媽媽,說媽媽把他們關在這裏,不讓他們走。他們好像很讨厭媽媽,媽媽會出事嗎?”

“不會。”

他以一個父親的身份,對孩子恢弘承諾:“爸爸不會讓媽媽有事的。”

****

一封八百字公開信,威力驚人。

韋荞意在獲得游客諒解,但金融市場顯然不會對此有興趣。

市場關注的,永遠只有利益二字。

公開信一經發布,金融市場一片嘩然。分析師連夜奔赴現場,一為認證消息虛實,二為預測未來:作為上市公司的道森控股,經此巨變,股價和盈利能力會如何變化?

血腥戰場,争議四起。社交平臺很快充斥截然相反的兩種聲音,道森及時推出的三條補償機制在獲得公衆同情之時,也令自身陷入現金流斷裂的巨大質疑。分析師通過詳實的理論推導,得出一個可怕的預測結論:道森将迅速陷入現金流危機,企業經營面臨異常困境。

晚間九點,外盤開市。受“道森事件”影響,相關概念股一瀉千裏。抛盤承壓,形勢兇險。一時間,人心惶惶,諸多猜測甚嚣塵上:外盤已是如此兇險,明日早盤正式開市的道森控股,是否從此會盡了氣數?

面對新聞媒體的瘋狂圍堵,韋荞難得沉默,給不出正面回答。

晚間十點,重磅新聞刷屏最新進展。

今盞國際銀行首席財務官梁文棠代表銀行董事會,現身媒體鏡頭前,正式以財務投資者的身份宣布對道森控股的戰略扶持:“總規模,超百億。”

一時間,軒然大波。

申南城金融區號稱“不夜城”,今晚,事态發展遠超預期,整座金融城為道森事件通宵不眠。市場堅信:你可以不相信道森控股,但絕對沒有人會懷疑今盞國際銀行。

事實上,連韋荞也措手不及。

她瞬間被電話淹沒,兩支工作手機撐不了半小時。股東、傳媒、金融市場,對道森首席執行官圍追堵截,要從她口中聽到證實。

韋荞焦頭爛額之際,許立帷走進辦公室。

他親自将今盞國際銀行的戰略公告放在辦公桌面,證實一切傳聞。

“就在剛才。”

許立帷告訴她:“岑璋下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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