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下場(2)

下場(2)

安排三萬多人就地隔離,是一項大工程。韋荞、成理、許立帷分工合作,将酒店轉運、餐飲服務、醫療垃圾清運三大事項一一落實。隔離工作井然有序,超出預期。

另一邊,岑璋和張有良結束談判,迅速打電話給梁文棠,吩咐他草拟公告,以財務投資者的身份入局道森百億投資。

梁文棠剛從國外出差回家,時差倒得很失敗,接這通電話時還有些頭暈,聽完岑璋三言兩語,梁總監整個人都清醒了。

“岑璋。”連他都震驚,不禁多問一句,“你确定?”

岑璋忙了一晚,很煩再把話講一遍,“你是哪裏沒聽懂?”

“……”

梁文棠迅速回神:“OK。”他才不會去懷疑岑璋的決定,就這點錢,岑璋私人賬目就出得起,顧忌着韋荞的名聲才有模有樣地走了公對公的形式。

淩晨,岑銘困了,摟住爸爸的頸項睡着了。岑璋左手抱着兒子,右手拿着手機同梁文棠開線上會議。

成理看見他時,是在隔離酒店。

岑璋正打完電話,拿着房卡走向電梯間。人群折騰了一晚難免有個別激動,兩個老太太同道森酒店安保吵了起來,岑璋看不下去,忙裏抽空還上前勸了個架。他賣相好,嘴會說,出手還大方,兩個鬧事的老太太一下就不吵了,瞟着岑璋的眼神很有點像看未來女婿的意思,要不是看見岑璋手裏抱着兒子,斷不會放過他介紹女朋友的。

全程圍觀了本次事件的成理:“……”

岑璋這心理素質可以啊,一邊帶娃一邊同政府高層談判,談完了也沒閑着,轉身就調動百億資金給道森救火,還能抽空深入群衆勸個架,這業務能力也太全面了。

成理同他交情一般,都不禁很想上前和他聊幾句。

“岑董。”

“……”

岑璋忙得焦頭爛額,冷不防聽見有人叫他,下意識的反應就是裝作沒聽見。反正叫他“岑董”的人不會是熟人,岑璋耳聾眼瞎,朝電梯間走得飛快,完全不想搭理。

成理:“……”

真是服了。

見過岑璋對韋荞的态度,再看他現在那狗樣,成理簡直被他氣笑了。好歹他也是個部長,今晚為了道森累死累活的,岑璋不能這麽無視他吧?

電梯門徐徐關閉的瞬間,被人伸手擋住,即将關閉的電梯門又緩緩打開。

岑璋一臉冷淡,沒什麽表情地望向門外。

成理雙手環胸,沖他笑笑,“岑璋,見到了,不打聲招呼就走?”

岑璋常年坐談判桌主位,一張嘴那是多麽能說,“成部長,你為人民服務,還需要人民朝你打招呼才能走的?”

成理:“……”

身為公門中人,成理平時接受最多的教育就是“聽黨話,跟黨走”,精神狀态非常刻苦樸實,和岑璋這類整日玩權弄術的資本家完全不是一類人,冷不防被岑璋反唇相譏,一時還真就被他怼住了。

好在他腦子不錯,很快反應過來,“你還在為當年韋荞那件事跟我生氣呢?我是給韋荞牽線介紹過男朋友,但我真的不知道她那時已經有你這個男朋友——”

岑璋笑了笑,不陰不陽地。

于是成理明白了,他還真是記仇記到現在。

大三那年,韋荞和成理同時入選東亞代表隊,參加世界數學錦标賽。比賽在新加坡舉行,實行封閉管理。代表隊裏有三人來自申南城,韋荞、成理、袁頌,比賽期間三人同進同出,感情甚篤。

成理和袁頌住一間宿舍,不久就看出了袁頌那點心思:他喜歡韋荞。成理為人仗義,擡手往袁頌背上猛地一拍就積極牽線:“喜歡就去追啊!韋荞又沒有男朋友!”

袁頌為人細致,不忘求證:“真的嗎?”

“這當然是真的!”年輕時的成理追求熱血青春,辦起事來異常主動,“韋荞整日埋頭學習,哪裏像是有男朋友的樣子,你聽見她提到過男朋友嗎?”

袁頌認真想了想:确實,沒有。

韋荞何止從來沒提過男朋友,連異性朋友都沒聽她提起過。袁頌心裏歡喜,“嗯”了一聲,心裏有了主意。

兩周後,三人斬獲團體第一的好成績,袁頌也在那天對韋荞表白。奪冠那天,主委會安排了媒體采訪環節,袁頌面對媒體鏡頭,當衆對韋荞表達了心意。韋荞尚無反應,成理已在一旁烘托氣氛,要她答應,一衆媒體記者跟着熱烈響應。年輕,奪冠,邂逅愛情,這類新聞最讨觀衆喜歡。

氣氛熱烈,韋荞忽然壓低聲音對袁頌快速說了幾句私話,袁頌的表情明顯一愣,随即滿臉通紅。媒體眼尖,捕捉到現場這一幕,紛紛湊上麥克風詢問韋荞方才是否是答應了,韋荞輕輕“嗯”了一聲,袁頌如釋重負,望向她的眼神有感激之情。這一幕被媒體全數拍下,迅速成為頭版新聞,袁頌那一道眼神被記者寫成“表白成功的感動一刻”。

采訪結束,熱鬧褪去,袁頌對韋荞真誠致歉:“今天冒犯了,對不起,還有,多謝你。”

韋荞微微一笑,意思是沒關系。

只有袁頌知道,韋荞并未接受他。就在方才,她用冷靜與周到,為他圓滿解圍。她告訴袁頌,她會在媒體面前接受他的表白,但她為的是他今日不成為輿論笑柄,落人口舌,因為,她已有男朋友,感情很好。

一場誤會,淺淺解開,袁頌對韋荞除了喜愛之外,更多了敬佩。媒體不知內情,采訪結束迅速将之抛之腦後,奔赴下一個新聞熱點。

人群中,有記者提醒,臺下觀衆席主位,有人坐着,主委會理事長全程陪同,引人遐想。不顯山露水的人物,才是大人物。很快,有資深記者認出來:今年的世界數學錦标賽,今盞國際銀行是最大贊助商,你說他是誰?現身現場觀賽,不是太正常了嗎。

韋荞聽見這話,動作一頓。她下意識朝臺下看去,就看見了雙手交握擱在腿上、全程看完她接受袁頌表白的岑璋。

後來好幾年,成理都覺得“這兩人遲早會分手”。在他看來,韋荞和岑璋不是不合适,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怎麽可能結婚生子、天長地久?後來,兩人果然以離婚收場。韋荞離婚後,成理見過她一次。就那一次,将他鎮住。韋荞心灰意冷,判若兩人,再不複當年在世界競賽場奪冠的意氣奮發。那時,成理才明白,韋荞很愛岑璋,只是她從來都不說。

今晚,他将電梯門擋住,很想同岑璋談幾句。

“我聽說了,你方才批了對道森的百億財務投資。出手這麽闊,為了韋荞?”

“這應該不屬于成部長的分管範圍。”

“當然不屬于。我出于私交過問一句,也不行?”

“我跟你有什麽私交?”

“岑璋你真是——”

成理被噎得不輕,計上心來,要小小報仇。

“好吧。”

成理放下右手,在電梯關門前存心要他不痛快:“岑董,好好珍惜韋荞。袁頌手握華業芯片,至今未婚,仍然對韋荞念舊不已。”

岑璋:“……”

刷卡進屋,岑璋照顧岑銘睡下。

眼見兒子睡熟,他才稍稍放心,轉身去浴室。洗完澡,岑璋拿着毛巾擦頭發,路過吧臺順手倒了一杯威士忌。

手機震動,他掃過去一眼,屏幕上顯示:荞。

岑璋唇角一翹,放下酒杯時力道沒收住,和桌面碰了一下,洩露心事。和她做了這麽久夫妻,接到妻子電話,他還是會怦然心動。

電話接通,韋荞有些着急:“岑璋?”

“嗯。”

“你和岑銘入住隔離酒店了嗎?”

“嗯,剛住下,岑銘已經睡了。”

“他還好嗎?在度假區吹了那麽久的風,我擔心他感冒。”

“沒事,我一直抱着他,不會冷的。”

韋荞握着電話,聲音很低,“岑璋,我給你添麻煩了。無論是岑銘,還是你批給道森的財務投資。”

今晚,梁文棠親自致電她,就今盞國際銀行以財務投資者的身份入局道森的投資事宜和她溝通細節。場面上的事項談完,韋荞難得問一句私話:“這是岑璋的意思?”

“不然呢。”梁文棠笑了下,“他繞開了董事會,一個人做的決定。”

韋荞聽聞內情,一身冷汗,“岑璋會有大麻煩的,董事會追究起來,會彈劾他的自由裁量權。”

“沒關系,他不會有事的。”

梁文棠忙到半夜,終于将事情辦完,一身輕松,難得對她多說幾句:“今盞國際銀行至今未上市,岑家握有絕對控股權。而股權重比,在岑璋手裏。韋荞,懂我的意思嗎?”

“什麽?”

“意思就是,在今盞國際銀行,岑璋說了算。”

韋荞低頭笑了下,給出中肯評價:“真是嚣張——”

“嗯,他确實是。”

梁文棠給她指條明路:“韋荞,你如果覺得他今晚給的財務投資數額還不夠,只要你對他開口,岑璋一定會繼續追加的,上不封頂。”

韋荞謝絕了他的好意,“我不能這樣做,我會去對岑璋講清楚的。”

“你講清楚什麽啊。”

梁文棠制止她,看透老板那點心思,“岑璋要是連自己老婆都保護不了,他還能保護誰?”

一場戰争,險險過關,韋荞終于有機會同他講私話:“岑璋,我欠你這麽大一份人情,有機會的話,我會還的。”

“好啊,那你現在就還給我。”

“怎麽還?”

“道森這件事結束之後,你不許再和成理有來往。”

“……”

韋荞一時沒明白他的意思,“啊?”

一杯威士忌見底,他又倒一杯。岑璋喝了酒,要借着醉意同她撒嬌:“我好讨厭那些人。當年,害你同我吵架——”

韋荞頓時明白他的意思,不由笑了。

那是兩人第一次吵架,吵得很兇。岑璋幾乎是勃然大怒,他有那麽帶不出手嗎?她竟然在媒體面前公開接受另一個男人。韋荞自知對他過意不去,耐着性子解釋了一遍。岑璋完全不接受,反問她:“你就會照顧別人的自尊,那我呢,我沒有嗎?因為我喜歡你,所以我在你心裏就不值錢了?”

兩人不歡而散,開啓人生首次冷戰。

年輕氣盛,誰都不肯低頭。

韋荞一嘗被岑璋冷落的滋味,心裏有氣,就想同他算了。她本就對這段感情沒有信心,岑璋的猝然發難,無異于找死。晚課,同學三三兩兩八卦她和岑璋分手了,韋荞被問煩了,痛快承認:“對,分手了,分一周了。”一衆同學驚呼又佩服,紛紛為她鼓掌:能把岑璋甩得幹脆利落,了不起。

大學校園無秘密,消息不胫而走,人人都在傳,韋荞岑璋已分手。兩小時後,晚課結束,韋荞背着書包走出教室,冷不防被人用力拖住右手,徑直拉走。

那晚,壹號公館旖旎迷人。

岑璋從未那樣急迫地要一個人,一床薄被起起伏伏,韋荞被他按在懷裏,從拒絕到迎合。令她心軟的是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好似重感冒未痊愈,連同感情一并高燒。哪有情人不吵架?冷戰一周就被單方面分手,他又愛又恨,慌不擇路,要來認輸求和。韋荞沒受過被他冷落的氣,被岑璋一哄,心裏那點生氣更是往負氣的方向去了,不由頂他一聲:“別哄了,你在我這裏不值錢。”

岑璋就是在她講這句氣話的時候從身後溫柔進入,抱緊她在她耳邊講“對不起”。他動作強硬,态度卻是軟的。他對她的占有和服軟同時進行,韋荞在這地界是生手,很難應付。那個溫柔的岑璋回來得熟悉又突然,那麽以後呢?她知道世上好物不堅牢,尤其是感情,他又有多少耐心夠他哄幾回?

其實,她是在意他的,和他說好了比賽結束他會來接她,她退了主委會安排的機票,卻在和他大吵一架後得知他當晚就乘私人飛機提前回了上東城。韋荞被他扔下,臨時買不到機票,最早也要隔天上午。她在機場坐了一晚,孤獨得很,不明白拼盡全力贏了比賽,為什麽等來的不是他的祝賀。

“就是不值錢。”

二十歲的韋荞尚未練會日後不動如山的沉穩心性,被岑璋的冷落氣到口不擇言,一度想要激怒岑璋,同他一拍兩散,“以後也不會值錢的,永遠不值錢。你去找會把你當財神爺供着的人好了,初一十五再上上香就更好了。”

“我錯了好嗎,我沒有扔下你,飛機飛到一半我就後悔了,在中轉站馬上飛回來找你了,可是遇到極端天氣,耽誤了時間,等我到了才知道你已經搭第二天的早班機走了。你怎麽能對同學說我們分手了,韋荞,你知道我好在意你,我沒辦法跟你分手的。”

岑璋吻着她,溫柔律動,連哄她的聲音都不敢太大。一整晚,都在對她說對不起。韋荞累了,枕着他的手臂沉沉睡去,連夢裏都是岑璋在對她說,我不要你愛別人,因為,我一直都好愛你。這個夢很好,韋荞舍不得醒,她不知道岑璋抱她一晚,真的在對她這樣講。

十年後,岑璋做到了當日全部承諾,韋荞笑着應和:“知道了,我和成理在工作上沒有交集,不太會見面的。”

“還有那個袁頌。”

“行,可以。”

“還有許立帷。”

“……”

韋荞抱臂,“你這就夾帶私貨了啊。”

岑璋撇撇嘴,算是表個不認同的态度。

“那,我要一個別的要求。”

“嗯。”

他仰躺在沙發上,左手搭在額頭,酒後講情話,“下次見面,你要先說想我。”

為情所困,聰明人亦累。但,這是多好的累人,真心從來不曾錯付。

兵荒馬亂之際,只有他還在将愛情放在第一位,韋荞都聽笑了,“叫你要聽太太的話,沒叫你這麽聽話。”

她為人一向公平,被他慣得厲害,習慣成自然,也會在婚姻裏學會驕矜。韋荞握着電話,聲音溫柔:“岑璋,你這樣,會吃虧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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