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翌日清晨,純陽剛剛睡醒,一眼就看到陵端守在自己的床頭前,雙手疊放在床邊,墊着下巴。見到他醒來,整個眼睛都亮了。
“長壽面,長壽面,長壽面……”
純陽看向窗戶,天還沒亮。他有些驚訝,“你今天醒得這麽早?”其實他更驚訝的是自己竟然沒有發覺陵端進了房間。
“因為想吃長壽面呀。”
“好好好,我這就去做,你再去睡會兒吧。”純陽親昵地刮了一下陵端的鼻子,穿好衣服,就進了廚房。
陵端倒是一點也不困,他幫純陽整理了床鋪以後,走到院子裏,拿了根短木棍,借着清晨曦光揮舞起來。這是天墉城的基礎劍法三才劍,他曾練了不下千遍,同代弟子中,有許多人是在他的指導下才學會這套劍法的。
磕磕絆絆,一套劍法勉強完成。不僅修為沒了,連招式都七零八落,不過陵端倒不太在意,将木棍随手扔掉,便進了廚房,只見鍋中已是熱氣氤氲,純陽正準備下面。
“再等一下,很快就煮好了。”
陵端笑嘻嘻地圍着鍋看了一會兒,轉身去拿碗筷了,只等面出鍋。
“純陽若是不行醫了,倒是可以去做個大廚。”看着純陽熟練流暢的動作,陵端如是說道。
純陽攪着鍋中的面條,“我只為喜歡的人洗手作羹湯。”
“咳咳,誰若嫁給你,那真真是有口福了。”陵端笑着,迫不及待地問道,“快好了嗎?”
純陽不疾不徐地撒入各類蔬菜、調料,臨出鍋前,還将之前做好的鹵蛋重新回了一下鍋,這才為陵端盛了出來。“早上少吃點,中午再給你做好吃的。”
“你也一起吃。”
“這是專門做給我的壽星的。”
“今天你也是壽星。”說着陵端也為純陽盛了一碗長壽面,“四月十四有了純陽。所以,你也是壽星。我們一起吃。”
“好,一起。”
霧氣消散,惠風和暢,天朗氣清,是個踏青的好日子。
“我們上山吧。”剛剛吃完長壽面的陵端幫着純陽收拾好廚房,“今天不采藥、不彈琴,我們去一個地方。”
“什麽地方?”純陽一時間有些不明白,但随着陵端的腳步在山裏越走越深時,他停了下來,“端端,我累了,咱們回去吧。”
“就這點路,我還不累呢。”陵端拽着純陽,一瘸一拐地向前走。
“端端……”
“你不是想知道我的事麽?今天剛好可以說給你聽。”
“以後有時間再說吧,今天咱們先回去,好不好?”
“以後只怕是沒機會了。”陵端回頭看了純陽一眼,繼續趕路,“我以前說過,父母送我拜師學藝後不久便相繼離世,那年我六歲。因根骨好,成為掌門首徒,門派裏的二師兄。師尊對我十分寵愛,不論是非對錯,常常袒護于我,這也導致後來我做錯了許多事而不自知。
“那時我特別羨慕劍仙,上天入地、禦劍萬裏、實力強橫,斬妖除魔不在話下。所以,我雖然是掌門首徒,卻一心想拜入我派劍仙門下。只是那劍仙說‘此子不适合劍道,與我也并無師徒之緣’,那時劍仙座下只有一人,也就是我口中的大師兄,他修習劍道,勤奮有加,悟性也高,實力一直是門中翹楚,我望塵莫及,也就此打消了成為‘劍仙’的念頭。
“如果一直這樣,我大概現在也會一直安安穩穩的修行吧。只是在我十歲那年,劍仙又收了一徒,并取名為‘百裏屠蘇’。我這人素來要強,自然也就看不慣這個未經過入門測試便被收為徒弟的男孩,于是處處與他作對。這一來二去,我們就結下了梁子。師兄、屠蘇那可是嫡親的師兄弟,別人不敢說我什麽,師兄卻總是斥責我。我自然對屠蘇更加不滿,聯合了許多師弟排擠他,叫他‘怪物’。呵呵,他倒是與你有幾分相似,足夠隐忍、倔強。也正是因為他的脾性,我們之間雖有摩擦,但大都也是小打小鬧,并沒有特別出格的事情。
“後來有賊人潛進派中,欲行偷盜之事,被正在接受懲罰的肇臨發現,肇臨不敵,慘被殺害。他是我最親近的師弟,因為當時只有屠蘇一人在場,并手持兇器,我便認為他是兇手,祈求師尊将其處死,為肇臨報仇。師尊無法決斷,只能暫時将其收押。我沒想到屠蘇竟趁人不備,偷偷溜下山去。我只當他畏罪潛逃,一心想要抓住他。不過均未成功。
“師尊把我拘在山上,禁止我下山報仇。期間曾向師妹芙蕖表白,被拒絕了,我心中更是苦悶,一怒之下,我竟然吸收了門中關押的妖靈。妖化以後,打傷芙蕖,帶了幾個弟子下山找屠蘇報仇了。
“為了找到屠蘇,我放火燒山,殘害無數生靈。找到屠蘇之後,我們打了一架,妖化後的我也未能将他擊敗,反倒是被他重傷。随後,又被趕來的劍仙廢除修為,逐出師門。我的腿就是那時候斷的。
“我不甘心呀,一直伺機報複。所以小心地跟蹤他們,一路乞讨到達了沿海地帶。我并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麽,後來發生了海嘯,我一個普通人保命都困難,又如何報仇呢?
“正當我想着離去之時,被大師兄和芙蕖師妹發現,他們贈予我銀兩,告訴我實情,我這才知道自己錯得多麽離譜。但為時已晚,一切都無法挽回。
“我也不知自己該往何處,于是走走停停,不知為何會來到衡山,會遇到你。除了‘天意弄人’,我也想不到其他緣由了。”陵端說完,再一次停下腳步,“這就是你想知道的一切。”
“還有一人,你未提到。”
“誰?”
“少恭,你呓語時曾提到這個人,說什麽永生永世……”
“哦,他呀,”陵端癡癡一笑,“他是我永生永世都不會忘記的人。”仇人!
“你為什麽忽然告訴我這些。”
陵端擦去額頭的汗水,繼續走着,“因為呀,我大限将至。”
“端端,這個玩笑一點也不好笑。”
“哦。”陵端恹恹地應了一聲,“那處山洞應該就在這附近吧,為什麽我找不到了?算了,其實也不重要。”陵端席地而坐,将食指上的儲物戒摘了下來,扔給了純陽,“這裏是我所有的身家了,你拿着用吧。有三錠銀子我一直沒動過,那是師兄送給我的,也都給你了,算是答謝你這一年來的照顧之情。”
“端端,別胡說。”純陽強笑着,“你的病能治好的。你是不是不舒服,我先給你輸送些靈力,好不好?”
陵端攥住純陽的手,“別浪費了。你的靈力并不是無窮無盡的,若非你是上古仙人,仙力不凡,這半個仙靈早讓你禍禍光了。”
“一定有辦法的,一定有的。你答應過我,我們要長長久久的在一起。”純陽慌張的從身上掏出好幾個小藥瓶子,那是他未渡魂之前制作的丹藥。“明年你還要和我一起過生辰,一起吃長壽面的。”他倒出一粒藥丸想要喂給陵端。被陵端攔下了。
“純陽,如果我入了輪回,你還還是可以找到我的。不,也不一定,畢竟投胎是需要排隊的,也許幾百年都只能在地府徘徊,你還是別找我了。
“以後呢,你可以找個大惡之人渡魂,別找那些快死的了,還要費你靈力養護身體,還是找個健健康康、手腳齊全的惡人比較好,省些靈力。
“也不要總把自己僞裝成一個壞人,只要你誠心相待,一定會遇到新的朋友。
“哦,對了,我死後就葬在這附近吧,這邊風景還不錯。”
“端端,我還要給你做一輩子長壽面。”
“純陽,有緣再見。”
“別抛下我一個人,端端,端端!”
然而陵端再也沒有回答他。
相伴一載,終是陰陽兩隔。
這就是寡親緣情緣,天煞孤星之命。
純陽在洞穴附近尋了一處,親手挖出一個墓穴。
每一抔黃土都仿佛是他心中血肉,生生分離。
“端端,我一定找到你的轉世。”
純陽帶着所有的回憶再入塵世,游遍天下,去尋找那個他傾心相待之人。
每年四月十四,衡山上的孤墳前總會多一碗色香味美的長壽面,他只記得那人說“你若不行醫,倒是可以做個大廚。”
每次渡魂,他還是喜歡來這個山洞,他總覺得在這裏還能遇到那個會問他魂魄分離疼不疼的人。
“端端,你說付出真心便能結交知己好友,我信。哪怕他們說我是怪物,我也不在乎。”
兜兜轉轉,依舊孤寂百載。
“整整百年,渡魂四次,我依舊孤身一人,是人們眼中的妖邪。”
“你是不是未曾轉世?你是不是騙了我?”
“端端,我的靈力快要支撐不住了,可是我還沒有找到你,怎麽辦?”
“太子長琴獲罪于天,永除仙籍之時都未曾出口相求,而今,我只求見你一面,端端你、可願?”
“每渡魂一次,便要丢棄一些回憶,端端你、可知?”
“我、舍不得忘記你。”
“端端,這次渡魂之後,我要取回焚寂劍中仙靈,唯有此法方能延續我的生命,讓我有機會遇到你的轉世。”
“少恭,少恭,哈哈哈哈……端端,我現在是你永生永世都不會忘記的少恭,你是不是該出現了?”
“端端,純陽不喜歡玩捉迷藏……”
“端端,前幾日我遇到了蓬萊公主巽芳,她在衡山遇險,為我所救。她是很善良的人,她不會害怕我,她是否就是你曾經所說的我應該喜歡的紅顏摯愛?”
作者有話要說: 純陽:端端,我就是少恭,你的少恭
陵端:滾!把我的純陽還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