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陵端在衡山與純陽訣別之後便失去意識,陷入了無盡的黑暗之中。當他再次醒來時,有點傻了,該不會是弄錯了,沒有死吧?純陽會不會笑死他?悄悄睜開眼,入目不是那個熟悉的房間,但似乎也不陌生。
這裏是……陵端一下子坐了起來,拍了拍自己的腦門,冰壺秋月!
他跳下床,光着腳在屋子裏走了兩圈,真的是冰壺秋月,他竟然回來了!一把拉開門,映入眼簾的就是院子那滿滿的一池荷花,蔥蔥郁郁,随風飄香。他回身看着懸挂在正中間的匾額,果然是冰壺秋月。
“為什麽?怎麽會?”陵端慢慢蹲下、身,抱着膝蓋将自己團成一團。
心情激蕩之下,陵端并沒有察覺哪裏不對,直到他平複心情再度起身之時才發現了問題所在,他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矮了?低頭看看自己的手,白白嫩嫩,常年握劍磨出的繭子都沒有了。
“二師兄,二師兄!”
嬌俏的聲音由遠及近,待看清來人,陵端忍不住後退一步,那是芙蕖,小時候的芙蕖……
小女孩氣喘籲籲地停在了陵端身邊,“二師兄,執劍長老要收弟子了,我們一起去看看好不好?二師兄?二師兄?”見陵端沒有回答,小女孩伸手抓住了陵端的衣袖,一聲聲地喚道。
“啊?好,好。師妹稍等片刻,我這先去換件衣服。”陵端下意識的應道,對于芙蕖的請求,他從來無法拒絕。
此時,天墉城前殿,執劍長老紫胤真人攜新收的徒弟百裏屠蘇向掌教真人報備。
在芙蕖的聲聲催促下,陵端拉着她的手來到了前殿,直接走了進來,躬身行禮,“徒兒/芙蕖拜見師尊/爹爹、執劍長老。”
“端兒,芙蕖,你們怎麽來了?”涵素真人摸了摸芙蕖的頭,“端兒身體可是大好了?”
有多久沒見到這樣慈愛的師尊了?陵端早已不記得,他只記得師尊逼他練劍、修行、嚴厲的訓導,他更熟悉師尊用那恨鐵不成鋼的口吻呵斥下的“陵端”,而不是這一聲聲直戳肺腑的 “端兒”。
“徒兒身體無礙了,勞師尊挂心了。”陵端再次行拱手禮,“今日聽聞執劍長老新收了一個徒弟,徒兒好奇,故來此一看。”
陵端想拜入執劍長老門下的心思可謂是人盡皆知,涵素真人自是明白,“也好,現在認識一下,以後好好相處,明白嗎?”
“徒兒省得。”
紫胤真人本就是冷冰冰的性格,對于素來不喜的陵端更是連一個正眼也欠奉。他見涵素真人如此說,也不好阻攔,只是對着新收的小徒弟微微颔首,表示你們可以認識一下。
陵端走到百裏屠蘇身前,上下打量了一下,溫言道:“師弟你好,我是你二師兄陵端。”
“二師兄好,我叫百裏屠蘇。”小孩怯生生地回答道。
“屠蘇,一盞屠蘇千歲酒,好名字,願你平安長壽。”陵端說着從懷裏取出一粒火紅色的珠子,“這是赤炎珠,戴着它就不會感到寒冷。送給你,算是見面禮。”
見屠蘇不肯接,陵端直接拉過他的手,塞了進去。然後轉身對着紫胤真人行了一禮,“恭喜長老覓得佳圖。”
語畢,陵端便自覺地站到了涵素真人身側。
“屠蘇你好,我叫芙蕖,掌教真人是我爹。”芙蕖一蹦一跳的到了屠蘇跟前。
看到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孩子,一直繃着一張臉的屠蘇不由地笑了笑,“你好,芙蕖師姐。”
随後,紫胤真人帶着新收的徒弟回了臨天閣。
芙蕖見新師弟走了,也不想多留,悄默聲地溜出了前殿,以免被自家爹爹抓取練劍。
涵素真人只當沒看到,看向陵端,“端兒今日懂事了許多?”
陵端低着頭,掩去自己的表情,“今日見到百裏師弟,徒兒忽然明白了許多事。”
“哦?”
陵端繼續硬着頭皮說道:“徒兒觀百裏師弟根骨不凡,眉宇之間自帶清正之氣,眼神堅毅,可見其定會勤學苦練,這于劍道修行自是多有裨益。與他相比,徒兒不是能吃苦的人,自然差了些許。”
“我的徒弟怎可如此妄自菲薄。”涵素真人不開心地哼道,“端兒你雖會偶爾偷懶耍滑,但是悟性極高,若肯多加用心,陵越亦不如你。”
“師尊謬贊。”陵端躬身,“大師兄骨骼清奇,悟性也好,也耐得住性子清修苦學,是衆師弟的楷模,我等自當向大師兄學習。”
涵素真人掃了自己徒弟兩眼,“你既然如此說,那就趕緊去練劍吧,別陪着芙蕖胡鬧。”
“徒兒遵命。”
“二師兄!”×N
甫一到劍臺,陵端便被師弟們圍了個水洩不通,尤其是肇臨、陵川二人更是直接架住了陵端左右兩只胳膊,叽叽喳喳地問個不停,諸如“二師兄好想你”、“ 二師兄身體好了嗎”、“ 二師兄今天可以教我們劍法了嗎”一類的,弄得陵端都不知道自己應該先回答哪個問題。
若是以前,陵端肯定是開心不已的。但現在的陵端不是從前的陵端,他是那個被逐出師門、與純陽共同生活了一年的陵端,修身養性,哪裏會這麽鬧騰?
“圍在這裏做什麽?劍法都會了?”陵越從遠處走來,見師弟們都沒有好好習劍,反而吵個不停,于是語氣不善地斥責道。
這一句話不啻于救陵端于水火,當然也讓許多師弟不屑撇嘴。
陵端圓場,“好了好了,都先練劍去,一會兒二師兄陪你們玩。”
人群散去,陵端這才對陵越施禮,“大師兄,前幾日陵端身體不适,休息了幾天。剛剛才來,師弟們出于關心,才會在此聚集,還望師兄萬勿介懷。”
“身體可好了?”陵越關切地問了一句。友愛師兄弟這一點,他一直做的很好。
“已經大好。”
“我剛剛去冰壺秋月找你,發現你不在。剛巧在這裏遇到了。”
“難怪剛才沒看到大師兄。不知大師兄找陵端有什麽事?”
“你……”陵越皺眉,“今天說話很怪。”
陵端心下一凜,急忙道:“大病一場倒是令我想明白了許多事,以前是陵端無狀,多有得罪,還望大師兄海涵。”
他與陵越的關系沒多不好,也沒多好。一個是執劍長老的徒弟,一個是掌教真人的徒弟,自然是衆人比較的對象,陵端要強,拜師被拒,心中自然憋着一口惡氣,故而對陵越沒什麽好感。但陵越為人正直,待人溫和有禮,又是勤奮好學的主,實力在這一代弟子中是最厲害的。對于這樣的大師兄,陵端又不得不服。所以只能別別扭扭地喚對方一聲“大師兄”。而今的陵端對于陵越倒沒有了什麽惡感,雖談不上好感,但平和以待還是可以的。
“師尊新收了一個徒弟,命我親自教導,所以劍臺練劍之事我恐怕不能日日前來。”
陵端這才想起來,自入門之日起,那屠蘇就被特殊對待,也正是因為這個,他總是看他不爽。不過現在知道屠蘇身懷煞氣的事,對于這種特殊待遇也就釋然了。“大師兄放心,陵端自會督導師弟們修行的。”
本以為對方會纏着自己問新徒弟的事的陵越見陵端一臉泰然的樣子,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好,愣了片刻,在陵端疑惑的目光中,說道:“午飯、晚飯時,我都會去飯堂,如果有什麽疑問,可以來問我。”
“是,大師兄。”
自此,衆位師弟習劍事宜便交由陵端全權負責。若是曾經的陵端是不敢這樣大包大攬的,如今的陵端則不然,他于天墉城修行十幾年,更練成了天墉城聞名遐迩的高階劍法亂劍訣,其修為自然高出其他弟子許多,指導一些基礎入門劍法,那是綽綽有餘的。
加之陵端性格開朗,與衆人打成一片,從不以掌教親傳弟子的身份壓制其他弟子,故而頗得衆師弟愛戴,大家竟然以前所未有的熱情投入到了新一輪的修行當中。
對此,涵素真人自是樂見其成,多次誇獎陵端,倒是弄得陵端有些不好意思了。
重活一次,陵端對于許多事情也看開了,他曾言“不想再踏仙途”确實是真實想法,現在的他對于“劍仙”也無甚執念,以至于習劍之事上憊懶許多,轉而将更多的心思花在了陣法、咒術之上。
不過陵端雖然疏于習劍,但對于肇臨、陵川等師弟而言,他向來是管教甚嚴。
肇臨、陵川與陵端是同年拜入天墉城,年紀相同,只不過掌教真人最先選中陵端作為親傳弟子,使陵端有幸成為天墉城二弟子。他們相處多年,感情自是親厚無比。
此時劍臺,十三歲的陵端将師弟們分成了兩部分,一部分學習三才劍,另一部分學習晦明劍。肇臨、陵川這兩個最被二師兄看重的師弟自然在後者之列。
陵端游走在方陣之間,一一指點,“手腕用力,一會兒誰被我打掉了劍,自行練習揮劍五百次。腳下要紮實,誰要是因為我一腳摔倒了,紮馬步一個時辰。”
聞言,師弟們俱是戰戰兢兢。他們都知陵端這人平時沒啥脾氣,可以和他們鬧作一團,可懲罰起來也是絕不手軟的,五百次就是五百次,少一次都不行,還得動作達标。
陵端可不管師弟們的內心是如何哀嚎的,他提着劍,慢吞吞地走到了肇臨身後,劍鞘出其不意地擊在了肇臨的右肩膀上。
肇臨一聲痛呼,手中的劍應聲而落。
“你的手是面條做的嗎?”說着又用劍鞘戳了戳肇臨的腿,“你抖什麽抖?才練了一個時辰就這樣了,還不如普通女孩。加練。”
衆人旁觀好戲,憋笑。這一幕隔三差五的便會在劍臺上演,而肇臨經常被說“不如年邁的老者”“不如芙蕖師妹”“不如三歲幼童”,大家都習慣了,但如今聽到“不如普通女孩”,還是不禁默默地為肇臨點蠟。
“陵川,你笑什麽?”陵端轉頭,看向陵川,“你陪肇臨加練。”
“都很好笑是嗎?”陵端指着正在修習晦明劍的師弟,“一個個的連劍都拿不穩,還好意思笑。劍是什麽,劍就是你們的命,除妖之時若丢掉了劍,你們還不如幹脆扒光自己,蘸蘸醬油送給妖怪。”
“加練揮劍三百次,完不成的人別想吃午飯。”轉頭又對着學習三才劍的弟子吼道,“你們也是。”
“二師兄~”×N
陵端怒目,“嫌少?”
見此,還想求情的師弟們個個安靜如雞。
陵端也不盯着他們揮劍,而是做到了一遍的石階上休息。他昨夜畫了一夜陣法,早上又來這裏教導師弟修習,這都快中午了,能不累麽。
還不等他坐穩,就看到百裏屠蘇正在向他走來。
“陵端師兄。”
“百裏師弟今日為何獨自來劍臺了?”陵端問道。往日裏,屠蘇偶爾會在陵越、芙蕖的陪同下四處逛逛,劍臺自是常來的地點之一,只是屠蘇從來沒有單獨逛過天墉城。
“大師兄下山之前告訴我若是遇到劍法問題,可以向陵端師兄請教。”屠蘇依舊木着一張臉。
陵端這才想起前段時間陵越下山了,這是他第一次下山除妖。“自然,職責所在。你練的是哪套劍法?”
“玄真劍。”
陵端有幾分驚詫,“你入門不過三年時間就學到了玄真劍?”
“嗯,很慢嗎?”
慢你個毛啊!以他十三歲的高齡,才剛剛準備學習亂劍訣啊!陵端嘴角抽了抽,站起來,對着正在用功的師弟們喊道:“都停下來,靠邊站,肇臨、陵川到我這邊來!”
兩個被點到的人懵懵地走到陵端跟前,“二師兄什麽事啊?”
陵端沒理他們,對着屠蘇道:“百裏師弟,麻煩你先演示一下晦明劍。”
衆人皆是不明所以。
屠蘇倒也聽話,走到場中央,拔出劍就練了起來。招式如行雲流水,騰跳轉挪銜接自然、娴熟,一看就是下了苦功夫的。
很快,一套晦明劍便演示完畢,屠蘇收劍,看着陵端。
陵端壓根沒看他,擡腳對着肇臨、陵川的屁股就是兩腳,恨恨道:“你們看看人家,才三年,這晦明劍耍得比你們都溜,慚不慚愧!”
轉頭,十分和氣地向屠蘇問道:“百裏師弟學習這套劍法用了多久呀?”
屠蘇如實回答:“七個多月。因為身體不好,我學得有點慢。”說到後面,屠蘇有些害羞地低下了頭,所以也不知道他這句話真的特別招人恨。
陵端聞言,擡腿又是兩腳,“三個月了,你們連劍招都沒弄明白,還好意思喊累!”
“二師兄,二師兄,我們很努力了。”肇臨捂着屁股,哭喪着臉,“人家是執劍長老的弟子,資質自然好,我們怎麽比嘛。”
“就是,就是。”陵川附和道。
“比不了?我讓你比不了!”說着擡手對着肇臨的後腦勺來了兩下,“我讓你比不了,自己不用功還學會怪別人了,嗯?”
肇臨也不傻,自然是躲了躲。
“呀哈,你還學會躲了?”緊接着這師兄弟二人就繞着劍臺跑了起來。
屠蘇不知所措地站在中間。
陵端氣喘籲籲地停到了屠蘇身邊,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在場的師弟,“明天檢查你們的功課,記不住劍招的人圍着天墉城跑二十圈。”
“不要啊,二師兄……”×N
“現在,都麻溜地滾,別礙着陵端大爺的眼。”
于是一衆師弟互相攙扶着離開了劍臺,去背劍招了。為天墉城跑二十圈,是要跑一年麽?
“氣死我了!”
“陵端師兄?”
“啊,沒說你,說他們呢。”陵端攬着屠蘇的肩,坐到一旁的石階上,“你剛剛那套晦明劍耍的不錯,就是最後的時候氣力不繼,回頭記得多鍛煉身體。”
“是。”
“哦,對了,你今天是來問玄真劍法的是吧?那你先演示一下,我看看。”陵端拍了拍屠蘇的肩,“快點,一會兒還要去飯堂呢。”
于是屠蘇又演示了一遍玄真劍法。
陵端皺着眉頭看完,“大師兄什麽時候教你的?”
“臨下山前不久。”
“我說你怎麽會犯這種低級錯誤呢。”陵端拿過屠蘇的佩劍,比劃道:“第六式與第九式反了,所以在練習過程中會感覺行動阻塞,後面的劍招難以發力。第三式的時候,腿要及時跟上,否則會身體不協調,導致身形不穩,第七式要……明白了嗎?”
“陵端師兄能再演示一次嗎?”
“好。”
……
之後的半個月,屠蘇常來劍臺向陵端請教,搞得其他師兄弟人人自危。這人一出現,二師兄就看他們不順眼,不是加練就是跑圈。于是小屠蘇不明不白的就被人怨恨上了。
這天,他獨自一人到飯堂用膳,不巧被陵川、肇臨堵了個正着。
“喲~這不是我們的小天才嗎?咋滴,天才也要吃飯呀?!”
“是呀,小天才,你怎麽還不辟谷呀?”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個不停,還堵着屠蘇的去路,不讓他離開。
屠蘇被攪得不耐煩了,語氣不好地說道:“讓開!”
“我就不讓,你能怎樣?”肇臨抱着胳膊,仗着自己身形高大,霸道地說道。
屠蘇那握着劍的手緊了緊,但又松開了,“煩請二位師兄讓各路。”
“你說讓就讓,我們兄弟二人多沒面子啊。”
“就是,你平時不是很厲害嗎?有本事就過去呀。”
“你!”屠蘇瞪着肇臨二人,但心中謹記師尊、師兄的教導,不與人動武。
正此時,陵端從飯堂走了出來,“這是幹什麽呢?”
背對着陵端的肇臨和陵川立馬換了一種表情,“二師兄,我們正在向百裏師弟讨教劍法呢?”
“是的,他學得那麽快,我們都羨慕不已,特地請教一二。”
陵端那洞悉所有的眼神在他們二人身上逡巡片刻,龇牙,“未時去冰壺秋月,二師兄我親自教,好不好呀?”
肇臨、陵川二人齊齊搖頭。
陵端眯眼,威脅道:“怎麽,二師兄我的劍法入不得兩位少俠的眼麽?”
肇臨、陵川二人繼續搖頭,兩股戰戰,“二師兄,我們去就是了。”
“嗯。還愣在這裏幹什麽,要我親自送你們麽?”
“不敢不敢。”這對難兄難弟飛一般地跑掉了。
直到二人消失于視線之中,陵端溫和地對屠蘇說道:“肇臨、陵川并無惡意,他們大概是因為課業繁重、壓力太大了。”明顯是功課太少,導致他們還有精力找茬,“請百裏師弟海涵。”
屠蘇瞪着一雙清冷的眸子,“陵端師兄,我叫屠蘇。”
“嗯?”
“你稱呼其他師兄都是直呼其名,為什麽要叫我‘百裏師弟’?”
因為我們關系沒那麽近啊!這種原因說出來尴尬的不只是我自己啊!“呵呵,都一樣的,都一樣的。”
“不一樣。”
喂喂喂,你這有鬧哪樣啊!我是不和你作對了,但沒說要和你玩“哥兒倆好”的游戲啊。陵端恨不能撞牆,他讪笑一聲,“哈哈,屠蘇師弟,只是一個稱謂而已。”
“屠蘇。”
“……”陵端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頭,“屠蘇,屠蘇,行了吧,趕快去吃飯吧。”
“嗯。下午我也去冰壺秋月。”說完,屠蘇繞過陵端進了飯堂。
你的學習進度和他們不一樣,你去幹啥?當然這種暴躁的反應只能在心裏想想。畢竟陵端要做一個合格的二師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