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陵端離開天墉城後,直接禦劍東行。他本就沒有目的地,後來忽然想起曾聽人說江南風光甚好,便決定前去游覽一番。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杭州成為了陵端的第一站。
在通往杭州的官道上,陵端拎着劍慢慢走着。此刻他正在思考游歷世間應如何謀生。前世那段以乞讨為生的日子至今仍記憶猶新,從那時起他就明白了一件事,人活于世間,可以沒有武功,但絕不能缺少錢財。是以,下山之前他帶上了自己所有的積蓄,但天墉城素來崇尚節儉,每月份例并不多,而他又經常購買物資用以煉器、刻陣,所以現在的陵端還真的挺窮的。
陵端将劍搭在肩上,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打量着蒼翠蓊郁的樹林,不如采些草藥去賣也不錯。雖然他儲物镯裏放着不少藥草,但那可都是出自昆侖山的極品草藥,吸天地之靈氣,收日月之精華,就算送給凡人,恐也無福消受。
說幹就幹,一個箭步就鑽進了官道一側的森林。還未等他遠離官道,自前方拐彎處便來了一隊人馬。陵端好奇,便躍上樹梢查看。
只見那一行六七人,各個手持兵器,作江湖裝扮。為首的男子轉頭對着後面的人大聲道:“快點,聽說異寶近日将要現世,咱們可得抓緊了。”
異寶?陵端看着絕塵而去的武林人士,也不知是個什麽東西,不如跟着去看看,說不定還能換點錢。陵端賊笑一聲,運起靈氣,遠遠地跟着他們。
那些人武功一般,并未察覺陵端尾随。他們在到達了一處山谷凹地便停了下來,而此時,這片山谷中已經聚集了衆多英豪。
陵端給自己拍了一張隐匿符,潛到了人群中。
“也不知那張老道說的是真是假?”
“誰知道呢?咱也就是來湊個熱鬧,看到沒,那麽多世家高人,真有異寶也落不到咱們這種人手裏。”
“說得也是,不過聽說那異寶可以幫助人增長百年功力,哪怕看一眼也是好的。”
“……”
聽了一圈下來,陵端漸漸明白是怎麽回事了。簡而言之,月餘前,有個姓張的道士預言有異寶将在此現世,還一口斷定此異寶可助人增長百年功力。所以在得知這一消息後,諸多武林人士紛紛齊聚于此,有的想瞻仰一下寶物風采,有的自然是想将寶物據為己有了。
探查過程中,陵端也依稀感覺到了幾縷不同的妖氣。他不知是否真有異寶現世,但他可以想象若有惡妖害人,這裏将會變成恐怖的修羅場,這裏的人都将成為那些妖物的腹中亡魂。
陵端自忖他的修為不差,抓個一兩只還行,如果更多……還是走為上計。将各種符箓抓在手中,陵端安心了許多,至少跑路是沒有問題的。
直到月上樹梢,人困馬乏之時,藏在周圍的妖物也沒有動彈分毫。
莫不是真有異寶現世?陵端不禁思索。天墉城的功法中并不包含推演之術,唯一有此能力紫胤真人也不過是依仗自身修為感知部分命運,而妖物則不同,它們天生擅長推演一道,對命運、自然之力感知也更為靈敏。可,世間當真有使人平白增長功力的寶物嗎?仙丹都做不到的好不好?!
正當陵端思緒紛繁之時,在他監視之下的妖物有了動作,它們紛紛向山谷中央掠去。
陵端定睛一看,山谷中央的地面上慢慢閃現出一道道的金色亮光,遙遙看去,竟似一個法陣。看來那寶物一說并非空穴來風,陵端顧不上再想其他,腳下輕點,飛了過去,速度比那些妖物一點都不慢。
那凡人之中也有不出世的高手,也在第一時間沖了過來。
耀眼金光讓人睜不開眼,動作皆放慢了幾分。那金光不過片刻便消散于空中,同時一道直徑約五米的青色光柱,由下而上,直破天際,不說在場的各位,就算是百裏之外都能在夜幕之中瞧得一清二楚。
身為劍修的陵端分明感受到一絲攝人心魄的劍意。
絕世寶劍?!陵端随手甩出幾張雷符,阻擋了幾個妖物的動作,而他自己則禦劍而上,直奔陣法中央。
說時遲那時快,那雷符在背後炸開的工夫,陵端已經依稀見到陣法中央躺着一個人,而他手中持一柄青色寶劍,那青光正是寶劍發出的。
匆忙将隐匿符拍到那人身上,順手抄起攬入懷中,再度甩出幾張攻擊符箓,待他人躲避之時,陵端早已帶着人、劍直沖霄漢,難覓蹤跡。
直到東方天際漸白,陵端才落回地面。他抱着男子,進入一個小鎮,尋了一間客棧,便住下了。
這一晚上真是驚心動魄。陵端難以想象自己竟然從四五個妖物手裏毫發無傷的奪了一個人和一把劍。說到劍,他有些不爽的看了看床上那人,此時那柄劍正安然無恙的躺在主人手裏。陵端不是沒有試着把劍抽出來,而是他的手每每一觸到劍,那劍就顫個不停,似乎是在給予警告。
靈劍認主,看來他是無此機緣了。陵端不爽地灌了一口茶。
沒多久,麻利的店小二送來了一大桶熱水。陵端又拿錢托小二去給男子買身合适的衣物,這才關上房門。
沾濕了布巾,陵端為那人擦去滿臉血。眉若長劍,鬓似刀裁,鼻如懸膽……這俊朗的外貌是如斯熟悉。
布巾“啪嗒”一聲掉在了那人的臉上。
這、這、這……陵端的手顫抖着移開布巾,再度确認,沒錯,這分明是天墉城首徒、執劍長老親傳大弟子陵越的臉啊!
這才真是捅了臨天閣的馬蜂窩啊…………
等等,陵端拍了拍自己的腦門,讓自己清醒一點,不對啊,他下山之前陵越明明還在山上,他不可能短短兩天就下山……這人雖與陵越極為相像,但年紀看上去更大,比陵越更為清瘦,這不是陵越。
有了這一判斷,陵端那顆堅強的小心髒也算平複了下來。他為男子把了把脈,知其有傷在身,故而昏睡不醒,他摸出一粒丹藥喂了下去。一切收拾妥當,陵端也就不管了,自顧自地下樓吃早飯了。
再說被陵端所救的男子,不是別人,正是于那淩雲峰與公孫無我、上官警我共同跌入陣法之中的六星之子丁隐是也。
那日,他與上官警我聯手制住公孫無我,為了天下蒼生,不惜以身殉道,卻不知落入陣法之中後便失去了意識。等他再度醒來時,是在一個陌生的房間,房間裏還有一個陌生男子,或者說是少年,趴在桌子上,手撐着頭睡覺。
警覺的陵端感受到一道探究的視線,立刻清醒了過來,他走到床邊,開心地說道:“你終于醒啦。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三天,要不是你還有呼吸,我都想把你扔亂葬崗了。”
“你是誰?這是哪裏?我怎麽會在這裏?”由于很久沒有開口說話,丁隐的聲音有些嘶啞,他皺着眉頭便是一連串的問題。
“我叫陵端。至于這是哪裏,我也不清楚。”陵端遞了一杯白水給丁隐,“因為我救下你以後飛了很長一段時間,又照顧了你三天三夜,還沒時間出去打聽消息。”
丁隐慢慢地喝着水,沉思片刻,“你在哪救了我?”
“那是杭州城外的一個山谷……”陵端将當時的情形細細地描述了一遍,最後洋洋得意地總結,“還好陵端大爺我身手不凡、兼人之勇,終于從一群武林高手裏面把你奪了出來,不然啊,你早就被別人練成藥丸補身體了。”
“那你為什麽要救我?”丁隐可不信別人會無緣無故的對他好,一如玉兒,對他再好也不過是受她爹的指使,一如周青雲,不過是希望他能回應她的愛,一如蜀山劍派,不過是将他當做了赤魂石的容器,僅此而已。
“沒有為什麽呀,就是好奇。”陵端戳着丁隐的胸膛,“而且你身無長物、孑然一身,除了一把認主的靈劍外,再無其他,我能圖你啥?更別說你還浪費了我好些丹藥,吶,你身上的衣服還是陵端大爺我給你花錢買的。”
“靈劍?”
“就是它呀!”陵端向床內側一指,“诶?劍呢?剛剛明明還在呀?”
“你是說青索劍?”丁隐擡起手腕,露出一只青色手镯來。
陵端拽住丁隐的手,仔細端詳一番,“你的劍可真神奇,竟然能夠轉化形态。當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
丁隐抽回自己的手,“劍靈自會認主,你再觊觎也是無用。”
陵端瞪大了眼睛,手指着自己,“你說我觊觎你的靈劍?!我、觊觎你的靈劍?!你腦子有病吧?!”陵端氣得拂袖而去,門砰地一聲被關上了。
丁隐怔忪了片刻,穿好衣服,想要出門看看。他甫一打開門,一只手剛好伸到了他胸前,他下意識地出手揮開。
陵端一個小擒拿手,卸去了丁隐的力道的同時,抓住了他的手,以防萬一,而後怒吼:“喂,你是真有病吧!”
“對不起,是我反應過度了。”丁隐退到一側,把陵端讓了進來。
陵端送給他一個大白眼,将托盤放到桌子上,“先吃點東西吧。”
“哦,謝謝。”丁隐跟着陵端坐了下來,“剛剛很抱歉。”
“算了算了,我陵端大人有大量,不和你一般見識。”陵端心下早已有了計較,他觀此人心思深沉、防備心極重,估計之前的日子并不太好過,被人算計多了,頗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之感,絕非易與之輩,還是早點分開為妙。
直到丁隐放下碗筷,陵端才開口說道:“你的身體已無大礙,過些時日自會痊愈。我還有事要辦,不便多留,咱們就此別過吧。”
“等等。”丁隐出言挽留。
“哦,對了,”陵端轉身,“客棧的賬我已經結了,你也早點走吧。有緣再見。”
丁隐愣愣地看着陵端出了房門,待他追出客棧的時候,哪裏還有陵端的身影。
“有事要辦”并非陵端的托詞,而是真有事。他聽店小二說隔壁的鎮子上有一大戶人家鬧鬼,兩個月來是攪得雞犬不寧。和尚道士請了十多個,不是抓不了這鬼就是行那坑蒙拐騙之事的庸才,這可愁壞了一家老小。據小二說,那大戶人家給的賞金可不少,足足百兩白銀。
這不正中陵端下懷麽,于是他與丁隐道別之後,即刻動身,禦劍而行,往隔壁鎮子去了。
此鎮名曰“集英鎮”,而鬧鬼的那家大戶正是鎮子上有名的鄉紳首富齊員外家。陵端稍一打聽便知道了齊府所在。
正是一籌莫展的齊老爺聽下人說有人來捉鬼了,急忙起身相迎,待見到淩端,立馬變了臉,直罵管家,“胡鬧,那麽多大師高僧都沒有辦法,他一個少年能幹什麽?!”
“齊老爺莫急,別看我年紀輕,但我修為高啊。”陵端笑着說。
“這位少俠,不是我不讓你抓,而是我看你年紀輕輕,不想讓你在此枉送了性命啊。”齊老爺擦擦額頭的虛汗,“少俠還是速速離去吧。”
陵端笑嘻嘻的說道:“齊老爺若是不信,何不讓我試試,我若抓住了那鬼,豈不是你好我好嘛。若是沒抓住,啥也不說,我自己走人。”
齊老爺躊躇片刻,拱手道:“那就拜托少俠了,還請少俠多加小心。”
陵端點點頭,“在下陵端,還請齊老爺派人帶我轉轉府上。”
齊老爺指了指管家,讓他去安排了。
管家自是不敢怠慢,抓緊時間,帶着陵端把府裏上上下下逛了一遍,又拉着陵端将兩個月來鬧鬼的事情從頭說到尾。
“這二小姐啊挺可憐的,自小沒了娘,夫人對她也不盡心,這都十八歲了還沒有許人家,現在她這裏又傳出鬧鬼的事情,這真是要活活逼死她喲。”老管家嘆氣。
原來,齊府二小姐自兩月前禮佛回來生了一場大病,病好後性子變了許多,原本就不甚開朗,病愈後更是愛說話了。白日裏昏昏欲睡,晚上卻時常能聽到屋裏有說話的聲音,聽着像是小女孩的聲音。剛開始時,丫鬟以為是小姐自己說着玩,但漸漸地發現不對了,那一問一答的樣子,偶爾重合的聲音,根本不像是一個人,撞着膽子進去查看,只有二小姐看書的身影,丫鬟吓得失了魂,後來直接辭工不做了,緊接着就傳出齊府鬧鬼的謠言了。
陵端又在二小姐的院落周圍轉了轉,貼了幾張靈符,而後遞給管家一粒丹藥,吩咐道:“這藥融進小姐的飯食裏,讓她吃下。晚上再來看這只調皮的小貓咪吧。”
“少俠的意思是?”
“不打緊,就是一個小妖怪,不是鬼。”
好像沒比鬼好上多少,管家打了個哆嗦,“如此,便靜候少俠佳音了。”
晚間,陵端讓齊老爺與管家候在二小姐的院落外,好做個見證。他自己則隐匿身形,只身進入二小姐的閨房,此時二小姐早已在藥力的作用下睡了過去。
看着憑空消失的人,齊老爺與管家面面相觑,知道遇到真正的高人了,猶如吃了定心丸一般。
沒一會兒,二小姐的閨閣之中亮起了燈光,緊接着就是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音,随後就看見門吱呀一聲從裏面打開了,陵端走了出來,手裏還拎着一團東西。
他走了出來,手一擡,手裏的東西不停地扭動,吱吱地叫個不停,好似極為憤怒。“喏,就是剛剛修煉成人形小東西,連耳朵和尾巴都藏不好。”
齊老爺和管家提着燈籠,仔細一看,竟是一只毛茸茸的白狐貍。
“狐貍精?!這這這,少俠,一定要打死它,打死這個害人的玩意。”齊老爺說着,就想伸手搶過狐貍摔死。
陵端一躲,将狐貍抱入懷中,“诶,齊老爺,上蒼有好生之德,況且它又沒有危害你府上人的性命,放它一馬吧。”
“呵呵,少俠說的是。”
陵端手一伸,“吶,東西捉到了,這銀子是不是……”
齊老爺陪着笑臉,“給銀子給銀子,一百兩,不會少給少俠的。”
陵端掂了掂分量,“揣進懷裏,既如此,那陵端便告辭了。”
話音剛落,他早已經越過屋頂飛走了。
月華如光,流雲浮霜,籠着他飄然的身姿。
“神仙啊,神仙啊!”齊老爺和管家又跪又拜。
到了鎮外的山上,陵端将小狐貍放了下來,一道咒法打下去,小狐貍再度化為人形,一個十來歲的小女娃出現了
“你這個壞人,壞人!”小女娃用自己的手捶着陵端的肩膀,随着她的動作,鈴聲叮當,倒也有趣,“你欺負襄鈴,嗚嗚,壞人……”
起初,陵端只是覺得這個小狐貍有點眼熟,再一聽她自稱“襄鈴”又怎麽會想不起來是誰呢。這不就是前世一直纏在屠蘇身邊的狐貍麽。
“好啦,你一個妖精幹什麽去人家家裏,還惹出這麽一場鬧劇,若不是我把你弄出來,你指不定被誰剝皮抽筋、取了內丹了呢。”陵端可沒什麽好耐心,直接一道禁制将襄鈴定在了原地。
“嗚嗚,壞人,襄鈴肚子餓,姐姐給好吃的,嗚嗚,都是你……”襄鈴掉着金豆豆,“都是你,以後襄鈴還得餓肚子,嗚嗚……”
對于這只愚蠢的狐貍,陵端也不想說什麽了,“以後不許去人家裏。再說了你一狐貍不會自己捕食麽?”
“嗚嗚……襄鈴要回家……要樹爺爺……”
樹你大爺,暴躁的陵端冷哼一聲,算了,誰讓那棵大樹是他燒的呢。放開了禁制,“趕緊走,以後離人遠點。”陵端想了想,從身上掏出一點碎銀子、銅錢,“吶,如果找不到吃的,就去買肉包子。”說完竟是轉身就走。
襄鈴依舊哭個不停,嘴裏嘟哝着“壞人”,但是腳卻跟着陵端移動,陵端走兩步,她就跟進,陵端不動,她也不動,活脫脫一個小跟屁蟲。
“你跟着我做什麽?”
襄鈴眨巴着濕潤的雙眸,“襄鈴餓,襄鈴還沒吃飯,好餓。”
陵端扶額,為了一百兩銀子,他招惹了一個大麻煩。算了算了,反正回頭也是屠蘇的鍋,“你跟着我可以,不許哭,不許鬧,不許多嘴,要把我惹煩了,我就将你打回原形。”
襄鈴立刻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陵端滿意的點頭,從儲物镯中拿出一些點心,遞給她,“先吃吧,明天再吃好吃的。”
語畢,陵端走到一棵大樹下,坐了下來,背靠着大樹,曲着腿,抱着劍,準備休息了。
襄鈴倒也乖巧,安靜的吃完糕點,化回原形,趴到了陵端的腳邊,用自己毛茸茸的尾巴蓋住了身體。
一夜好眠。
作者有話要說: 為28666666加更(????)
端端:你敢再說一遍嗎?
丁隐:靈劍認主,你觊觎它是沒用的。【五秒後】我不介意你觊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