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眼瞅着入門測試的日子日益臨近,而陵越卻接到掌教真人的命令,前往鐵柱觀捉妖去了。
伴随着陵越的離開,陵端內心越發焦躁,他常常徹夜不眠,也更加神經質地督促肇臨、陵川練功,搞得師弟們都疲憊不堪、不明所以。
這一晚,陵端又有些失眠,索性也就不睡了,點亮燈,畫起了符箓。
“陵端,”丁隐也不敲門,徑自推門而入,看到桌前端坐的身影,嘆道,“就知道你又沒睡。”
陵端擡頭,抱歉地笑笑,“我吵醒你了?”住在同一個院落,丁隐修為又高,但凡有點風吹草動,又豈會不知。
丁隐想了一下措辭,“這幾日你的狀态很不對,不少弟子都對你心生埋怨。”
“那不正好,讓你們都知道我可不是什麽‘慈母’。”陵端可以咬重了最後兩個字。
“你不是已經報仇了嗎?別這麽小心眼。”丁隐略微不爽,畢竟失去味覺三天可不是什麽好的生活體驗。
陵端挑眉,頗為得意,“大爺我一直這麽小心眼,你剛知道?”
“陵端最是寬容,我錯了。”丁隐怕陵端又出什麽幺蛾子,趕緊道歉,随後接着說道,“你這幾天都沒休息好,精神過于緊繃,符箓還是少畫為妙。”
陵端的确有些疲憊,他只得依言放下了剛剛拿起的筆,“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二人邊走邊聊,說起了游歷中遇到的趣事,順便還打了個小賭,賭赤魂石最後會花落誰家,陵端煩躁的心緒也平複了不少。
走着走着,二人不經意間走到了劍閣。
陵端挺住腳步,站在劍閣前,仰頭凝視。丁隐不知道他在看什麽,但也沒有出聲打擾。
忽然劍閣的門開了,從裏面走出一個漂亮的女子,身着天墉城的道服,她用冷冰冰的略有幾分嚴厲的語氣向陵端問道:“深夜至此,有何事?”
陵端行了一個晚輩禮,“打擾紅玉姐了,陵端只是閑來散步至此,并無事。”
“沒事就趕快走吧。”紅玉頗為不耐煩,回了劍閣。
“我們走吧。”陵端對丁隐說道。
“這劍閣是?”丁隐有些好奇,在天墉城的這些天裏丁隐逛了許多地方,對劍閣産生幾分好奇,畢竟天墉城上下除了标明的禁地外,只有這劍閣是不允許任何人出入的,連天墉城弟子都對這裏敬而遠之。
“那是天墉城藏劍的地方。歷代掌教、長老的佩劍都會收藏與此,弟子們修為到了亦可來此選本命劍,不過機會只有一次,什麽劍也全憑機緣。”陵端淡淡地解釋。
“那你的劍也是從這裏選的麽?”
“不是,這是我入門時師尊賜下的。一般而言,大家都不會過早選擇本命劍,一來,修為太低得不到好劍,二來修為不夠無法駕馭本命劍,三來嘛,就是歷練時也有可能獲得本命劍,所以并不用太着急。”
“那麽你相中青索劍也是如此?”
“我以為是我的機緣,沒成想……”陵端搖頭,大大地嘆了一口氣,“果然是我的命不好。”
“也許有更好的在等你。”
“但願吧。”陵端忽然擡頭,看了看月亮,“今日十四,月亮就這麽圓了。”
“在昆侖山看月亮,倒是別有一番趣味。”
“更大更亮。”陵端輕笑一聲,“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用在昆侖山,也很恰當。”
“明日十五,不如約上肇臨、陵川、芙蕖一起賞月。”丁隐見陵端心情好了許多,便提議道。
陵端略一沉思,“也好。過些日子就要忙了,現在可要抓緊時間開心一下。”
“那今晚養精蓄銳,可好?”丁隐對着陵端露出了小白牙。
“嗯,你也早點休息。”陵端笑着點頭,“今天謝謝你了。”
“我們是朋友,你說這話太見外了。”
兩人互道了晚安後各自回了房間,陵端也難得的睡了個好覺。
第二天,陵端将賞月的事告訴了肇臨、陵川和芙蕖,讓他們備些吃食。三人聽後自然十分開心,午時剛過,便興沖沖地從廚房裏要了瓜果和一些果酒,芙蕖又鬧着要親自做些小菜,花費了不少時間,一頓亂忙,暮色已經悄然降臨了。
五人結伴來到後山,找了一處較為平整、視線開闊的區域,鋪了一大塊方布,擺上吃食,便坐了下來。而此時,皎潔的月亮已經悄悄探出頭,無聲地俯瞰大地。
陵端飲了杯果酒,發現不太過瘾。
丁隐喝了一口酒後,随即搖頭,好似對果酒不滿。
兩人同時看向對方,只一個對視就明白了彼此的意思,于是陵端偷偷将儲物镯裏的酒拿了出來,換掉了自己和丁隐的果酒。
“好美啊。”芙蕖将頭枕在膝蓋上,看着月亮不禁贊嘆。
“人們素來鐘愛月亮,賞月也是常有的事,文人騷客也留下了諸多筆墨,只可惜我們修道之人雖有漫長的壽命,卻沒有欣賞美景的心。”陵端不由嘆道。
“二師兄,人間真的很好嗎?”肇臨不由地問道,“你四年都不回來,是不是舍不得紅塵繁華?”
“就是,你不知道當初你一走了之,連個話都沒留,讓師兄弟們多傷心。”陵川補充道。
陵端發現這二人是越來越有默契了,真的是心有靈犀啊。“人間有好,也有不好。以後有的是機會讓你們下山歷練。”
“其實,我倒是很羨慕二師兄,爹爹是絕不會讓我獨自一人歷練的。”芙蕖嘆氣。
“江湖險惡,人心叵測。”丁隐對芙蕖道,“除非有絕對是實力壓制,否則還是多加修行吧。反正壽命長,不急在一時。”
幾人東拉西扯,聊得暢快,酒也喝了不少,芙蕖已經有些睜不開眼了。
陵端見時間差不多了,便提議大家早些回去,得到了衆人支持。于是他扶着芙蕖,肇臨和陵川相互攙扶着往回走。
還沒走出後山,只見有一人從天墉城方向奔襲而來。
陵端借着月色遙遙看去,那人一起一落間竟是近在眼前,待陵端再一細看,驚了一下,急忙扶着芙蕖,喚上肇臨、陵川、丁隐往一處大石頭避去。
到了大石頭後面,陵端回頭,丁隐竟然站在原地,分毫未動,青索劍已被他執于手中。而此時來人,也就是被煞氣控制的屠蘇也站在了距離丁隐十來米處的地方,兩人對峙着。
丁隐本是跟着陵端,準備回冰壺秋月。誰成想還沒到天墉城,變故突生,一股濃烈至極的陰邪之氣突然襲來,催動了他體內的赤魂石,使他根本沒有聽到陵端的話,而是情不自禁地召出青索劍,立于當場,直到那人淩空而至。
陵端在不遠處看着二人,向肇臨三人交代“躲在這裏,不要亂動”,便拎着劍從大石頭後面走了出來,他不敢太過靠近,只是向前走了幾步,距離屠蘇、丁隐二人還有一些距離。陵端看出來了,屠蘇這是煞氣發作了,而丁隐……這些年陵端也知道一些赤魂石的弊處:使人入魔,但丁隐從未表現出異樣來,也說過自己心性堅定,赤魂石不足為懼,但眼下的丁隐卻與那武林人士走火入魔的樣子甚為相像。
陵端心中擔憂不已,卻又毫無辦法,只能祈盼這兩人能盡快恢複正常。
屠蘇和丁隐自不會知道陵端的願望,而是對峙了片刻後都蹂身而上,打了起來。
起初,陵端還能看清楚二人打鬥的情形,但漸漸發現他的眼睛跟不上兩人的動作,但憑自己的眼力,他還是能瞧出來丁隐隐隐占了上風。陵端蹙眉略略一想便明白了原因,屠蘇雖有煞氣相助,但體內設有封印,加之屠蘇常年受昆侖清氣影響,實力雖有提高,但并非不可抵禦的,而丁隐的赤魂石之力則不然,它已被全數激發,若非丁隐強自壓制,恐怕屠蘇早已命喪當場。
陵端一心二用地盯着兩人的打鬥,只見屠蘇早已力绌,被丁隐一個旋踢倒飛出去,因力道過大,屠蘇沒有穩住身形,向地面墜落。陵端運力,拔地而起,一手抱住屠蘇,一手揮劍橫擋于二人身前,勉力接下了丁隐的劍招。
電光火石之間,丁隐連出三招,陵端堪堪抵擋下前兩劍,手中赤練劍便被丁隐挑了去。
陵端本想使用亂劍訣,但丁隐攻勢太猛,他頗感力不從心,他這才明白為何丁隐能自信地說“他打不贏他”。
面對最後一擊,陵端腳步輕錯,旋身将屠蘇抱在懷中,背對丁隐,以身作盾護住了屠蘇。
那一瞬間看似很長,其實不過須臾之間。
躲在大石頭後面的肇臨三人早已清醒,看到這一幕,不由地沖了出來,“二師兄!”
幾個法術打了過去,卻絲毫沒有擋住陵端下墜的趨勢,不過也起到了一定的緩沖作用。在跌到地面的時候,陵端甚至還想:希望骨折不會太多,因為疼。
因着陵端的保護,屠蘇雖然墜地,但也并沒有特別嚴重的摔傷,而陵端自己則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頭碰到地面以後在反作用力下還彈了彈。
屠蘇昏迷,煞氣無法作怪,消失無蹤。
赤魂石沒有了煞氣的吸引,也恢複平靜,丁隐恢複正常。入目的是沾了血的青索劍,而陵端則被肇臨三人圍在一起。他有些不可置信,踏着虛軟的步伐,搖搖晃晃地走到陵端身邊,陵端的胸口被捅了個對穿,鮮血洇濕了一大片衣服,地面上也有灑落的點點猩紅,青索劍哐當一聲跌入塵埃,“我……我……”
“快帶二師兄去找爹爹。”芙蕖倒是迅速冷靜了下來,她立刻對着被悲傷淹沒的兩位師兄吼道,“爹爹一定有辦法的。”
丁隐上前一步,想要抱起陵端,卻被肇臨攔下,“走開!”而後抄起陵端,疾步往涵素真人處掠去。
丁隐攥了攥被打開的手,無奈只能抱起屠蘇,跟了上去。這個不與衆人接觸的百裏屠蘇身上隐藏着很多秘密。
乍一見到渾身浴血的陵端,涵素真人簡直吓瘋了,迅速将自己所能想到的療傷聖藥喂給了陵端,并命人請了凝丹長老為陵端治傷。
東方的魚肚白終于被溫暖的陽光所取代之際,凝丹長老才推門而出,衆人立刻圍了上來。他嘆口氣,“傷了肺腑,失血過多,這些都是外傷,吃了我的藥過幾天就能痊愈。只是陵端頭部的傷乃撞擊所致,恐怕墜落時碰到了石頭,外觀看似不重,但難保不會對腦部産生什麽損傷。不過這些得等到他醒來之後才有論斷。”
衆人松了一口氣,涵素問道:“端兒何時能醒?”
“最遲兩天便可。”凝丹長老寫了藥方給了身邊的小童,“按這個煎藥,每日三次即可。”
小童領命而去。
屠蘇至今也是昏迷不醒,凝丹長老診過脈,不慌不忙道:“有些內傷,不嚴重,喝幾服藥就好了。他主要是煞氣入體、脫力而致,近日莫要習武,多多靜養為宜。”
一切消停以後,涵素才有心思詢問丁隐。昨夜芙蕖已經将大致經過告訴于他,對于丁隐的種種怪異之處自然起了疑心。
涵素真人将丁隐帶到一處淨室,問道:“丁少俠,昨夜的詳細經過可否詳細告知于我。”
丁隐想了一下措辭,方道:“昨夜我與陵端幾人賞完月以後,在回來的途中遇到百裏屠蘇,當時他的狀态很奇怪,而陵端立刻将肇臨他們帶到一邊隐蔽起來,我則由于赤魂石失控,與百裏屠蘇打鬥起來,待我恢複意識,陵端已經……對此我很抱歉。”
“赤魂石是何物?”
“上古時代,蚩尤于涿鹿戰敗,他八十一兄弟的元神無處可去,便藏于石中。受元神影響,原本普通的石頭修煉出靈性,終成為‘赤魂石’。此物雖為至寶,亦至邪,會影響宿主,使之被魔氣所染,造下殺孽。”丁隐将赤魂石引出體外,在涵素真人看過以後又收回體內,“它已被我煉化,這次受到屠蘇吸引才會如此。”丁隐略一沉吟,“百裏屠蘇的身上有至陰至邪之物,但我從未察覺,不知這是何故?”
“屠蘇情況特殊,不便告知于你。”最後涵素真人叮囑道,“你切勿接近屠蘇,以免再受影響。”
丁隐抱拳,“丁隐曉得,謝真人提點。”
這天傍晚,屠蘇回到了臨天閣。他想守着陵端,但他不敢,他害怕自己會再次傷害到陵端。
他只記得昨夜煞氣蠢蠢欲動,難受得渾身發疼,也沒想太多,就莽莽撞撞地跑到了冰壺秋月,但是沒有人,一個人也沒有,就像那次陵端無聲離開一樣。屠蘇很害怕,他害怕陵端又下山了,害怕陵端再次一去數年,甚至不再會天墉城。
明明說過不會離開,都是騙人的,騙人,騙人……
被煞氣所折磨的屠蘇只覺心煩意亂,但是他還記得自己不能擅離天墉城的規定,為了避免誤傷他人,他只能躲入後山,像過去四年裏一樣,熬一夜,只要熬一夜,都會過去的。
可是他甫一入後山,遙遙看到看到陵端與芙蕖親昵地走在一起。他不知道為什麽此時自己的視力會如此之好,他寧願什麽都沒看到!
僅有的理智在怒氣之中燃燒殆盡,有一個聲音說:抓住他,抓住陵端師兄,他就只能留在自己身邊,永遠不會消失……多好,這是他心底最期待的事情。
至于後來,屠蘇只依稀記得自己與丁隐打了很長時間,直到他失去意識之前的最後一幕:陵端抱着他,替他擋下那致命一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