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兩天後,陵端方悠悠轉醒。

“我這是在哪?”陵端想要揉揉自己的額角,卻因這一舉動牽動了傷口而倒吸一口涼氣。

“二師兄你醒了?!”剛剛取藥回來的肇臨喜出望外道。

熟悉的聲音讓陵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雙眼,他轉頭看向走到床邊的人,“肇……臨,肇臨真的是你麽?你不是……”親手被我埋了嗎?

“太好了,我先去通知大家。”肇臨激動地放下藥碗,如風般卷了出去。沒多久又回來了,後面還跟了涵素真人、凝丹長老、陵川、芙蕖和一個陌生人。

陵端愣愣地看着他們魚貫而入,“師尊?師妹?你們怎麽來了……”

涵素真人讓凝丹長老先為陵端診脈,查看傷情。

凝丹長老簡單看了一下,“傷口恢複的不錯,再過幾天就能全部愈合,按時服藥,傷口別沾水。”

陵端有點傻,他分明記得自己被滔天的洪水吞噬,湍急的水流裹着他撞到了樹上,然後就失去了意識。怎麽醒來以後,不僅見到了師弟、師妹,還見到了師尊和長老,師尊親自探望,長老為他診治……這一切就像夢一般,所有人都在關心他……陵端怔怔的,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如果這是夢,就別讓我醒來。

“端兒,怎麽哭了?”涵素真人坐在床邊,關切地問道:“是不是傷口疼?”

陵端搖搖頭,帶着濃重的鼻音,用委屈的語調道:“師尊……”有太多的話說不出來,脹在心裏,堵得難受。他明明已是天墉城棄徒,師尊還這樣疼他,這讓他後悔自己一時沖動吸攝妖靈,更打傷了師尊的女兒,他實在無顏再見師尊。

“這麽大人了還哭,像什麽樣子。”涵素真人嘆氣,“下次不許逞能了,知道嗎?”

陵端抽噎着,拼命點頭,“是,師尊,端兒下次不敢了。”

“行了行了,這些天好好養傷,知道了嗎?”涵素真人又叮囑了幾句之後便與凝丹長老離開了,将空間留給了年輕人。

“師兄,先喝藥吧,不然就涼了。”肇臨忽然想起自己未竟事業,忙端起藥碗,想一勺一勺地喂給陵端。

陵端一向讨厭喝藥,但是肇臨喂的,他不忍心不喝,也許夢快醒了,醒了就沒有肇臨了。

肇臨被陵端那深情(錯覺)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然,“二師兄你總看我幹什麽?”

“我只是覺得好久沒見你了,還有芙蕖、陵川。”

“二師兄你都昏迷兩天多了,差點沒把我們吓死。”芙蕖湊到跟前,“你那天晚上流了那麽多血,當時陵川和肇臨都哭瘋了,還是我提醒他們趕緊帶你找師尊的。”

“是啊是啊,”陵川應和,還不忘瞪一眼丁隐,“掌教還說再晚點你都沒命了,那一劍刺得真真狠。”

無辜中槍的丁隐歉然一笑,誰讓他當時魔化了呢,但如果不是屠蘇,他也不會魔化啊。

劍……刺傷……昏迷兩天……陵端反應了一下,可惜以他的腦子壓根沒想明白,他試探的問道:“你們……在說什麽?”

“二師兄你忘啦?”

芙蕖又一次繪聲繪色地把十五晚上的事情描述了一遍,這幾天已經講了好幾遍了,口才見長。而且整個天墉城對陵端奮不顧身、勇救屠蘇的事那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我……”不是死在了同城海嘯中嗎?這話陵端自然不敢說出口,“我都不記得了。肇臨,你告訴我今天是幾號?”

“貞歷十六年三月十八,現在時間是剛過巳時。”

“什麽?”今天明明該是十九年九月……陵端只覺得自己的頭疼得不行,像要炸開了一般,他捂着自己頭,急促地喘息,“怎麽會……怎麽可能?”

芙蕖、肇臨、陵川三人都傻了眼。

丁隐蹙眉,直接點了陵端的睡穴,“再去請凝丹長老,陵端頭部的傷很嚴重。”

最終凝丹長老給出的診斷結果就是:陵端失憶了。不只忘記了下山游歷的事情,就連之前許多事情都對不上號。

比如,肇臨說他總喜歡訓斥他們,逼他們練劍,陵端則一臉不可置信的樣子,直言“那怎麽可能”。

比如,芙蕖說他都不記得給她送生辰禮,陵端反問:“你不是不喜歡嗎”。

于是師弟師妹一直幫陵端往回捯,一直把記憶捯到陵端十歲那年,才勉強對上號。但更奇怪的是,他完全不記得自己送過屠蘇赤炎珠的事情,卻記得有這麽一個人,而關于屠蘇的記憶更是完全沒有。

“長老,這咋辦?”×3已經完全傻眼的三人問道。

“記憶只能靠機緣,說不定哪天就想起來了。”凝丹長老表示自己也束手無策,只望陵端自求多福。

“都怪你都怪你!”肇臨指着丁隐的鼻子吼道,“把我的師兄還給我。”

陵川和芙蕖一臉贊同。

“肇臨,”虛弱的陵端制止了自家師弟,他可不想失而複得的師弟被這個恐怖的據說是自己在山下結識的朋友的人“一不小心”殺掉,“我餓了。”

“哦,對對對,二師兄這麽久沒吃飯一定餓了,我去廚房給你拿粥。”于是肇臨又風風火火地跑走了,陵川和芙蕖也急忙跟了出去。

“抱歉,肇臨他有些莽撞,你別介意。”陵端誠懇地道歉,“那個你就是丁隐?”

丁隐點頭,用喑啞的聲音說道:“對,我是丁隐。”

“你長得跟大師兄真像。”陵端沒話找話。

丁隐走上前,幫陵端掖了掖被角,“只是長得像而已。”

陵端忍不住瑟縮了一下,他有點怕這個人,毫無來由的。

丁隐的手一頓,眼前這人不是他所熟識的陵端,“我并不是有意要刺傷你的。”

“我明白。”

丁隐見陵端面有倦色,卻依舊硬撐着同自己說話,心下感慨:真是和他認識的陵端一樣倔強。“先別睡,一會兒吃點東西再睡。”

陵端确實累了,對于一個剛剛受過重傷的人而言,他已經努力配合了他們近兩個時辰,現在室內一片安靜,他是真的有點撐不住了。

于是當肇臨端着飯食再回來的時候,陵端已經睡着了。

在陵端養傷的幾天裏,陵端因救屠蘇而導致失憶的事情已經傳遍天墉城,二師兄那光輝偉大的英雄形象更加令人折服,許多師弟都前來慰問,祝他早日康複,弄得陵端疲憊不已,他記得上一世他的人緣雖不錯,但貌似也沒有這麽好,這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麽?是什麽導致事态改變了這許多?

陵端雖然不太聰明,但那要看和誰比。所以他很快意識到其屠蘇拜師前後肯定發生了一些事,一些被大家忽略,卻足以改變他的事情,只是想來想去也沒想出什麽來,只得暫且作罷。

這一天,已經可以下床活動的陵端正打理自己的儲物镯,這是他上輩子沒有的東西,他希望可以從裏面的物品找出些許線索來。

儲物镯裏,藥品占一大部分,還有少量換洗衣物,能放得住的吃食、調料、酒,加之符箓以及少量法器,當然還有游歷必須的銀錢。最最令陵端好奇的是:為啥他有那麽多金子?!不是一錠兩錠,而是足足五十錠!他在山下都幹了些什麽?殺人放火還是打家劫舍?

陵端簡直要恨死之前的自己的,怎麽也不知道留下個只言片語,現在可好兩眼一抹黑,一切全靠猜。

唯一令陵端欣慰的是肇臨還沒被百裏屠蘇那個怪物殺死。

陵端失憶,他忘記了自己并非死在同城,更不會記得陵越與芙蕖所告知的真相。現在一心認定屠蘇是兇手的陵端決定:遠離屠蘇,天下太平。他絕對不會讓肇臨與屠蘇獨處!

正沉思中,陵端被門外徘徊的腳步聲吸引了注意力。

這腳步聲似乎是特意為了讓他聽到而加重了些許,但又遲遲沒有敲門,可見來人正在猶豫要不要見陵端。陵端看看時間,正是弟子習劍的時辰,那這人除了無需于劍臺處練劍的百裏屠蘇外不作他想。

當陵端打開門的時候,屠蘇的腳步一頓,呆呆地看着陵端,喚道:“陵端師兄。”

本想說些轟走屠蘇的話,但張口之際,陵端忽然想起肇臨他們說自己和屠蘇的關系貌似還不錯的事,加之現在自己又處于“失憶”狀态,如果表現的不太友善是不是不太好?到了嘴邊的話直接一轉,“百裏師弟,請進。”

屠蘇聞言,驀地垂下眼簾,邁着長腿跨入門檻。他木讷僵硬地站在方桌前,手指不自覺地撚着自己的衣角。

陵端坐了下來,擡眸看了屠蘇一眼,“百裏師弟,坐呀。”并為他倒了一杯茶,“可是有什麽事?”

屠蘇依言坐下,“我來看看你。”

陵端心裏嗤笑,我好歹也是因你而傷,過了這麽久,這傷都要好了才來,是不是有點說不過去?心裏雖這般想着,面上一副感動無比的樣子,“百裏師弟有心了。”

“我聽芙蕖師姐說你失憶了。”

“他們說是因為摔到了頭,”估計是當場就死了吧,不然他怎麽會在這裏呢?陵端內心吐槽,“忘記了一些事。凝丹長老說恢複記憶的事也急不得,沒準哪天就好了。你無需擔憂。”

屠蘇一把握住陵端的手,有些激動地說道:“一定會治好的!師尊……師尊他是劍仙,他很厲害,一定能幫你的,一定可以的。”

陵端被這樣激動的屠蘇吓了一跳,畢竟在他的印象裏這個沉默寡言的師弟是絕不會如此激動的。陵端尴尬地抽了抽自己的手,沒成功,“呵呵,百裏師弟不用如此,修道之人自該随緣,也許這是我的機緣也說不定。”

“不,陵端師兄一定是怪我了。”屠蘇失神地說,“所以才會忘了我……”屠蘇忽然精神一振,從身上掏出一枚珠子,“這顆赤炎珠,你還記得嗎?這是我拜師那天你送給我的,你還誇我的名字好聽,一盞屠蘇千歲酒。”

陵端将珠子拿在手裏觀摩了一番,“這赤炎珠倒是我幼時所得,但我……”記得十歲那年冬天把它送給了芙蕖,“不記得送你了,還以為是遺失了,很抱歉。你的名字是執劍長老所賜,必有其深意,自是好的。”

“你真的什麽都不記得了?”

“确實忘了很多事。”

“但唯獨關于我的事,你忘得一幹二淨。”

“純屬意外。百裏師弟……”

“我曾問你‘稱呼其他師兄都是直呼其名,為什麽要叫我百裏師弟’、‘是不是讨厭我’……現在看來你是讨厭我的,不然你怎麽會忘了我……陵端,你為什麽就那麽讨厭我?”屠蘇擡頭,憤恨地看着陵端,“我只是想要一個會同我說笑的師兄,會教我劍法的師兄,我也想像其他師兄弟一樣同你親近,為什麽連這些你都要拿走呢?”

屠蘇的眼眶瞬間紅了,星子似的眸子裏也染上了絲絲霧氣,潋滟無匹,“就因為我拜入了師尊門下嗎?如果是,我把師尊讓給你,你不要讨厭我,不要忘了我。”

說到最後,屠蘇的聲音都哽咽的幾近說不出話來。他低頭,掩去了自己的神情,但霧氣最終凝聚在一起,就那樣飄然而落,跌了在桌子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印記。

陵端只覺得那滴淚落在了自己的心上,涼得驚心動魄,疼得痛徹心扉。他摸了摸自己的心髒,明明不該有情緒的,為什麽會如此。一定是因為執劍長老的原因,是了,他廢了自己的修為,害自己在人間流浪,以乞讨為生,所以心中懼他畏他。定了定心,陵端厲聲斥道:“夠了,你以為‘師尊’是可以讓來讓去的嗎?執劍長老算什麽,我陵端可是堂堂掌教真人的親傳弟子,我會稀罕拜入紫胤門下?他算什麽東西,不就修為高了點嗎?現在還不一樣天天閉關療傷,天墉城有他沒他有何區別?”

這一表現在屠蘇眼裏完全是另一種意思:我就是想拜入執劍長老門下,但他不收,所以我覺得他“有眼不識金鑲玉”,我還不稀罕了。典型的“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心理。

“少跟我提什麽‘執劍長老’、‘紫胤真人’,我陵端不稀罕。”發洩了一通後,陵端覺得心裏好受多了。

“陵端師兄……”屠蘇想着這次師尊出關以後,一定求他教陵端劍術。

陵端揉了揉額角,下了逐客令,“百裏師弟,我累了。”

“那我先走了,”屠蘇站起來,向外走,“陵端師兄,我一定會幫你恢複記憶的。”

目送屠蘇離開,陵端趴桌子上嘆了一口氣,想着:如果別人知道我是死後回到了過去,不知道會不會殺掉我這種妖孽……不過這也是自己的身體,應該沒什麽問題吧……

時間如白駒過隙一閃而逝,陵端的傷業已康複,唯獨記憶還沒恢複。當然,這并不影響他在天墉城裏上蹿下跳地過日子,直到這一年的新弟子入門報名開始……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考駕照,練車中……腳疼【嘤嘤嘤】更新慢,勿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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