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魏一

魏一

藍星紀新歷154年,下午四點,中心醫院。

“新研發的止血針可以嗎?!”

“不行,失血太多!止血針不管用!”

“魏一魏先生是嗎?可以聽到嗎?”

白慘慘的燈光一個個閃過,像是生怕光源不足,竭力燃燒起光亮,将下方的景象照的纖毫畢現。

血液無助的從傷口湧出,急救床的床單短短幾分鐘就被染的鮮紅潮濕。

輪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幾乎要摩擦出火花,一位護士舉着三個血袋,疾步跟随在床邊。

……好閃。

閃的眼睛好痛。

……好痛。

魏一的眼前和耳邊仿佛隔着一層厚厚的紗帳,周圍的聲音和景象穿不透,悉數變得扭曲,虛幻。

她在說什麽?

……好累。

“……靜推1mg腎上腺素!”

手腕上本來安靜的智腦,在此刻忽然瘋狂震動起來,動靜之大,甚至讓旁邊的醫生和護士都注意到了它。

也讓魏一渙散的精神有了一瞬間的清醒。

是你嗎?

是你回來了嗎?

魏一好想發出聲音,可張開嘴時,口中的血沫堵住了他的喉管,控制不住的嗆咳讓身上的傷口再次被擠壓、淌血。

“将患者的電子設備取下,讓人趕快聯系家屬!”

不。

不要。

不要奪走它。

魏一竭盡全力,以為自己勾住了手指,以為能留下它。

可他實在力竭,只是微微彎曲了一點點手指,就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只在手環脫離自己的一瞬間觸碰到了它。

甚至不知道這觸碰,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幻覺。

不要從我的身邊奪走它。

魏一的胸膛劇烈起伏,心跳監護儀發出滴滴滴的急促聲音,手環的震動也越發劇烈。

魏一的眼睛跟随着震動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見。

急救室外。

“聯系得上家屬嗎?”

“主任,傷者父母的電話都沒人接通,傷者奶奶在幾天前病逝。”

“……盡力聯系,我們也會盡力搶救。”

“好的!”

——

魏一瞳孔渙散,他的眼前,又閃過他剛買下它時的畫面。

這段時間,他總是會想到,連做夢都在想。

……多想讓時間就停留在那裏。

“傷者血壓降低,雙側瞳孔散大,對光無反應。”

“再推1mg腎上腺素!”

醫生和護士的急切呼聲漸漸遠去。

失去意識前,魏一亂七八糟想到,賬戶裏的錢應該夠付這次的搶救費用吧?如果不夠,希望身上的器官能挽回一些醫院的損失……

——

直到魏一搶救結束,護士終于撥通了魏一父親的電話。

“您好,是魏一魏先生的父親嗎?您的兒子剛結束搶救……”

對面卻啪的挂斷了電話。

護士不死心,又打過去,只聽到對面是個極不耐煩的男人的聲音:“他已經成年了,有什麽事自己負責,別來找我。”

再打過去時,已經是一片忙音。

“怎麽樣?”

護士氣的肝火旺盛,“一個電話沒通,一個對自己孩子不管不顧,把我拉黑了!”

醫生搖頭嘆息,“算了,剛剛查過,這位傷者早就簽過代管協議,他的財産由醫院接收,後續治療也由醫院負責。”

——

穿着白衣的研究員伸了個懶腰,正準備敲下回車鍵,結束今天的工作。

可他卻發現,敲下的回車鍵好像變成了格式化按鈕,研究院花費數月的研究數據在他的端口迅速消失,就像誰拿着一只橡皮,輕易在紙面上擦拭污痕。

“故障!”

“數據消失了!”

安靜的室內如一滴水進了熱油鍋,霎時沸騰起來,人人都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

“我這裏也是,怎麽回事!”

“備份數據呢?!快去檢查!”

“老師,全都被抹掉了!”

一位臉上布滿皺紋和老年斑的老者想到了什麽,“……不對,不對!快,快去檢查A001的‘牢籠’……”

沒等他們有所動作,此時,所有的屏幕都被清空,幹淨的像是刷了新漆的白牆。

室內的燈光好似有了呼吸一般,明明暗暗閃爍着。

‘救他!’‘救他!’‘救他!’……

所有屏幕都浮現出這些字樣,血紅的大字宛若杜鵑啼血,帶來極強的視覺沖擊。

“老師,信號全部被截斷了!我們的消息發不出去!”

“系統全部失靈了!”

“接到衛星網絡!”

“不行,老師,都試過了!”

冰冷的聲音透過廣播傳到研究院的每個角落。

‘自毀系統啓動,30秒後,此處實驗基地将被廢棄,請盡快離開。30、29、28……’

警報系統失去了控制,一道道合金大門砰的關閉,阻攔住所有想要逃走的研究員。

“自毀系統不是10分鐘嗎,怎麽變成30秒!!”

老者迅速鎮定下來,沒有理會周圍其他研究員的質疑和詢問,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狀。

“我們接受你的條件,請你暫停自毀程序!”

燈光的變化停止了一瞬間,所有光線彙聚,一個3D人頭猛地躍到每個人的眼前,就像恐怖電影一般,戴着小醜面具的人頭咧開嘴。

“晚了,已經有人類答應了我的條件,你們被放棄了。”

老者瞪大眼睛,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要扯出一個表情,但他失敗了。

‘滴滴滴——’

不知何時,合金大門在無人操作的狀态下一一開啓,武裝嚴密的特警從門外湧入,前首的人冷漠喊話。

“放下武器,你們涉嫌故意殺人、開展違法實驗、限制他人人身自由等多項罪名……”

小醜面具下的薄唇一張一合,瘋狂的笑聲不絕于耳,黑發垂撒在赤紅的眼睛前,眼中是粘稠如墨的恨意。

“放心,我一定會讓你們活到我的主人醒來。”

————

藍星紀135年6月,青榮高中。

沉睡在地下的蟬與夏日一同破土而出,蟬鳴聲擾亂了許多人的心緒。

青榮高中1號考場的前門門口,坐着一個發絲微卷的棕發少年,少年微垂着腦袋,面朝試卷,看起來格外乖順。

他的皮膚是男生少有的白皙細膩,考場中的老師們時不時将目光投向他。

礙于考場規則,幾位老師都不敢太過靠近,擔心打擾到這個從高一起,就讓青榮高中壓着本市其他高中打的少年。

于是也就沒有人發現,這個貌似在乖乖檢查試卷的少年,眼睛已經完全閉上,湊的近點,還能看到薄薄眼皮上青色的血管。

“考試結束,請全體考生起立,停止答題,在座位前等待老師收取答題卡和試卷,請将草稿紙和文具擺放在桌面右上角,不要帶出考場……”

這聲廣播一下喚醒了昏昏欲睡的少年,他緩緩睜開眼睛,虹膜的顏色就像是被打磨透亮的棕黑色寶石,讓人移不開眼。

比起平時的模拟考試,高考的題目對魏一來說簡單許多,他早就停筆,在座位上發困。

聽到考試結束的廣播,魏一長舒口氣,起身把凳子推到桌子下面,文具一一放入透明磨砂塑料盒中,又把試卷疊放整齊。

他從小就和1有緣,從幼兒園到高中的學號後三位都是001,高考考號最後四位是0001,座位號也是01,三位老師都從他開始收卷。

他雙手捏着試卷遞給老師,指甲修剪的圓潤整齊,手指白淨修長,捏着的答題卡上字跡工整清隽 ,就連草稿紙上的演草都排列整齊。

老師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心裏感嘆:真是字如其人。

三位老師在講臺清查試卷,清查無誤後,又将試卷一一入袋。其中一位老師微笑道:“請大家按照座號依次有序離開考場,祝大家假期愉快!”

占了座號的便宜,魏一最先離開教室,他的考場收卷比較快,外面還沒有什麽學生。他從門外靠牆擺放的書桌上找到了自己的書包,按了電梯,從書包裏翻出智腦手環,長按開機。

下午的日光已經沒有那麽強烈,斜斜從窗外撒進走廊,在等電梯的少年身上流連。暖黃的光把少年映襯的像西方油畫中的天使,偏偏這個天使又乖乖穿着中國式的藍白高中校服,清俊非常。

“魏崽!” 清脆的女聲在魏一身後響起,女孩的高馬尾在腦後一甩,興沖沖攬上了魏一的肩膀,歪着腦袋看他的時候沒設防,呆了一下。

雖然和魏一從小一起長大,但師施每次看到這張臉,還是會忍不住在心裏流口水。

其實如果是一般人,什麽樣的臉看十幾年也早看膩了,但魏一偏偏不一樣。

幼崽期的他皮膚雪白,兩頰的嬰兒肥恰到好處,眼睛黑亮清透,講起話來奶聲奶氣,可愛的讓人心肝亂顫。

那時候,師施也就比他大一歲,還是個小娃娃,卻被這個夢中情崽激起了無限母愛。

最近兩年,魏一抽條的厲害,臉也漸漸長開了,兩頰的嬰兒肥消失不見,面部的棱角也逐漸顯現,但眼睛還是那麽清澈柔潤。

按照師施的話來說,就是漂亮的不成人樣。

——特別是彎着眼看人的時候。

魏一早就習慣了師施的脾氣,對她叫自己魏崽,對着自己發呆都沒什麽反應。看她一手提着書包,另一只手又要擡高攬自己的肩,手裏還零零碎碎捏着紙巾、鑰匙,無奈伸手,要替她拿書包:“先給我吧,你收拾一下再發呆。”

師施擦了擦嘴角不存在的口水,手臂一擋攔住魏一,把手裏的東西一股腦塞進書包拉上拉鏈,搶過他手裏的書包背在自己身上,義正言辭:“不許讓這些死物擋住我們魏崽身上的聖光。”

魏一匪夷所思看她:“……師施——”

師施嬉皮笑臉:“在在在,乖崽有何吩咐——”

叮的一聲,電梯到了。

魏一憑借身高優勢,惡狠狠揪着師施背上的書包,推着她進電梯。只是他的動作看上去很重,手上的力道卻又很輕,另一個手擋在電梯門旁。

師施對他的保護欲也來自于此。她對這種長得漂亮、脾氣溫柔還很會照顧人的紳士崽沒有一丁點抵抗力,尤其是見多了外面的熊家長和熊男寶之後。

電梯裏不是空無一人,站着兩個年輕的女老師,兩人是考務,在考場外面轉了兩三個小時,腳跟酸痛,這會考試結束,終于能好好休息,心情都很好。

看見男女學生推推搡搡進來,還有興致開玩笑:“別以為高考完就沒人管了啊,還在學校裏呢,談戀愛小心被你們班主任抓到寫檢讨。”

師施毫不在意,應道:“老師好!報告老師!這不是我男朋友!”

聽到這裏,魏一有種不祥的預感,還沒等他有所動作,就聽師施铿锵有力道:“這是我崽!”

“???”兩個老師出離震驚,這年頭的男女學生不流行談戀愛,改流行當母子了?她們才畢業兩年就跟不上潮流了?

魏一出電梯的時候,還能感覺到她們震撼的目光在他和師施身上流連。

不過也還好,他習慣了。

第一次第二次還會臉紅,試圖辯解,第三次到無數次之後,他已經能面不改色面對這種情況。

人的底線就是這樣,只會降降降降降。

教學樓外零零散散走出不少學生,一些學生和魏一一樣,穿着自己學校的校服,還有一些已經換了自己的衣服,三兩成群擠在樹蔭下,湊成一堆讨論答案。

魏一和師施都不是愛對答案的那類學生,答案寫在卷子上,卷子已經交上去了,再讨論對錯也沒太大意義,現在就該好好享受假期。

魏一這次假期計劃到之前因為時間趕不及,一直沒去的幾個城市玩一玩。

好不容易考完試,他想到不一樣的地方散散心,認識一些新朋友,看一些平時見不到的新景色。

對此,師施表示強烈反對,“這哪兒行!哪有自己一個人出去旅游的!”

師施沒辦法和魏一一起,她們一家人要一起去北區找姨媽避暑度假,這是早就約好的事。

或許把魏一也綁去北區一起度假?反正都是旅游,游哪裏不是游!

魏一看她苦思冥想的皺着臉,趁她分神,順走了她手裏的兩個書包,“別發愁了,我都成年了,現在網絡這麽發達,随時随地都能聯系,再不濟我也能打報警電話。”

看師施噘着嘴不贊同的樣子,他又開玩笑,“再說了,我還是男生,拐賣犯也不拐我這種,不會讓你一個暑假就痛失愛崽的。”

雖然這兩年個子長得快,但魏一也沒落下鍛煉,再加上營養補充的很好,身材帶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像一顆挺拔健康的小樹苗。

師施兩手背在身後,面朝魏一倒着走路,看着他的目光沉痛:“你不懂,你這樣的崽,在外面市場很好的。”

說到這裏,她靈光一閃:“對了!”

“你有沒有聽說那個,就是那個最近星游新出的,新概念第二世界戀愛游戲!超火!超多人玩!聽說體驗超沉浸,游戲方為了不讓玩家過度氪金,公測還設置了每日氪金上限機制。”

她邊說,手指在智腦屏幕上靈活翻飛,從社區調出了網友錄制的甜蜜戀愛日常,舉到了魏一眼前,極力推薦:“快看快看!真的超級有趣!我把游戲倉直接寄到姨媽家了,暑假準備玩玩!”

魏一接過,認真看起這個為他點開的視頻,中間還眼疾手快扶了下差點被自己拌倒的師施。

視頻确實很日常,是一個女生拉着男友在游樂園拍照,看時間應該是中午,兩人比耶嘟嘴,神情活靈活現,笑的都很開心。

“怎麽樣?是不是還挺有意思的?”師施見他看完,解釋道:“這裏面的女生不是真人哦,是在第二世界裏面捏出來的!”

魏一指節在挺直的鼻梁上輕輕蹭了一下:“确實還挺有趣的,等我回家看一看吧。”

說着他快走幾步,到了離他們不遠的奶茶店窗口,出示了自己的取餐信息:“你好,1103號的兩杯茉香奶綠。”

師施在原地盯着魏一發愁,這崽還說自己成年,成熟的成年人撒謊才不會摸鼻子的好嗎!

不過也不是不能理解,這小孩從小就是個現充。

別的小孩什麽争霸游戲玩的興起時,他天天研究各種手工藝品,別的小孩充錢挨打時,他通過網絡做題拿獎金。

腦子裏轉了一圈,師施接過奶茶才發現沒加冰,還沒等她抗議,魏一搶先說道:“你要生理期了,少喝冰飲啦。”

高中校門口的榕樹下,身材颀長的俊秀少年認真和你說,生理期少喝冰飲,眼中滿是關心。

師施在這一刻釋然了,她啪的紮開奶茶封口:“算了崽,你不玩也挺好的,我作為你的媽粉,忍不了哪天有哪個男的或者女的把你拐走。”

魏一不擅長讨論這種話題,耳根紅的像燒起來似得,“你說的只是游戲,哪有被游戲裏的人拐走的。”

師施嘬了口奶茶,吱吱嚼着珍珠,心滿意足:“那不一定,最近很多小說都這樣寫,清純男高沉迷網戀億萬家財揮霍一空。”

魏一:“……吃還堵不上你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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