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來都來了
來都來了
與此同時。
周木止在試圖減速時,感受到了車子不正常的抖動,中間電子顯示屏忽然出現的紅色‘error’提示他,這輛車的主控系統被人惡意破壞了。
他握緊方向盤,年輕俊朗的臉上沒有表情,敲擊耳麥,“申請遠程系統檢修。”
無人回應。
周木止半垂着眼,眼中并無太多慌亂,再次申請,依舊無人回應。
他目不轉睛看着前面那輛,似乎是不要命四處亂撞、實則不斷靠邊往前,已經快擠出包圍圈的車。
公路護欄旁的野草樹枝攀纏,夏日正盛,空氣燥熱,路面蒸騰着讓人無從下腳的熱氣。
他嗤笑一聲,原本只讓人覺得沒什麽攻擊性的面容,顯出幾分和平日裏展露出的性格不大相似的譏诮與厭惡。
表演過度了啊,王狗剩。
他扶了下耳麥:“吳久,注意我的位置,等下來這邊撿記錄儀。”
吳久:“收到!”
單手摘下車上的記錄儀,往外扔去,周木止放棄減速,找準了方向,踩滿油門。
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尖銳刺耳,伴随着汽車發動機的轟鳴聲和猛烈的撞擊聲,周木止攔腰撞上了那輛車,裏面的人還在對着旁邊的警員開槍亂射。
車裏的人登時因為劇烈的晃動,歪了手中的槍,差點在自己車裏走火。
黑觀音臉皮抽動,人中的黑痣随着嘴唇一抖一抖,指間的煙掉在了地毯上,灼出了一片焦黑。
強大的慣性讓兩輛車沖破圍欄,從陡峭的斜坡滾落。滾落過程中,兩輛車仍在不斷碰撞,過了約莫半分鐘,終于停下。
老駝昏迷前,隐約聽到黑觀音翻着嘴皮子罵。
“姓周的艹你祖宗你他媽你個瘋子……”
他心想,讓你剛才擱那兒裝逼說不急不急,現在好了,死裝,裝死了吧,還他媽連累老子跟你上路。
粘稠的血液流了半張臉,周木止從破碎的窗戶看到了同樣滿頭血的黑觀音。
他側頭眯眼,拉開保險,手臂緊貼着椅背,緩慢舉起手槍,眼睛彎起的弧度明明溫和,在這種場景下,卻顯得格外瘋狂,“沒想到吧,狗剩,又見面了。”
黑觀音看着對準他的槍口,目眦欲裂,他撐着上半身往後蹭,藏在身後的手在座位周圍摸尋。
……他的槍滑到哪裏去了!
“我投降!我認罪!你、你不能!你這是違規……!”
周木止看着他,笑容分外明朗,握着槍的手又緩緩松開,槍啪的掉在了皮質座椅上。
“你說得對。”
掃視着黑觀音因為急促的喘息而漲紅的臉,和他起伏的胸膛,以及因為突然放松而形成的,恐懼與喜悅交織的扭曲表情,他忽然道,“你知道嗎?我的車被人做了手腳。”
黑觀音:“!!!!!!”
他當然知道,因為就是他讓人做的!
車外的聲音十分嘈雜,兩輛車滾落壓倒了大片野草,它們斜斜歪歪趴伏在地上,中間還絞進去了幾朵長根莖的鮮花。
周木止解開安全帶,翻身任自己摔回椅背,仰頭望向車頂,仿佛是在和自己說話,“你說,還有多久會炸呢?”
黑觀音抖着手解安全帶,不幸的是,他車裏的卡扣被撞壞,卡死在了那裏,他還沒活夠,冷靜不了,拼命拽安全帶,手因為摩擦過度被邊緣割破了皮,滲出血絲,卻都是徒勞。
“你這個瘋子、瘋子!姓周的你不要命嗎!!”
他的腿也被卡在座椅間了,他放開安全帶,又痛吼着拉扯自己的腿,被碾壓般的疼痛讓他幾欲暈厥。
周木止覺得好笑,他其實已經看不太清了,血糊在睫毛上影響了視線,眼前閃爍着黑影,但是能看到這人的蠢樣,着實讓人心情愉快。
事實證明,能抽着大煙翹着腳殺人放火的人,受了傷也會疼的滿臉涕淚,死到臨頭也會怕的醜态畢露。
這時,山坡上有警察、醫護人員帶着擔架下來。
看到他們,黑觀音眼睛一亮,畢竟藍星官方總是講人道主義,一定會把他帶出去。就算帶不出去……
也能讓這群人給自己陪葬。
然而緊接着,就見周木止拉開車門,滿臉虛弱沖外面招手。其中一個男警察明顯認得他,忙喊着隊長,朝他跑過去,把他攙扶了出去。
周木止唇色發白,頂着滿頭的鮮血提醒吳久:“要爆炸,快走。”說完,再也撐不住的暈倒。
吳久面色大變,連忙和人一起将他擡上擔架,揮手叫回在黑觀音車門邊救人的隊友,大聲喊着讓人快離開這裏。
衆人剛跑出十幾米遠,就聽身後。
‘轟——’
————
“正在抓取數據……抓取成功……已确認介入點……完畢。”
————
一陣天旋地轉後,魏一再睜開眼時,周圍漆黑一片,他恐慌了一瞬,想伸手試探一下周圍的環境。
總不至于這麽倒黴,一進游戲就雙眼失明吧?
但他這樣想之後,發現自己除了眼睛看不見,好像連手腳也沒有,只剩下腦子還在思考。
周圍寂靜一片,魏一試圖通過自己在腦海中說話,來緩解心裏的緊張。
“你好?有客服嗎?我這邊是出什麽故障了嗎?”
腦中有電子女音回應了他:“玩家您好,現在已成功将您投放至所選世界,為了滿足您的最高指令,您被投放的身份為:盲人專屬輔助AI。”
魏一還沒從驚吓中回過神,又聽到了自己即将不做人的消息。
“????不是,啊?認真的嗎?我是什麽?”
“尊敬的玩家,您好,您的身份為:盲人專屬輔助AI。”
魏一語速加快,但良好的教養還是讓他盡可能的保持禮貌态度。
“你也好。不是。我這樣問并不是我沒聽清的意思,不知道我有沒有表達清楚我的意思——我是說,我不理解。”
“玩家您好,請您不必慌亂,‘第二世界’已經為您安排了最合适,并且符合要求的介入節點。請注意,玩家意識即将覺醒,請玩家做好準備。”
“什麽覺醒,準備什麽?”
魏一還一臉懵呢,爆炸聲忽然襲至耳邊。
這聲音完全不像看電影電視時聽到的那樣輕松,巨大的轟鳴震得魏一鼓膜發脹、腦子發蒙。
尖銳的耳鳴聲如同高頻率的蟬鳴,難受的讓他甚至想把耳朵扯下來。
爆炸聲過後,魏一又聽到了火焰燃燒的聲音,噼哩啪啦的,這讓他心中升起一陣不詳的預感。
究竟發生了什麽?他現在到底在哪兒?
他明明選的是現代背景,為什麽一來就是這啊救命?
難不成是給他投放現代戰争背景了嗎?這是誰評的合适介入點啊?有沒有人管管?
周圍有人在喊,或許是來幫忙的人,又有滴嗚滴嗚的警笛和救護車的聲音。
……既然有這種代表社會秩序正常運行的聲音……那這應該、或許,是車禍現場吧?
雖然也不是什麽好事,但比起自己剛剛胡思亂想的那些,魏一又覺得也還算可以接受了。
最起碼不是在打仗。
就像和師施相處一樣,人的底線就是這樣一步步降低的,魏一強顏歡笑。
一陣兵荒馬亂,魏一聽到周圍有人說話,是個年輕女性的聲音,應該是在和旁邊的人講話,一驚一乍的。
“是啊!滿身血,吓人得很!……”
這聲音也慢慢遠去,周圍正在變得安靜,或許是受傷的人已經被擡上救護車了,他的耳邊又只剩下了汽車開動和滴嗚滴嗚的聲音。
持續的耳鳴着實不好受,魏一有氣無力放空大腦,已經在想要不要直接終止游戲了。
但是客服和他說的什麽——
他現在是一個盲人專屬輔助AI?
這又讓他有些遲疑。
聽起來像是這個受傷的人會失明,如果他就這樣終止游戲的話,這個人又該怎麽辦呢?
……要不就再等等?
觀望一下這個世界的科技水平和這個人的人品,到時候如果有他的替代品,或者這個人是什麽壞人的話,他也能心安理得終止游戲。
反正最難受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也不在乎再堅持這一點時間。
魏一越想越覺得有道理,就這樣自己說服了自己。
周圍依舊很安靜,魏一估摸着,這種安靜還要持續很久。受傷的人送往醫院後肯定要做各種檢查,指不定還要手術,說不準一天才能安置下來。
于是魏一決定給自己找點事情做。
他先回想了一下之前看到過的緩解耳鳴的方法。
印象中按摩熱敷很有用,但是現在也沒那個條件,因為他現在既沒有水也沒有手。
魏一:星游,你沒有心: )
他又仔細想了想,隐約記得之前誰和他說過,張大嘴巴深呼吸也可以緩解耳鳴。
他有嘴嗎?
魏一試着開口。
“啊,啊,喂喂喂?诶呦我能說話呀!”
魏一十分驚喜,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覺得驚喜,這可能就是傳說中的給兩棒子再給一個棗,棗是酸的也能接受了。
“可惡,竟然沒有提醒我,讓我自己在這裏瞎琢磨!太壞了吧星游,你是真的一點兒都不覺得虧心。”
魏一小聲咕哝了一會兒。雖然在這裏說這些,游戲官方也聽不到,但輸出一通後,魏一心裏舒服了不少。
他張大嘴巴,深呼吸,堅持3秒後,又吐出這口氣,就這樣重複了幾次,耳鳴确實有些緩解。
魏一有些累了,自言自語:“要不我現在先睡一會兒,反正一時半會兒也結束不了,在這兒幹等着也太難熬了。”
作為一個在和平藍星成長起來的、剛滿18周歲沒多久的、剛剛高考結束的學生,魏一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經歷。
先是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再是突如其來的爆炸,爆炸之後持續不斷的頭痛和耳鳴。
而且他現在在一個只有自己的地方,什麽也看不到,什麽都做不了,只能偶爾聽到外界的一點談話聲,只能自己和自己說話。
這樣一套組合拳下來,可以說,魏一能堅持到現在,全憑他心裏那點未泯的倔強想法——
來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