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我有自己的原則
第36章 我有自己的原則
打開琴蓋,調節琴凳的高度,擺好琴譜,試音調音,這些動作方知銳在過去的十幾年裏不知道做過多少遍。
方裴勝說這是作為一個鋼琴家不可或缺的修養,在登上音樂廳的舞臺時,面對臺下成百上千雙眼睛,無論彈奏的技巧如何,登臺的禮儀一定要做到完美。
即便彈奏的是再簡單不過的《小星星變奏曲》,鋼琴家的脊背也不能佝偻下去一分。
這一方面,他的生母傅杳和方裴勝倒是出奇得一致,追求光鮮亮麗的外表,耗費再大的精力也要做一個能靠儀态和外貌蠱惑人心的兩面派。
今天要練習的琴譜是371頁的《升C小調幻想前奏曲》,方知銳挽起襯衫的袖口,擺正琴譜,看着自己放在琴鍵上的手,難得發了一會兒呆。
就在前不久的那個清晨,他拿這雙手撫摸過少年柔韌白皙的肌膚,林西圖的反應和他想象中的一樣,或者說比想象中的更加乖順。
一想起對方望過來帶着霧氣和迷戀的瞳孔,方知銳手指不經意地用力,按出了一個琴音。
他們是兄弟,卻在兄友弟恭的路上背道而馳,甘願墜入深淵。但那又如何?
方知銳對自己有清醒的認知,他完全可以不顧社會正常的規則和倫理綱常,也不在乎別人異樣的眼神,他只要林西圖永遠呆在自己的身邊,一步都不可以離開。
按下接下來的第二個琴鍵,随即急促如雨點的琴音在琴房裏響起。
無需再照着琴譜,只憑着對音律和節奏幾乎超常的感知力和肌肉記憶,指尖便能在高速轉換的音調中碰上正确的琴鍵。
他少年時期的私人鋼琴老師曾經評價他手底下的鋼琴是一臺冷漠的機器,可以根據方知銳腦子裏的“編程”彈出任何完美的鋼琴樂。
但那音樂是冰冷、理智的,不帶任何的感情和幻想,方知銳游離在琴音之外,明明是自己彈出的曲律,彈奏者卻仿佛一個局外人,只是在做一項能夠獲得完美評價的程序。
可現在好像又有點兒不同了,那些急促高亢的琴音成了拍打在弟弟身上的雨水,将他渾身澆得濕淋淋的。
轉調後舒緩低沉的節奏又成了林西圖想要努力靠近的唇和吐息,杏眼裏帶着懵懂的愛和渴望,坦誠地向自己剖開心。
方知銳不知不覺沉浸在鋼琴聲裏,難得沒有發現門外站了一個人。
方裴勝像是剛從外面回來,放下自己的手提箱,将西裝的外套随意丢在一旁的沙發上。
這會兒他已經沒空再對自己兒子的天賦感到驚嘆,陰沉着臉冷聲問:“方知銳,聽說你打了章家的小兒子?”
他剛結束在米蘭的最後一場巡演,就接到助理匆忙的電話,說章家的大夫人登門拜訪方家住宅,聲稱方知銳将她的小兒子章明城打進了醫院裏,到現在都沒能出院。
方裴勝接到那通電話時,第一次在方知銳除了音樂以外的其他方面感到驚訝。
他這個兒子雖然患有阿斯伯格綜合征,但從來不像別的自閉症孩子那樣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暴躁易怒,相反可以說是冷靜過了頭,根本不屑搭理學校裏的同齡人。
這樣一個幾乎稱得上冷血的人居然對別人大打出手?
章家不是土生土長的A城人,靠偶然的房産機遇起家,說得難聽點就是暴發戶,方裴勝自然不會把他們放在眼裏。
但那位大夫人實在難纏,将這件事往整個上流圈裏傳,如今鬧得沸沸揚揚,方裴勝即使和章家的家主私了這件事,還是被硬生生擺了一道,拂了面子。
方知銳聞言不甚在意一般,連手上的動作都沒有停下,前奏曲再次轉調升階,變得緊湊起來。
方裴勝從未覺得肖邦的曲子像現在這樣聒噪過,他快步走近方知銳,怒道:“這就是你和我說話的态度嗎,方知銳?現在馬上給我停下!”
“你想知道現在整個上城區的人是怎麽說你的嗎?說你是有反社會人格的怪胎,根本不像個正常人!”
“你母親說得确實沒錯,天生就患有阿斯伯格綜合征的孩子,即使在藝術方面再怎麽有天賦怎麽樣,融入不了社會,就根本無法成為一個真正的音樂家,沒有感情的音樂和完美的人格,誰會為你買賬?”
節奏中斷,方知銳十指同時按在琴鍵上,斯坦福鋼琴內部立刻發出沉重刺耳的嗡鳴。
他站起身,個子竟然比方裴勝還高了快一個頭。
方知銳冷冷地俯視父親的臉,用一種極其平淡的語氣道:“我确實不是什麽正常人,我有自己的原則,但也沒有人能夠約束我的行為。”
他眼裏的威懾力太強,方裴勝不禁退後一步,随即又為自己方才心裏一閃而過的恐懼感到惱怒。
“所以把章明城打進醫院就是你的原則嗎?我給你請的老師就是這麽教你的?在還沒有能力承擔自己做事的後果的時候就應該放謙虛一點!你知不知道這件事給我惹了多大的麻煩?”
“是,這件事我确實做得有疏漏,但是如果章明城下次還敢在我面前有什麽小動作,我還是會動手,直到他不敢往他家裏說出這件事為止。”方知銳淡淡道。
“你!”
方裴勝脖頸上的青筋暴起,臉色因為憤怒漲得通紅,斯文的皮囊蕩然無存。
相比他的失态,方知銳的淡漠更像是一種藐視。
不知道什麽時候他的兒子正悄悄地從他的手裏篡奪權力——樂壇對方知銳彈出的鋼琴聲的反響已經超過了方裴勝當年的榮譽,這間琴房也不再是獨屬于方裴勝的工作室。
面前高大的少年像一頭年輕的雄獅,冷血而無情,正在逡巡自己不斷往外擴張的領土。
“你不是想知道我為什麽要打章明城嗎?”
方知銳繼續說:“有人指使他,把林西圖堵在教學樓裏,幾個高中生打一個初中生。林西圖的膝蓋上被劃了一道口子,全都是血,周醫生給他縫了好幾針,這件事你知道嗎?”
方裴勝啞口無言,他确實不知道,連林沐菡都沒有跟他提起過。
想來整個巡演期間,他都沒有和這個繼子打過一通電話。
“怎麽沒有人告訴我?”方裴勝的臉色緩和了一點,“你林阿姨也不知道嗎?無緣無故的為什麽要去找圖圖的麻煩?是不是他闖禍了?”
方知銳坐回琴凳,冰冷道:“這件事你确實不用知道。”
方裴勝差點又要被他的态度惹怒,結果對方的下一句話立刻讓他僵在了原地。
“你回來的時候沒有換過襯衫嗎?全是真我缪斯的香水味,你覺得林阿姨聞不出來嗎?還是說你也想像當年對我媽那樣,戲演不下去了就要破罐子破摔?”
方裴勝臉色蒼白地站在原地,恍惚間似乎真的從自己的襯衫領口上聞到一股甜香,忍不住在心裏暗罵了一句。
“快要高考了,不該想的事就不要想,這點應該也不用我提醒你了吧?有什麽事都等考完了過後再說,在這之前管住你的毛病,不要再對章家的小子動手。”
說完方裴勝就要匆匆往外走,回房間換衣服。
轉身的那一刻他和方知銳黑洞洞的眼睛對上視線,對方似乎很滿意自己這副狼狽的姿态。
琴房的空氣忽然沉悶起來,壓在方裴勝的胸膛裏,他一秒都不想繼續在這裏待下去,走到門口時背後又傳來一道漫不經心的聲音。
“我會告訴林阿姨,她有知情的權利,知道你從去年的冬天到現在為止出過多少次軌,時間就定在林西圖中考結束後。”
方裴勝強壓下心底的怒意,拿起沙發的西裝,狠狠地關上了房門。*
離高考還有一個半月的時間,林西圖的生日也近在咫尺,他反倒高興不起來。
高中部喊樓過後,初中部的氣氛也空前絕塵地緊張起來,每次數學和生物課下課都有一群人湧到講臺上找老師問問題。
平時坐在後頭吊兒郎當的幾個人也收了心,埋在書堆裏紅筆藍筆都用完了好幾只。
林西圖也被這種氣氛帶得焦慮起來,做試卷的效率比平時快了不少,下課沒事就被英語老師抓過去背單詞,連喘口氣去找方知銳的機會都沒有。
相比全校的緊張氛圍,高三(一)班裏反而跟往常一樣,坐在這個教室的不是平時就已經習慣高強度學習時間的人,就是腦袋聰明得不需要怎麽複習的人。
即使高考迫在眉睫,布置的作業量照舊,除了午休前的二十分鐘,所有人都自覺地在課間保持安靜,連走廊上經過這個教室的學生都要放輕腳步。
方知銳的弟弟已經有四天沒有過來了,季時坐在座位滿意地想,不知道是不是上次章明城的恐吓奏效了,他沒再看到過那個讨厭的影子。
不過奇怪的是,那天過後他就怎麽都聯系不上章明城,連帶着平時跟他在一塊兒的幾個渾渾也都沒來上學。
但季時不在意這些,他只在意方知銳。
此時正值早晨第一堂課結束後的大課間,學校取消了高三部的跑操,學生全都留在教室裏自習。
季時收拾好桌上被紅筆寫得一團亂的試卷,下意識擡頭去找方知銳的身影。
方知銳不在自己的座位上,而是站在走廊上和人說話。
季時皺起眉,偏頭從窗戶外望過去,一個穿高二校服的卷發男生正遞給方知銳一個黑色的高檔禮袋,袋子上印有栎冉珠寶的LOGO。
卷發男生叫冉楊,家裏和季家一樣是A城是珠寶世家,并且自創了栎冉珠寶這一品牌,和國外的珠寶商聯系密切,會私下收購一些好貨在上城區進行拍賣。
方知銳接過禮袋,對冉楊點點頭,口型似乎在說“謝謝”。
兩人完成這項交易後就沒再說別的話,方知銳徑自走進教室,季時立刻收回自己的目光。
等對方在位子上坐下後才重新把窺視的目光再次投向男生。
方知銳從禮袋裏取出一個小巧精致的絨面禮盒,擺在桌面上。
季時忍不住好奇起來,那是什麽?
作者有話說:
哥(兇巴巴)
還有四章結束高中篇,後面兩章會有一個小高潮,大家可以期待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