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困籠
困籠
李璧月重新坐了下來。
承劍府財政并不寬裕,但就算這金蓮臺上的舍利子是真的,她也不可能花十萬兩銀子來當這個冤大頭。
承劍府為天子親衛,李璧月得到聖人賦權,在大唐境內,承劍府都有執法之權。她只需要在拍賣之後言明此物為贓物,不管是買方還是賣方,如果不想去承劍府吃牢飯的話,應該不敢不給。
事實上,她忙碌了整整兩天,在此時看到“佛骨舍利”之後,心情反而放松了下來,開始着意觀察那些參與拍賣的人——這些多半是對佛骨舍利有觊觎之心,甚至可能有參與船上劫殺的幕後之人。
很快就有人試探着出價。
“立夏閣,範陽盧家,出價十二萬兩。”
範陽盧家一下子便将價格向上擡了兩萬兩。場上一時寂靜,并沒有人再往上加。一來,十萬兩本已是極高的價格,範陽盧氏財力雄厚,一下子加了兩萬,顯出志在必得之意,無人敢與之争競。二者,很多人都心知肚明這是贓物,怕惹上承劍府的麻煩,并不敢輕易開價。
主持人等了一會,見無人繼續出價,敲錘道:“十二萬兩第一次。”
“十二萬兩第二次。”
“十二萬兩第三——”
就在此時,一個喑啞難聽的男子聲音響起。“小寒閣參與競拍,出價二十萬兩。”
李璧月擡起頭,這男子的聲音她有些熟悉。這仿佛鋸木頭一樣難聽的聲音,就是那天在海邊意圖操縱傀儡,刺殺明光佛子之人。
竟有人如此財大氣粗,直接出價到二十萬兩。喧鬧的拍賣場上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向小寒閣的方亭望去。李璧月也不例外,只可惜相隔甚遠,看不太清楚,只隐約看到亭內坐着一個裹着黑色袍子的男人。
主持人再次舉起手中大錘:“二十萬兩第一次……”
這次自然沒有人再出價,主持人道:“恭喜小寒閣,以二十萬兩的價格拍得壓軸寶物。按照海市規矩,所有的拍品都将在各位所在的閣樓重新落地之後送到買主手上。客人可事先準備好銀錢,交易完畢之後,銀貨兩訖,概不退換——”
主持人話音剛落,那巨大金色蓮臺上的琉璃燈齊滅,四周一片漆黑。緊接着便是機括響起的聲音,木板上升,閣樓重新變成密封狀态,在繩索的牽引下慢慢下降。
先前上升之時,閣樓上升的速度并不慢,此刻卻像蝸牛一樣慢吞吞的。
李璧月心中有些焦急,依之前主持人所言,海市的拍賣品要在空中樓閣落地之後由海市方面派人送到客人所在的閣樓之中再行交易。她此刻懸在空中,若是這閣樓遲遲不落地,等那邊小寒樓與海市完成交易,她再想找人就難了。
她問小五:“這閣樓還有多久落地?”
黑暗之中看不清神情,小五的聲音也似乎有些歉然:“不知道,正常情況來說,這會子我們應該已經到了地面了。我想,可能是機關出現故障了。”
仿佛印證他的話,閣樓一下子停住了,懸在半空之中,搖搖晃晃。
李璧月:“現在怎麽辦?”
小五也有些驚慌,但還是強自鎮定道:“客人不用擔心,應該很快就會有人發現狀況不對,來救我們下去的。”
李璧月霜眸一睐,她知道問題出在哪了。她拿的是方文煥的請柬,又沒刻意改換裝扮,保不齊海市會有認識她的人。別人不說,那位出現在小滿閣的道士玉無瑑就清楚她的身份。
承劍府主到了海市,任誰都知道是為了佛骨舍利而來。如果佛骨舍利不出現在海市也就罷了,可偏偏佛骨舍利是本次拍賣會的壓軸珍品,更拍出了二十萬兩的高價。
二十萬兩,足夠海市铤而走險,将她困在這裏,也要保證交易的順利進行。不過,海市應該不敢對她本人不利,等海市的人“發現”情況不對,修好機關将他們放出去,佛骨舍利早就被小寒閣的黑衣人帶走了。
方才拍賣之時,海市并沒有說自己賣的是佛骨舍利,而用的是“傳燈大師的遺物”的說法。只要沒拿t到贓物,她并沒有直接證據證明海市銷贓,就算把這海市的十二層瑤臺拆了都沒用。
她閉上眼,默默回憶方才下降的過程,片刻之後開口道:“七樓——”
小五疑問道:“什麽七樓?”
李璧月道:“方才的金蓮臺距離小瑤臺的十二層頂有約十丈的距離,而據我先前目測,你們的小瑤臺上九層應是每層一丈高,下三層應該是每層二丈高,方才我們大概下降了十五丈左右,我們現在的高度應該是在小瑤臺的七層樓左右……”
“在這個高度,以我的輕功,可自保無虞,不過若是帶人就不行了。”她手中棠溪已然出鞘:“稍後我會用劍破開閣樓四周的木板跳下去,不過我會盡量不破壞閣樓主體,保證你的安全。”
黑暗之中,小五聲音有了幾分驚惶:“你要從這裏跳下去?貴客何必着急,自會有人救我們下去。”
李璧月搖頭道:“不會有人來的。你們海市的大掌櫃未必希望我現在從這裏出去。此事與你無關,等我離開之後,自然會有人來救你。”
她秀腕一轉,棠溪劍光溢開,就要插入牆壁縫隙。
下一瞬,她的持劍手腕忽然被冰涼的指節扣住,小五的聲音響起:“李府主果如傳聞一般聰明敏銳,可惜你說對了,二十萬的交易,眼下我還真不能讓李府主你從這裏離開。”
他的聲音蒼勁森冷,更帶了幾分睥睨,與之前小五清琅的嗓音絕不相同。
若非這閣樓一直封閉,李璧月幾乎以為自己身邊換了一個人。
李璧月身軀一震:“你是誰?”
小五道:“敝姓沈,名雲麟。是通行東海的十二支船隊的當家人之一,也是這海市商會的本年度的輪值大掌櫃。李府主,幸會了。”
李璧月輕指一彈,棠溪劍已從右手換到左手,向沈雲麟斜刺而去,冷哼道:“沈掌櫃為了盯着我,不惜假扮優童娈寵,還真是忍辱負重。”
沈雲麟笑道:“李府主大駕光臨,令海市商會蓬荜生輝,沈某作為海市大掌櫃,當然得親身作陪。本來沈某也想給海市商會找一座大靠山,可惜李府主不解風情,沈某人也好生遺憾呢——”
他右腕一震,腕上的銀镯被他握在手中,裏面彈出幾縷機關絲,向李璧月襲去。
兩人竟在這逼仄的空中樓閣中纏鬥起來。這小樓本在懸在半空之中,又從外面被封死,裏面是一點光線也無。兩人都什麽也看不見,只能憑借風聲和自己的敏銳的直覺來出招躲避。
棠溪鋒刃較重,出招之聲自有風聲。可那機關絲來去無蹤,更無聲響。在這狹窄的空間內,更難避讓。
不一會,棠溪劍便被那機關絲裹住脫手而飛。
沈雲麟心中大喜,李璧月號稱天下第一劍。如果失去手中劍,李璧月便如失去利爪的猛虎。他只需要再困住她一會,等交易完成,承劍府主也只能徒呼奈何。
可就在此時,他手腕中的力道一空,緊接着便是一道“咯吱”聲響。沈雲麟察覺不對,撥動銀镯上的機括,就要收回手中的機關絲,卻發現另外一頭已是空空如也——那柔韌非常,削金斷玉的機關絲竟被李璧月手中棠溪劍盡數絞碎。
冷鋒已抵在他的咽喉處,李璧月聲音冷戾:“機關在哪裏?将這座樓閣降下去,再将佛骨舍利交出來,不然我殺了你——”
濕滑的液體貼着脖子流下,雖然黑夜中什麽也看不見,沈雲麟知道自己的脖子多半已經見血了。他不敢亂動,聲音也有了幾分慌亂:“操控的機關就在這座清明閣內,但是機關繁瑣,需要先點燃燈火,才能開啓。”
脖子上的劍鋒松開半寸,沈雲麟明白李璧月之意,他伸出手,從懷中掏出火折子。
咔滋一聲,火折子瞬間點亮,閣樓之內,一股青煙燃起。李璧月忽地感到一陣眩暈,身體虛軟,幾乎站立不住。
棠溪劍也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李璧月心道一聲大意,竟然着了這位海市大掌櫃的道。
一陣困意襲來,李璧月強撐着眼皮。她望向沈雲麟:“你動了什麽手腳?”
火光之下,沈雲麟俊逸的臉上浮起一縷微笑。他站起身來,将棠溪劍重新歸入鞘中,道:“李府主只怕想不到你喝的那杯櫻桃汁并不是真的櫻桃汁,而是一種名叫心夢引的美酒,這酒喝起來沒有酒味,也并不會醉人,可若是碰上我手中的引夢香,便會讓人陷入沉睡,并重溫你浮生之中最美好的一段回憶……”
李璧月又驚又怒:“你……”
沈雲麟悠然道:“李府主是國之棟梁,沈某一向也對李府主頗為敬慕,只想與您在這空中樓閣中共度一晚的閑雅時光。可惜李府主你非要出去壞我的事,沈某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當然,李府主是聖人身邊親近之人,我們海市也絕不敢對您不利,就請李府主在此好好睡上一覺吧。”
最後那幾個字李璧月已經聽不到了,心夢引果然是極為霸道的迷藥,雖然她極力抗拒睡意,還是進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