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往事知多少
第81章 往事知多少
鬼市并非林師印象中,坐落于烏遠鎮旁,道觀下的那一座。
踏入鶴鳴山的地界之時,春日的微風已經萦繞在發間了,柳枝抽出了新芽,先前那一場大雪的痕跡也融化地七七八八。
鶴鳴山腳下的鬼市,無須玉牌便可開啓,那扇厚重的石門開啓之時,林師從縫隙中窺見了自己印象中廢棄鬼市的繁榮之貌。
這個世上不僅有兩座幾乎一模一樣的道觀,也有兩座幾乎一模一樣的鬼市。
林師在山上長大,未曾想過山腳下竟然隐蔽着這樣一處,師父從未向他提起過。此處行人絡繹不絕,有穿着布衣的,也有披金戴銀的,有腰間佩劍的,也有懷中抱着稚子的,那小娃娃瞧見走在前面的蔣子道,一手拿着糖葫蘆,一手指向他,張嘴“啊”了一聲。
“先生。”那抱着娃娃的婦人顯然是認得蔣子道的,向他打招呼,“好久沒見您下山了。”
蔣子道招招手,回了一句:“來采買糧食?”
那婦人将孩子放下來,笑道:“是啊,盡管外面的糧價稍降了些,也還是不比鬼市裏的,還是這裏買劃算。”
少頃,她又瞧見了跟在蔣子道身後的林師,驚訝道:“先生,這是您的學生?”
“是我大徒弟。”蔣子道點點頭,“想來那時撿到他時,也和你家娃娃差不多大。”
遙遠的、朦朦胧胧的回憶随着這句話猝然湧上林師心頭,他望向遠處那棟最高的建築,燈火璀璨,記憶随之回籠。
他好像來過這座鬼市,那座建築很熟悉,像是匍匐在繁華街市的一只惡獸,耳邊傳來孩子的哭喊聲,聽上去撕心裂肺的。
他想起來,自己就是在這裏被蔣子道撿回去的。
哭喊聲把林師的神游的魂扯了回來,蔣子道和那婦人剛結束了對話,不過那小娃娃手裏那串糖葫蘆不知什麽時候掉在了地上,大概是沒有拿穩,眼下他正心痛欲碎,鼻涕眼淚胡亂一抹,哭成了一只小花貓。
林師在袖袋中摸到了兩枚甜糕,俯身遞給他,小娃娃眨眨眼,止住了哭聲,好奇地拆開,放進了嘴裏。
那婦人催了一句:“快講謝謝。”
小娃娃擡起頭,甕聲甕氣地說了聲:“謝謝。”
“是時候該說正事了。”
待婦人牽着小娃娃離開後,蔣子道帶着林師來到了那座最高的建築。
這是座酒樓。
林師也不明白為何自己會在方才,短暫的回憶中,那樣害怕此處。但當他邁過那描金的門檻時,他又覺得此地不過是座普通的酒家,也許是因為此處是蔣子道掌管的,裏面的店小二畢恭畢敬地迎上來。林師跟在蔣子道身後,被一同請上了這最高建築的最高的一間。
俯視整座鬼市,正合适追憶往事。
“嗯…你應該已經去過長安城外的那座鬼市了。”蔣子道摸摸胡子,開口道,“如何……是不是和這裏幾乎一模一樣?”
林師猶豫着點點頭,但他不解,問:“但為何那裏廢棄了?”
蔣子道倒也不再繞彎子,他緩緩嘆了口氣,說道:“師父啊,原本是要留在京城的,所以最初的鬼市,便選擇建在了那裏……”
“我在烏遠鎮曾聽聞,那道觀下是先帝師之墓。”林師的身子微微前傾,問道,“我們一路尋着去了,才知道是鬼市。但我始終求知不能,那所謂的先帝師究竟為何人?師父,這究竟是空穴來風,還是确有依據……”
蔣子道微微一怔,随即“呵呵”笑了兩聲:“那是蘇子栾吃飽了打趣的,沒有這個人。”
……
“你教他那麽多,都能比得上帝師了。”蘇胤一手将書卷成筒狀,坐在連廊中,看向亭中蔣子道的方向,調侃道,“眼下連俸祿都領不到,你說你虧不虧。”
“我哪有那種本事。”蔣子道将書拍在案上,斥道,“你少來了,小心到時候禍從口出,先給你發配了。”
蘇胤撇撇嘴,看上去不太服氣。
“不會的。”旁邊的一位少年,雙手放在膝上,坐得端端正正,一絲不茍的,同那七扭八歪的坐着的蔣子道和蘇胤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的目光從書卷上移開,看向蔣子道,認真道,“我只認你一人做我老師。”
蔣子道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梗住了半晌,張了張嘴,辯駁道:“可別了,你我明明差不多大,你這一聲老師,把我叫老了一輩。”
“常德和阿平怎麽還沒回來?”蘇胤伸着脖子往門口的方向瞧,“不過去集市買些早食,怎麽這麽慢。”
“我真的可以麽?”那端坐的少年有些憂慮,愁容都寫在了臉上,他又看回那面前的書卷,低聲問,“二弟和三弟皆有學識,昨日在課堂上,我還因為沒有回答出問題,被夫子罰抄了……”
不提這個倒好,一提這個,蔣子道的手腕又酸痛了,他和蘇胤昨日幫着分擔了大半,抄到半夜月中天。他揉揉酸痛的手腕,還要安慰眼前這個人,道:“淨想些不該想的,你可是太子。再說了,那夫子就是個老古板,依我看,他那套理論,早就是一百多年前的了,今時不同往日,治世也要與時俱進啊。”
“劉亦也就是會背書,劉乾更別說了,一心只想着玩,書都不會背。”蘇胤自然也是無條件支持好友的,但是他的心顯然不在這邊,他瞧見那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了,頓時喜上眉梢,大聲道:“诶,他們回來了!”
“看看我們帶回來了什麽!”廿平大步走過來,随便拂開案上零落的書本,将手中的東西敦在案上,拆開油紙,香氣頓時四溢,他興奮道,“铛铛,紅燒兔頭!”
“你那東西,子道他們肯定不愛吃。再說了,誰早上吃這玩意兒?”葉常德比他慢了兩步,跟在後面,也将手中的東西放下,“哝,棒子粥,饸饹,馎饦,胡餅,想吃什麽自己拿。”
蔣子道撚了張胡餅,一邊呲牙喊着“燙燙燙”,一邊撕開一半,沾了滿指油,他兩指捏着遞給還在讀書卷的劉明,道,“勞逸結合,先吃。”
……
“朕想吃胡餅了。”随帝移開奏折,突然沒由來地來了一句。周圍的氣壓有些低,一旁伺候的公公識眼色地湊過來,低眉順目道,“陛下,正巧禦膳房來了位胡人廚子,奴婢這就去吩咐……”
“不必了。”随帝打斷道,“那東西太油,朕不過是說說,也沒有一定要吃,你退下罷。”
那公公“喏”了一聲就退下了,剛退出正殿,就瞧見蔣子道背着手走來,公公忙彎腰行一禮,目送他進了正殿的門。
“你想吃的胡餅。”蔣子道将那提從宮外帶來的吃食放在桌上,沒有看見年輕皇帝的臉色僵了一瞬,随帝将胡餅拿離奏折遠了些,并沒有迫不及待地打開,他看向蔣子道,問:“愛卿可想好了,要任何職?只要愛卿開口,朕都可以許。”
蔣子道沉默了片刻,道:“蘇胤他們都各司其職,但我已經說過許多次了,我只求做一界白衣,不求一官半職,只求……為陛下分憂。”
随帝的面色又沉了些,他最後嘆了口氣,開口道:“愛卿,朕固然敬重你,但這般交談若是讓別人聽了,恐怕要斥一句不尊禮數,朕怕……”
蔣子道的眉毛跳了一下,垂下頭,作揖行了個規規矩矩的禮,道:“臣不敢。”
随帝看向桌邊的那一提胡餅,片刻後說道:“午時将至,愛卿留下,同朕一齊用膳罷。”
……
噼裏啪啦咚咣——
桌上精致的磁碟被驀地掃到地上,摔得粉碎,蔣子道站在案前,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這個人,他深吸一口氣,氣急道:“你當真不知道鐘北死因為何?”
随帝仰頭看着他,一言不發。
“調換監軍是你默許的,你縱容五大世家在朝堂上為非作歹,你将十二侯軍埋葬在風雪中。”蔣子道是真的氣火上頭,氣得幾近要破了音,他甚至顧不上那些不短時間的君臣禮數,指着随帝的鼻子,“楊澗山在宮門外跪了将近五個時辰,天還下着雪!你還有心思在這裏吃飯,你如何對得起你的臣子!”
随帝面不改色地看着他,看着他胸口因氣憤而上下喘息,良久,開口道:“是,朕知道。”
蔣子道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是朕對不起他。”随帝繼續道,“但對于鐘将軍一事,朕也不知其情,朕會為他追封,如此,也能讓楊相好受些。”
活生生的人,豈是追封便能撫平的?
“不。”蔣子道認識他十年有餘,自認瞧得清他的心思,又覺得今日好似第一天認識他。他看着随帝,一字一句說:“你是覺得,鐘家世代率領十二侯軍,是也相信,那所謂的十二侯軍是鐘家軍的說辭!所以當有人欲對鐘将軍下手時,你選擇了默不作聲,順水推舟。”
随帝不說話,蔣子道一向知道,他并非能言善辯的類型。
蔣子道只覺得脊背突然一陣發涼,他問:“若你哪一天于我有疑,我是不是也落得這個下場?”
“朕說了,此事并非朕所願!”
“臣,明日遣散鬼兵。”蔣子道提起衣擺,将雙膝緩緩挨于地面,他擡起頭,看向剛剛心急起身的随帝,深吸一口氣,道,“臣無官可辭,只求告老還鄉,從今往後,不問世事。”
說罷,長叩一首。
若有人此時能告訴蔣子道,此一舉是步錯棋,也許往後一切,便都不會發生。
正殿內靜了很久,候在殿外公公的腿都在止不住地發抖,終于,他聽見屋內陛下的聲音,那聲音緩緩道:“愛卿既然去意已決,朕也不好強留,你……去吧。”
話音剛落,那殿外公公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公公順勢低頭叩首,直到蔣子道邁步跨出正殿,走下石階,留下一個義無反顧的背影,也沒敢擡頭看一眼。
作者有話說
感謝小可愛們的評論!每一條都會認真看的,奈何語廢不知道要怎麽回複,在這裏統一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