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一開始,覃成以為倪冬是個婊子,在石塘街白天賣衣服,晚上賣皮肉的婊子。
石塘街是鎮上的老街,南北而向,被一座石橋分成兩邊。南街做起早生意的店家天不亮就開門,等日頭升高,車來人往,小販串街吆喝叫賣,一整個白日,街上總鮮活敞亮的熱鬧。
到了夜裏,這熱鬧收起聲,暗暗地換了地方。
北街這片有不少按摩房、小發廊,一到天黑,那粉色朦胧的燈光便從張着的一小道門縫,或半遮掩的門簾,再或是貼着紅色“足浴”“按摩”字樣的玻璃門內透出。
後來這裏被結實整改了一回,那些暗門生意從面上轉到底下,藏進北街的小巷小屋裏。那些原始噴張的欲望,廉價粗放的情欲滿足,依然在這片舊街巷活躍着。
那時候覃成在石塘街一家飯館打暑期工,一個人頂兩個人的活,老板每月多開二百塊錢。
晚上店裏生意好,樓上樓下滿客,覃成後廚前廳來回跑,傳菜,收桌,搬啤酒,忙得腳不沾地。最後一波食客散去,他麻利洗掉兩大池子碗碟,收拾起成堆垃圾,從後廚小門出去。
外頭是條昏暗的小巷,走至拐角處,覃成跟一個同樣大步疾走的女人迎面撞上。冷不丁自暗處冒出個人,許是吓了一跳,覃成從她眼中看出幾許驚愕慌張。
這人覃成認得,前頭開服裝店的。那店原先是個按摩房。
女人別開目光,錯身繼續往前。覃成望了眼不遠處巷子口,那裏刺亮的紅藍閃燈很晃眼。
扔好垃圾回去,沖幹淨手,人離開了飯館。
街邊停着一長溜警車,來不及收拾體面的男男女女抱頭捂臉,排成隊依次上了車。四周圍着看熱鬧的,覃成從占道的人群中擠過去,沒去湊那一份閑。
回到住處,小院寂靜幽暗,院門推開合上的動靜格外清晰。客廳忽然傳出一下悶響,緊接着一聲惱怒大罵,覃成走進去,按開燈,廳裏亮起熾白的光。
搖椅上的覃厲峰捂着腦門,嘴裏含糊不清罵罵咧咧的,酒喝多了難受,醒了腦袋脹疼。突然亮起的燈光刺眼,他皺眉掀開一道眼縫,看清了人,怨聲道:“可回來了。老太太又犯糊塗,大晚上非要出門找兒子,哄了半天才給弄回屋。要這麽着可不行,一把年紀了,糊裏糊塗的,磕了碰了走丢了,哪管得來。”
“睡了?”覃成撿起掉落在地的靠枕,丢回到沙發上。
“可不。”覃厲峰躺回靠椅上,閉眼張嘴打哈欠。
覃成來到隔壁,輕手輕腳打開房門,奶奶王秀瑛安然睡着,他把正對床頭吹的風扇轉開些,調弱一檔風,仔細巡看蚊帳各處,将邊角掖實,悄聲退出去。
他沖過澡,洗幹淨衣服,挂到院中晾衣繩上。覃厲峰出來散酒勁,站在水池邊上抽煙,微眯起眼端詳着覃成。
他們家男人個兒都高,長得也都不差,覃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個頭已然竄得比他還高,越長大越肖像他堂兄覃振山,模樣清俊周正,略帶一絲文氣,但不是畏縮柔弱的那種文氣。
原先他一直拿覃成當小孩看,不覺間,人已長成了大人樣兒。
“诶,我說……”覃厲峰掀開煙盒,又抖出一支點上,“姓周那女的真沒留什麽值錢東西?不能吧,找孩子多花錢的事,就讓你這麽刷盤子一點點湊?”
見覃成沒吭聲,覃厲峰長吸一口煙,不緊不慢地說:“這趟出去,地方沒少跑,人沒少打聽,消息真真假假的,也有點。但總歸是朋友的朋友,找上門不空手,一個兩個好說,多了就不夠了。”
“缺多少?”覃成不跟他繞彎子。
覃厲峰擺弄打火機,一圈圈轉着玩,“你也知道,找孩子花錢沒數,大錢有大錢的花法,小錢有小錢的用處,盡力就是。”
晾好衣服,覃成往自己屋裏走,覃厲峰随手扔掉煙頭,跟了過去。
房間不大,靠牆有張被褥整潔的單人床,一旁窗戶底下擺了張老舊的木質書桌,桌上有盞臺燈,一個筆筒,還有幾摞堆高的書本,略顯擁擠,但不雜亂。
拉開右手邊抽屜,最下方有本藍色封面的書,翻開來,裏頭夾着一沓鈔票,大面值的,挺厚實。覃成把錢拿出來,遞給覃厲峰,“先用着。還是那話,真找着人,說好的那些不少你。”
覃厲峰接過錢,滿臉是笑看了看,掏出皮夾放進去,“放心,抓着緊呢。早上還在說,有個知道信兒的,明天來話。”
要錢的走了,屋裏清淨下來,覃成仰躺在床上,睜眼至深夜久難入眠。
覃圓丢的時候才剛學會走路,一晃眼,都到了上小學的年紀。
第二天出門前,覃成被覃厲峰叫住,要他給帶條煙。覃厲峰掏出皮夾,從那沓大鈔中抽出兩張,很自然地遞過去。覃成默不作聲接過來,裝進兜裏收好,轉身出門去。
覃厲峰逐漸習慣使喚覃成給他做事,也特別受用。
晚上覃成下了工回去,走到住處院外,牆內大黃狗在狂吠,他推開院門,跟裏頭出來的人打了個照面。
院中僅亮着一盞低瓦數照明燈,那個女人背着光,覃成看不大清她的臉龐。兩人目光相接,轉瞬別開,一個進,一個出,在這濃重的夜裏悄無聲息錯開。
覃成去看王秀瑛,剛走到房前,門從裏拉開,王秀瑛一臉困倦面容,見到覃成,立時歡喜笑開,“阿山回來啦!”
“怎麽還沒睡?”覃成進屋關上門,從拎着的塑料袋裏拿出個電蚊香。
“狗叫得厲害,睡着又醒了,起來看看。”王秀瑛跟在覃成身側,看他把電蚊香裝好,插上電,按下開關。她好奇湊近前,問:“這個幹嗎的?”
“趕蚊子。”覃成指開關按鈕給她看,“睡前按一下打開,早上起來按一下關掉。”想了想又說,“算了,放這兒不用管它。”他注意就行。
“沒有蚊子。”王秀瑛認真搖頭,臉上有兩個新鮮未消的蚊子包,左右臉頰各一個,挺對稱的,看上去莫名有些喜感。她有她的倔強,“我不用喏。”
覃成照舊用哄小孩的法子,“店老板說了,用完拿這小瓶能換棗糕。”
“換幾塊?”
“兩塊。”
王秀瑛挺滿意,點頭答應。
将人勸回去睡下,覃成出來走到覃厲峰房外,擡手敲了敲,裏頭應了,再進去。
屋裏光線昏暗,空氣中似乎還殘存着熱烈過後的餘溫。
覃厲峰靠坐在床頭,赤着上身,大花臂上紋的青龍很氣勢,可惜挨了一刀,龍頭和身子斷開,沒在一塊。他夾起煙狠吸了口,長長吐出蓬煙霧,一臉的舒坦,接過覃成遞來的煙,翻開皮夾,把找回的錢放進去。
“今天那邊怎麽說?”覃成目光跟着他的動作,見走時還鼓囊的皮夾,這會兒就剩幾張零錢。
覃厲峰一時沒反應過來,又恍然想起,“那什麽……騙人的,就以前廠子看門那老頭他侄兒,壓根不知道圓圓。”接着嘆了一氣,“沒辦法,騙子太多。”
“那邊我認識不少朋友,叫他們都打聽着呢。慢慢來,別急,啊。”覃厲峰站起身,挂在腰間的短褲往下翻了一截,露出後腰上殷紅交錯的暧昧抓痕。
他上手拍拍覃成的肩,“你呢心思也別太重,現在技術發達了,好多丢小孩的都找着了,也該輪到圓圓不是。”
覃成面上未有情緒表露,語氣仍舊淡淡的,“是該了。”
兩人離得近,覃厲峰身上那股濃重的草藥味,混合着嗆人的煙氣,越發沖鼻。
覃厲峰身體查出毛病後,大小醫院跑下來,不見好,開始信起了偏方。人也消停不少,身邊莺莺燕燕幾乎散了,留下個暗裏相好。
她通常天黑來,但不會留下過夜。開始覃厲峰還有意遮掩,挑覃成不在家的時候約人,被他撞上兩回後,也就放開了。
晚上又碰到那個女人,覃成心裏有個尖刻又不見得确切的看法:按摩房改的服裝店,明的生意做,暗的生意也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