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剛才發了卷子,在桌上。”倪冬對覃成說着這可有可無的話,擡腳往教室走。
周志彬這下沒跟上去,他被路過的班主任叫住,“你是周妍的父親吧?”周志彬轉過頭問好,“唐老師。”
唐老師打手勢示意他,往走廊另一側人少的角落去,“前些天周妍來找我,說想搬到學校宿舍住,我去問了下,現在宿舍緊張沒空床。她一聽挺失望,反複跟我确認,讓我再幫着問問,但宿舍那邊确實是住不進了。這事她有跟你說嗎?”
“沒有。”周志彬神情嚴肅,“她還說什麽了?”
“我看她悶悶不樂很有心事的樣子,試着跟她聊,這孩子平時就比較內向,不怎麽愛說話,問了挺多,”唐老師搖搖頭,“都沒說什麽。”
周志彬眉眼間松泛些許,目光轉到唐老師臉上,模樣專注認真地聽着。
“我留心了下,她跟同學之間相處得蠻好,一起吃飯,打水,上廁所什麽的,和往常都一樣。這次考試成績下來,跟之前也差不多。所以想着是不是到了這個階段,家裏期望高,孩子比較有壓力。”
周志彬伸手,不自覺擡了下并未滑落的眼鏡框,“到這時候了嘛,做家長的難免會心急一點。”
“雖然說高考重要,但不管什麽時候,孩子身心健康才是最要緊的。”唐老師不是那種唯分數論的老師,“每個孩子情況不一樣,周妍心思細,比較敏感,平時在家要多鼓勵,多交流,适當放松放松。”
周志彬點頭,“是是,老師您多費心了。”
教室後牆一角張貼着衆多高校的照片,那是一個個學生努力奮進的目标。倪冬站在照片牆前,見覃成收拾好過來,指指上面一所警校,“想去這裏?”
覃成順着她手指向的位置看去,低聲應:“嗯。”
“那是得用功。”好學校,考上不容易。倪冬視線停在一所北方的大學上,覃成看出她目光中的留戀,問:“你呢?”
倪冬先是怔愣了下,既而牽起嘴角輕淺笑笑,“我讀書的時候想學醫,還想讀最好的,一直讀到博士呢,現在聽起來是不是挺好笑。”
覃成不覺得有什麽可笑的,替她惋惜,“怎麽沒念了?”
“沒錢。”回答半真半假。
“治病救人,能被需要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我那時候是不是也算有點理想?”一群學生嬉笑歡鬧而過,覃成安靜盯着照片牆看,倪冬不知道對方有沒有在聽她這番不期而至的感慨,說罷收起情緒,“走吧。”
兩人在外面吃過飯,返回住處,倪冬回房卸妝,換上家居服睡午覺。這處房子對她來說有個最大的好處——安靜,近來睡眠也因此好了不少。
再睜眼已是傍晚,屋裏一片昏暗,倪冬摸出手機看時間,起身披了件針織衫出去。
廚房玻璃門關着,隔去裏頭的油煙和響動,竈上明火燎着鍋底,覃成往裏頭加了水,蓋上鍋蓋等在一旁,目光回到手中一冊筆記上。
倪冬雙手抱臂靠在桌旁,望着那道專注的背影,難得放假,他還是沒讓自己松懈片刻。
有時晚上她睡了一覺起夜,覃成房中還亮着燈,光從門縫透出,間或有書本翻頁的動靜。又有時她睡不着,不同以往在黑暗中苦等天明,低落不安的荒涼心境,她注意隔壁有意放低的輕聲響動,起床,開門,腳步聲進了洗手間,再往廚房去,最後悄聲向外,隐約傳來一下鎖門聲,至此,天就大亮了,她翻身起來,對着溫在鍋裏冒熱氣的飯菜,有種是在真實過日子的鮮活感。
看得出覃成很珍惜這個重返學校的機會,每日天不亮就起,淩晨才睡,自律,守時,過得像個苦行僧。
“以後你就在學校食堂或者外面飯館吃吧,省事一點。”倪冬多盛了小半碗粥,坐回餐桌前,覃成做的飯菜很合她口味。
對面覃成放下筷子看她,“你呢。”
“我……店裏裝修快好了,我去那邊。”倪冬夾一筷子青菜放進碗裏,慢着吃起來。小區附近有家快餐店,味道不錯,她充了錢的。
“好。”覃成想了下,“那以後我在學校上完自習再回,有時候老師會講題,正好聽一下。”
倪冬點頭,“好啊。”
周一,覃成照常起早做飯,留一份溫在鍋中,吃好刷洗一通,出門上學去。
澄黃熱乎的小米粥,配上雞蛋火腿和白灼生菜兩樣清淡小菜,吃完身子暖乎乎舒暢。冰箱裏放着前一天買回的吐司和牛奶,倪冬特地買來當早飯的,不想家裏又開了火。
入秋,氣溫驟降,夜裏有些涼意。覃成下了自習回去,經過小區綠化帶,被蹲在花壇邊的一個黑影叫住,“诶——”她說着站起來,小跑着來到路燈下。
覃成看清來人,不久前在樓頂遇到過,也是他的同班同學——周妍。
周妍上來就問:“我能去你家住一晚嗎?”
覃成面露不解,聽她又說:“我忘帶鑰匙了,家裏沒人進不去。”周妍吸一下鼻子,在冷風中打了個寒顫,“睡沙發,睡地上,都行。”
她身板瘦小,身上寬大的校服被風吹得直晃蕩,覃成轉開目光,沒拒絕。兩人一前一後上樓,覃成拿鑰匙開了門,對周妍說:“你先等一下。”
樓道裏的感應燈滅了又亮起,門再次打開,倪冬和覃成并肩站在門口,倪冬看向周妍,側身讓開,“進來吧。”
周妍鞠躬道謝,換了鞋進屋。
倪冬在沙發上鋪了一床幹淨被褥,沒說什麽客套話,回屋睡覺去。家裏有備用的洗漱用品,覃成拿來給周妍,同樣沒多話,回到自己房間關起門。
這一晚周妍睡着踏實松快,一覺到了天亮。
第二天晚上周妍又和覃成說起借宿的事,對方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她就再次厚着臉皮跟上他。
睡前,周妍展開疊放在沙發一角的被褥,掀開被子躺進去,周身被幹淨輕柔的暖意包裹,還能聞到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
兩人面冷心不冷,早上倪冬還把訂的她自己那份鮮奶給了她。周妍這麽想着,安然阖上眼,将睡未睡之際,忽聽外頭悶重的拍門聲,她渾身一個激靈,猛地睜開眼。
那聲響接連不斷,周妍抱着僥幸靜躺地沒動,直到那道熟悉的聲音喊起,“周妍,開門,周妍——”
她拉起被子裝睡,可惜房間裏二人聞聲出來,再裝不下去。
周志彬滿身酒氣,回身見隔壁房門打開,腦中清醒幾分,撐起靠在門上的身體站直,恢複些許平時儀态。他沖倪冬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吵到你們了。”待看到她身後的周妍,臉色一變,“周妍,這麽晚了,怎麽沒在家?”
“她忘帶鑰匙。”倪冬替她回道。
周志彬沉沉的目光在眼前三人間打量,接着敞開笑起來,“要不說是一家人呢,忘性一樣大,我身上也沒帶鑰匙,還好車上有備用的。”他掏出車鑰匙,伸手遞給周妍,“你去拿一下。”
周妍從面前二人身後緩緩走出去,接過車鑰匙,順着樓梯一步步向下。
主動問過周妍晚上前後事由,周志彬要來她的随身物品,口中不停道着客氣,“真打擾了,給你們添麻煩了……”
倪冬只在開始應了聲,“沒事。”之後交接過東西,就着手關上門。
周妍拿了鑰匙回來,打開門,倚在樓梯扶手旁的周志彬直起身,将手中書包扔給她。書包砸到身上,周妍沒接住,裝在側口袋的紙巾,潤唇膏等小物什掉落出來。
她蹲下身去撿,緩慢地、細致地拿起來裝回包側,一共就兩三樣東西,讓她磨蹭了好一會兒,頭頂感應燈都暗了。
在感應燈熄滅前,透過門上貓眼,倪冬看到周志彬掐着周妍的後脖頸,将人拽起來,重重推進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