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室內沒開燈,窗外昏暗光線透進來,隐約照出兩個沉默的身影,當中一點猩紅忽明忽暗。
周志彬将煙頭摁進煙灰缸裏,不輕不重地碾了幾下,向後靠回沙發背上,拍拍身側,“來妍妍,過來坐。”
那道纖瘦身影離他四五步遠,站在原地不動,也一直沒吭聲。
“過來。別讓我說第三遍。”黑暗中那道嗓音依舊柔和,周妍見識過他突然爆起的盛怒,對這風雨欲來前的平靜更加警惕。
猶如灌鉛般的雙腳挪動開,她摸找到開關按下,瞬時一室明亮,腳步向沙發緩慢而去,隔着兩步遠的距離站定。
“你不該怕我的。”周志彬仰起頭,微眯着眼凝視她,“現在我們可是最親近的人,小孩子要聽話,自然就招人疼。你認個錯,就都好了,大人不會跟小孩計較什麽。”
周妍用力攥着書包的手指泛了白,強壓着滿腔憤怒,身體幾乎發抖。
“看來還是沒想明白。”周志彬嘆了聲,“程麗芳一輩子做人規矩,工作體面,就結一次婚,生一個你,大家可都看着呢。她不在了,你要是到處嚷嚷咱倆沒關系,不是下她的臉嗎?更別說一些亂七八糟的胡話,要讓人聽見,真以為怎麽了呢,像話嗎?”
“我疼你,親近你,對你好。你自己說說,吃的、穿的、用的哪樣不比跟着程麗芳的時候好。小姑娘偶爾有點小脾氣,能理解,要是多了,那可就慣不得了。”周志彬沉聲發問,“還想念書嗎?”
周妍低垂着頭,聞言擡眼,在對方銳利壓迫的目光中敗下陣,溫順地點了點頭。
“那就收收心,能念就好好念,考好了也算給我掙個臉。聽明白了?”
周妍又點了下頭。
“說話。”周志彬不滿意。
“明白。”聲音細若蚊鳴。
“大點聲。”周志彬要她徹底的服從。
門鈴驟然響起,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步步緊逼。
周志彬擡擡下巴,示意周妍去開門。周妍放下書包,走過去按下把手,拉開門。
室內燈光照得通亮,倪冬略一打量,目光定回周妍臉上,說:“我有只耳釘可能掉在沙發上了,你有看見嗎?”
周志彬從後面沙發上起身,走過來,一派溫和面容,“東西不見了?”他很幹脆地說,“那周妍你快去看一下。”
倪冬沖他略微颔首,返身走去對面,周妍跟着她進屋,抖開之前睡過的被褥翻看,“是什麽樣的耳釘,我睡這裏沒看見有東西。”她明顯着了急,趴到地上往沙發底找,“會不會掉地上了?”
沙發扶手靠牆那裏有道縫,倪冬俯身伸手進去,摸索一會兒,再起來,指間捏着一枚帶鑽耳釘,“找到了。”
周妍一下如釋重負,“找到就好。”她從地上起來,拍拍褲腿,“那我回去了。”
倪冬送周妍到門口,目光在她身上最後端詳一番,“麻煩你了。”
周妍搖頭,轉身走回去。
又多心了。倪冬望着周妍的背影,順手帶上門。
周妍坐在自己房中,從書包內側夾袋裏掏出鑰匙串,別回包側的小扣上。她觀察周志彬睡下,拿上衣服輕手輕腳去洗澡,洗好回到卧室,鎖上門,在把手處挂一個玻璃杯,确認窗戶也是鎖好的狀态,掩實窗簾,做完這些才上床躺下。
她忘不掉那個噩夢般的深夜,睡夢中,朦胧間感覺有重物壓身,努力撐開眼皮,隐約看見一個黑影伏在她上方,隔着夏日單薄的睡衣,那雙魔爪在她身上四處游走。黑暗中,觸覺比視覺來得清晰,她尖叫着縮到床角,那黑影倒也沒糾纏,一聲不響地從容退出房外。
在強烈的驚恐不安中捱到天明,她當昨夜的龌龊是難以言說的羞恥,可始作俑者一如往常,仿佛那事并未發生過。
周志彬自述愛好欣賞美好的事物,忍不住靠近,上瘾着魔一般,催使他付諸更大膽的行動。
說來也巧,一天覃成下了晚自習回去,在街邊便利店買紙筆,碰見周志彬也在,他戴一頂壓低了的鴨舌帽,拿了盒計生用品,快速結賬離去。
覃成出去時,周志彬還未走遠,在昏黃路燈下,隔着一段距離,覃成發覺走在周志彬身旁的女人背影有些眼熟,腳下鬼使神差般跟了上去。
一路七彎八繞,覃成跟到了一處廢棄工地,四周荒涼幽暗,借着明亮的月光和遠處萬家燈火,隐約可見兩個交纏在一起的黑影。
周志彬一改往日溫和有禮的姿态,口中污言穢語,動作粗魯殘暴,死死捂住身下女人的口鼻,像發情的畜生般肆意茍合。
醜陋的發洩式的淩虐引得女人痛苦呻吟嗚咽,她掙紮着從他手中逃移開,得一息喘氣,大口喘着求饒,“大哥,哪能這麽糟蹋人吶,開始不是這麽說的呀。”
覃成分辨出聲音,心落回去。
“別掃興。”周志彬語氣不悅,又上手去捂對方口鼻。
“不行,別這麽,我喘不上來氣,底下也疼,感覺流血了都。”
“裝什麽呢。”周志彬惡狠狠出言,“再掃興,信不信真讓你喘不上來得了。”那手使勁捂回去,“老老實實的,給你加錢。”
猝不及防見識了這般下流癖好,覃成滿心厭惡,轉身迅速離開。
回到家,覃成在門口換鞋,倪冬從裏屋出來,拿杯子接水,狀似不經意問:“今天好像晚了些。”
“嗯。”覃成頓了下,解釋說,“給同學講題,多待了會兒。”
“早點睡。”倪冬順口說了句,端着杯子回房間。
“诶。”覃成認真應道。
關起門,倪冬将杯子随手擱在梳妝臺上,按滅燈,拉起被子躺下。方才她數着時間一點點變,在窗臺和門口之間來回張望,第一次覺得學校不讓帶手機,是件很不人性化的規定。
秋末一場猛烈暴雨,大風把空調外機吹移,吊在半空砸了隔壁的窗玻璃。倪冬上門致歉,聯系師傅來換,測量好尺寸,過上兩天,窗玻璃制作好,再來換新。
當天工人師傅在前一家耽誤了時間,拖到傍晚才上門,拆舊清理,安裝新窗,最後打掃現場忙活到很晚。看時間不早,倪冬幫着收拾打掃,工人師傅走後,周志彬留她喝茶,倪冬推拒一番,盛情難卻,加上這一通折騰确實給人添了麻煩,便依言坐下。
等水開的時候小聊了幾句,周志彬看出倪冬興致缺缺,說天氣,說小區綠化,說附近新開的飯館挺地道……不痛不癢的話題,互相能有來有回接上話。
淺飲過一杯,倪冬起身告別,周志彬把人送到門口,正好碰見覃成從樓梯走上來。
覃成目光在兩人之間探尋,稍停一眼,低頭掏出鑰匙開門,倪冬跟在其後,随口打了招呼,“回來了。”覃成輕聲應過,兩人再無話,各自換了鞋回房。
雖說兩人住在一起,但他們相處的時間實在不多。早上一個出門上學,另一個還沒起,晚上上學的終于回來,夜幕沉沉,又該睡覺了。周末他們大多也是待在各自房間,吃飯的時候才碰面,都不是多話的人,自然也很少閑聊。
覃成坐在書桌前,筆下久久未動,卷子大片空着,只起頭有寥寥幾個字。盯着一處久了,入眼的文字變成陌生符號,他最終放下筆起身,主動去敲了倪冬房門。
門打開,露出倪冬略顯意外的面龐,“怎麽了?”
覃成直接說事,“周妍她爸,可能……”他盡量想着溫和措詞,“不太和善。”
“啊?”倪冬一頭霧水。
“他對女人不怎麽尊重。”文绉绉的詞,倪冬聽了想笑。好歹出來混了這麽多年,看人的眼力多少還是有一些,周志彬不是什麽正派人,她心裏曉得,有意聽聽覃成下此判斷的緣由,“怎麽說?”
“反正不好。”覃成一句帶過,鄭重提醒道,“說是鄰居,跟陌生人也沒差,基本的防範意識要有,晚上更是,門窗關好,陌生人別随便見。”
倪冬瞧着他還稍顯青澀的臉龐,卻一本正經的嚴肅模樣,心裏莫名有些想笑,痛快點頭,“知道了,聽你的。”
覃成沒想到她會如此回答,一時梗在原地,垂眼故作平常地“嗯”了聲,轉身回自己房間。
倪冬躺回床上,心底漾着柔和暖意,這麽個悶沉的人,關心起人來也別別扭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