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章
第 2 章
(三)
後來我反反複複的夢到過仙人很多次,夢裏他溫柔的就像是個溫暖的巢穴容納着我栖息在其中,沉浸在水波之中。
但是最初夢到他的那次我始終忘不了,仙人的目光隐約藏在那束亮光中,不知道是那一點,灼燒的我的心都開始不着規律的亂跳,明明在無數個練習的清晨,太陽升起照進小屋的時候,無數次光曾照在我的身上。
沒有過多的娛樂項目,我的生活習慣同師傅一樣,早睡早起。
師傅昨天說了給我放兩天假休息休息,他趕早起吃了早飯就去莫師伯家了,好歹也算是祖上繁榮過,留下來了不少東西。
平日隔三岔五我就會幫忙打掃書房,說到書房,這可是完全稱得上是當之無愧的“書”房,房間呈現T形布局,靠窗的地方因着采光好,放了張桌子方便讀寫之類的。推開門兩側就是擺放着好幾排的書架,擺滿了書。
大多的書本都是一些舊書了,還有很早之前的線裝書籍。
書架的打理并不麻煩,我只需要用撣子将書本上堆積的灰層掃掉便是。還有些我小時候都當神話故事看的書。
畢竟在我們這個傩戲發源地,所承載得神鬼神話遠比其他的城市多太多。師傅書房裏角落積灰的書也時不時會有幾段夜叉的紀錄。
夜叉,我嘀咕的想着。
不知道為何腦海中就想到了那位夢中仙人,想着,我确實還不知道如何稱呼他,仙人,仙人的叫,似乎又太過于疏離了,便當作是我唯一同他親昵的稱呼。
放在桌案上的,都是一些最基礎的書,大都是介紹傩戲的書本,想來師傅将這書找出來,是想過幾天先從文化方面加深我的印象。
傩戲是傩基本形态。各地的說法各不相同,反正萬變不離其宗。傩戲是一種驅邪祈福的娛神舞蹈。
“跳魈….”文字似乎有了生命,不容我繼續翻看下去就深深的占據我的腦海。
夢裏仙人戰鬥的姿态,他無疑是庇佑了我這一位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者。
“要不….”說出的話在喉頭哽過幾次,我似乎在盡力去找尋最适合他的,但無疑答案已經顯現。
你就叫魈吧。
或許不是你的姓名,但也算是你我之間獨特的稱呼。
忽然我就想到了什麽,就起了私心的想要将那面具畫下來。但真說起來,算不得是一時興起,雖然我見到那滿牆的傩面時,心中依舊懷着親近與敬畏之心。但終究還是感覺心中差上一些。
而記憶總是會被磨損掉的。
依着夢裏的樣子去畫,明明往日只需稍稍一想就能記起來的,我卻突然想要畫下,就像是怕那天忘記了一般。
等畫成形時,桌上已經時堆上了不少廢紙,師傅都不知道站在身後多久了。房間為了通風透氣,所以自打我進屋就開着門和窗戶透氣。反應過來想來是太走神了,連師傅的腳步聲都沒聽出來。
師傅的臉色我看不懂,似乎是在沉思着什麽,但我是忐忑的,師傅一向是把傩戲看的比命重要,傩面平日裏也愛惜的要命。
“你是從那裏想到這個的?”
是夢。
但我早就過了小時候還童言無忌的年齡,也知道說起,也應該切合實際一些。但好歹說來年輕人總還是喜歡有獨有得一份。但師傅似乎也并不非要得到我得回答。
“着實喜歡?”
“喜歡。”
喜歡得不得了,夢裏甚至都想伸手去觸碰,去挽留。
“這個傩面…你…你若是想要,我可以托你三師叔給你做,樣子倒是沒見過得樣子,但是還算是中規中矩得傩面樣式,也算是有一個你自己的傩面了。”師傅深深的看了我一眼,我看不太懂他的意思,但似乎裏面包含了很多,似乎還有着一絲喜悅的情感。
藏得很深,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看錯了。
“還有一個事情,前幾日跳的傩舞是你自己編的吧。”
不是詢問,是肯定。
我半個多月前開始确實醒的很早了,在師傅與叔伯們時常聚餐的前院後還有一個很寬的後院,我的屋子就在後院裏,後院的空間不大,相較于以前作為前輩們教習的場所,後院的規模更偏向于日常。傩戲的一些基本請神送神之類的動作學來也快,只消一兩個月我基本就已經學完了。
太恍惚了,夢裏仙人手腕落下的弧線,腰身的動作,不知覺就下意識的模仿了。似乎舉手之間,另一顆同頻振動的心跳就在身側。
“師傅老了,能看到傩戲在你這一輩盡然有這麽的發展也算是無憾了。”師傅拿着畫紙就說要走,但我還是聽到了他嘀咕的話語。說我當真是上天賜給他的傩戲天才。
我不知道他為什麽會那樣稱呼我,在這個傩戲源遠流長存在了上百年的村莊,作為傩戲的傳承人是遠比普通人更相信神鬼之說。這不單單是形容詞。
誰都可能說,但唯獨師傅不會。
我不太清楚為什麽他會說出那句話,我感覺似乎有什麽東西在隐隐發生過。
師傅果真如他所說,第二天起的時候,師傅已經坐在後院了。
“再跳一次吧。”
“好。“我說不出是什麽心情,胸腔裏震的耳鳴。
擡手,落手,翻身...動作做的一氣呵成。
“這個有名字嘛?”
“魈。”我如實回答。
從第一次夢到他開始,已經前前後後快三個半月了,從暑假都快近秋了。說不出來的感受,只知道我如野草瘋長般的記着他,念着他,不知不覺中他影響了我很多。
師傅神情複雜,似乎帶着一絲焦慮。背着手站在我面前,在一堆《破煞崗》《削刀海》中魈的名字似乎顯得獨立孤寂顯得格外不同。
師傅沉思了半天,似乎考慮了很久,還是點了點頭,算是同意了。
日子就這麽很普通的過去了,我沉淪的更深了。知道有一天門外的人漸漸的多了些起來,聽說是市裏的電視臺和報社要來采訪。
大致我聽出了一個意思,師傅同叔伯他們每年都會接受一次采訪,也不是多高大上,反倒像是例行公事一般,聊一會兒,然後在電視上播放不到十分鐘,報紙上不到一個巴掌大小。
其實電視臺的到來我也算是見怪不怪,很早之前申遺之後。省電視臺來拍過。那時候師傅早早的就把老宅收拾的幹幹淨淨的,那早上起的很早,師傅穿着平日很少穿的哪件衣服,連褶皺都是熨燙的平平整整的。
他笑眯眯的對着攝像機一次次調整去拍攝去宣講着傩戲,但我不喜歡這些采訪,只遠遠的躲在屋子裏圍觀,那天他們人走後師傅忐忐忑忑的等到了電視臺的播出。師傅一直以為的會吸引新的學徒來。但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了,老宅還是很安靜,那之後他似乎再沒了以前那麽積極,就像是似乎已經接受了時間對非遺的遺忘。
我透過人群看到了師傅,他對我點了點頭,示意我放手去做。随着他漸漸的老去,不止是傩戲的責任,就連這些繁瑣之事都會落到我的身上。不如趁着他還在,能帶我一程。
電視臺的人似乎沒有想到這個似乎已經停止延續五六年的文化,有了新的血液。但再怎麽意外,問題依舊是那些官方的話語。也沒有太多新意的問題,左右不過那些臺詞,他們問我,為什麽會留下來。
“我覺得師傅需要我。他總歸會老去,我該替他擔上擔子了。”
我雖說出口的是如此。但只有我知道,不止于此,不僅于此,我放不下的是夢裏仙人。他是我的,是我不堪言辭的欲望,是我忍呼之于口的秘密。是我癫狂的認定走下去的動力。但是後面他的問題卻是讓我答不上話。
“是什麽讓你堅定的走下去的。我們了解到,您是在被大學錄取後,開學前幾天才決定留下來的,也是從那時候才開始學習并投身傩戲的。請問你是經歷了什麽?“
我果真是厭倦這些采訪,直往師傅身上扯。這些年住着下來雖然倒不是說不出話,但我确實疲于交流。
“我們方才也和您的師傅了解到,他說你是很難得一見的天才,甚至已經能很完美的能完成一場獨創的傩戲。”
“我不是什麽天選之人。”
我從來不是,我只是照葫蘆畫瓢,模仿仙人的拙劣小偷。
“我們剛也了解到《魈》是你自己自創的傩戲舞段,那你當時創作這個又是因為什麽?我剛從您師傅哪裏聽說,是他以前将你抱回家的,那您這個是懷着對親人的一個思念還是基于對師傅傩戲的一個創新嘛?”
“我們當時聽到《魈》這個名字也是很驚訝,畢竟他放在傩戲中這個名字顯得不那麽‘正統',所以在取這個名字時,您師傅的态度是什麽呢。支持還是反對的一個狀态?”
但對于這些問題…我卻回答的不知所雲,做完采訪後,我似乎感覺靈魂累到想要逃離。
句句皆是因他,但句句回答……皆說不出他。我對仙人的情感已經遠遠過了界,遠遠過了最先将他幻想成朋友陪伴身側的時候。我一邊清醒的知道我的身份。卻又為了貪戀他的溫柔願沉醉半夢不醒。我早就知道,也在反複的告誡自己,他不會存在,反複強調着不過是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