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2.神經病

第 2 章   02.神經病

“我那是在跟你打架!”顏航氣得想樂。

“嗯,打架,摸摸胳膊腿兒,看看哪兒傷着沒有,我賠醫藥費。”那人非常突兀的換了話題。

......

這還差不多。

這人雖然沒個正形,記性和智商差不多低下,但好歹良心還是有的,顏航又瞪了他一眼,開始細致檢查自己身上有沒有傷。

他窩着火,特別想狠狠坑這人一筆醫藥費,只可惜他平時沒病沒災的,摸遍了從頭到腳也就膝蓋上有點破皮,這點小傷頂天兒了治也要不了兩塊錢。

“仔細看看,肩膀還疼嗎?”那人關心他還挺正經,說完頓了頓,來了句:“我屁股軟嗎?”

顏航正專心活動着肩膀呢,腦子裏突然被塞進來這麽兩句無關的話,壓根就沒反應,下意識說:“軟啊。”

此話一出口,對方的臉上浮現出個得逞的笑意來,欣賞地看着顏航恨不得把舌頭割了,再掘地三尺把自己埋了的羞憤模樣。

“你他媽的。”顏航咬着牙。

“你真有意思。”那人揚起臉,爽朗笑了兩聲。

顏航向後退了一步,實在是有點害怕神經病,這人說話前言不搭後語,能從城門樓子直接接到胯骨軸子,他怎麽着也跟不上這人的腦回路,想想自己剛才還對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別不小心感染了什麽瘋人病。

“神經。”顏航罵完都覺得這兩個字太無力了,他需要一個更有殺傷力的詞彙。

“今兒真謝謝你了,說正經的。”那人收了收笑容,“把你當小偷這事很抱歉。”

顏航頓了下:“你下次可以跳過前面那一堆,直接說正經的。”

“唉——”那人看着他笑,“我這不是看你剛才愛不釋手的,所以好奇問一下麽。”

“閉嘴!”顏航耳朵又燒起來。

那人眼睛彎了彎。

就在顏航認真思考是不是應該再跟禍害打一架的時候,兜裏手機叮當響起,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從褲兜裏拎出手機來,也懶得說聲拜拜,轉身朝巷子外面走。

這麽長時間沒回家,幹媽田飛蘭果然打電話來催了。

電話一接起來,田飛蘭尖細着嗓子:“哎呦我的祖宗,知道咱們家在東邊嗎?”

“知道啊。”顏航愣了下。

“哦哦知道啊。”田飛蘭說,“我還以為你奔西邊繞赤道一圈才能回家呢,這都多長時間了,你爬也該爬到了吧。”

“沒。”顏航嘆口氣,站在巷子口往裏面瞥了眼,那個屁股挺軟的傻逼還在原地沒動,抱着胳膊,朝他揚了揚下巴。

顏航本來想跟田飛蘭解釋情況,轉念一想,這事屬于他“多管閑事折壽”的範疇,猶豫一會兒還是不說了。

“路上呢。”他說,“快吃飯了?”

“沒有,早着呢,你大姐接大漂亮放學還沒回來。”田飛蘭說。

“那你催我幹什麽?”顏航撣了撣身上的髒泥,皺着眉。

“回來幹活啊,咱們剛搬家還有好多東西沒收拾呢。”田飛蘭那邊是鍋鏟敲打在鍋邊的叮當響,“回來幫你二哥幹活,別耽誤他看書複習。”

“知道了。”顏航等了會才回答,沒滋沒味挂了電話。

“你也住九堡鋪?”

顏航回過頭,發現剛才那人跟在他身後出了巷子,手裏面還拎着把疊起來的紅傘。

“...嗯。”顏航回答完,緊張兮兮盯着他下一句話,生怕這人突然蹦出來句“我腰細不細”“我皮膚滑不滑”之類的問題問他。

“哦。”對方這回倒是若有所思,沒再說騷話。

反正就這麽沉默着一路走到路口,左轉,就是顏航的新家。

“再見。”那人看出他要分道揚镳,撩了下頭發,笑道:“小酷哥。”

“嗯,拜。”顏航不知道從哪吐槽好,無力地回了這麽句,朝自己家走了,走的時候心裏面默念,千萬別再見,管閑事折壽,他絕對不會再管這些個傻逼事。

站在路口,九堡鋪跟迷宮似的交叉口出現在眼前,每一條都長得一模一樣,往裏看更是四通八達,錯綜複雜,給人一種只要選錯了路,就這輩子也別想走出來的感覺。

顏航手插在褲兜裏,沒有猶豫鑽進了左手邊數第三條,前幾天已經陸陸續續往這邊的新家搬過幾次東西,路都走熟了。

步子剛剛邁進巷子裏,一股毛衣穿反了,勒脖子的窒息感立刻找上來,顏航死命呼了口氣,才壓抑住心底那股壓抑和煩躁。

他知道這煩躁是因為什麽而來。

九堡鋪住着臺東市郊大部分的底層人,開出租車的、拉貨車的、出海跑漁的,大多都在這住着。

破敗而擁擠,這兩個矛盾的詞兒,是九堡鋪給顏航的第一印象。

賣魚佬一身腥臭味,互相說着粗俗的葷話從外面回來;兩個對門的大媽因為誰家門口多占了一畝三分地恨不得把對方滿頭卷都薅直。

喜歡安靜的人在這種嘈雜市井的地方怎麽都不會舒服,顏航本來就因為剛才的事窩火,現在更是他現煩,特別煩,看見什麽東西都煩。

三月尾,四月初,臺東進入雨季,已經稀稀拉拉下了好幾天。

九堡鋪凹凸不平的地面上都是泥坑,走上去跟踩雷似的,不知道踩到哪個濕土就能糊一鞋底的紅泥。

一幫小孩嘻嘻哈哈,穿着髒兮兮破爛爛的褲子,踩着一地的泥水,你追我趕從顏航身邊跑過去,其中一個小不長眼睛的一頭撞在顏航的大腿上,自己踉跄幾步,濺起泥點子髒了顏航的鞋,小孩也不知道道歉,又追着前面的其他人跑遠了。

顏航想罵都只能罵這小兔崽子的背影。

他跺了跺腳,嘆口氣,又朝着裏面走過兩條複雜的路口。

悶着一腦門的煩躁往裏走,直到在路邊看到一個蹲着的小泥猴的時候,他插在兜裏的手倏地握緊手機。

顏航站住腳。

小泥猴回過頭。

咔。

手機差點捏碎。

顏航覺得自己心累的要命要命的,他甚至在猶豫着要不要幹脆擡腳跑吧,不回家了。

小泥猴朝他咧開嘴,笑出一排小白牙,張開手臂:“小舅!”

“站那兒。”顏航瞪着眼睛,特別怕這小丫頭突然沖過來抱他,“在泥裏面打滾了還是怎麽着,也挺大個小姑娘了,泥猴子似的,一點不講究呢?”

“摔了。”小泥猴擡起袖子蹭蹭鼻子,給自己蹭出倆出氣孔來,果然朝着顏航一步一步跑過來,“小舅抱。”

“不抱。”顏航嘆口氣,“我這衣服還要呢。”

“小舅,你的衣服,也不幹淨。”小泥猴說,“小舅是大泥猴。”

顏航這才想起來他剛跟一傻逼在巷子口裏面打完架,後背上沾着一地的泥啊灰啊,上身的這件運動服肩膀上還蹭了一肩膀頭的白牆灰,好像比這小泥猴好不了多少。

晦氣啊晦氣。

他伸出手,很勉強地捏起食指和大拇指,拎着小泥猴帽衫的帽子,像拎着袋垃圾似的把她拎進了家門,進門前還拎着在屋門口水泥地上抖了抖。

“我回來了。”他喊了句。

屋裏面,宋繪智正連拉帶拽着一個大紅色的蛇皮口袋,從客廳往房間搬,見他進來,從厚眼鏡片後面擡起眼,視線掃過一身狼藉的小漂亮,跟沒看見似的,又低下頭去幹活。

顏航抿了抿嘴,也沒說話,對身邊的小泥猴道:“去,自己去洗個澡,把衣服換了,帶泥的衣服扔盆裏面,別跟其他髒衣服放一起。”

小泥猴沒動,溜圓的眼睛瞪着他:“小舅給我洗。”

“洗個屁。”顏航皺起眉,幹脆自己動手把小姑娘拎進浴室,關上門才說:“今年九月就要上小學了,知不知道男女有別,小舅早就不能給你洗澡了。”

他說完這句,又等了會,裏面才稀稀拉拉響起水聲。

“航子回來啦!”廚房的推拉門嘩啦推開,幹媽田飛蘭從裏面拿着鍋鏟走出來,腰上的圍裙尺碼有點小了,勒得肉一層一層的。

田飛掃了他一眼:“你掉糞坑了?”

顏航擡手拍拍自己後腦,撣下一腦袋灰,問她:“我媽呢?”

“在自個兒屋裏歇着呢。”田飛蘭說完,向外邁一步,看向客廳。

“二智,別忙了,回屋看書去吧,航子,來,替你二哥收拾下那個蛇皮口袋,放屋裏衣櫃去,都是衣服。”田飛蘭用鍋鏟子來回指着,分配任務。

宋繪智好像早就等着這麽句話,灑脫地撒開手,立馬扔下那蛇皮口袋不管了,轉身就進了屋,緊緊關上門。

比到點下班還利索。渾身上下就一句話:嘿這怨種可算回來替我了。

田飛蘭看了眼顏航,說道:“幹活吧,一會吃飯了,這幾天家裏搬家忙,能早點從學校回來就早點回啊,哦對了,門口還有些垃圾,抽空扔了。”

“知道了。”顏航又喘了口氣,拎起那蛇皮口袋。

蛇皮口袋裏都是他幹媽田飛蘭和大姐宋繪心的衣裳,顏航本來想收拾,但是手一伸,摸到了幾件內衣,頓了頓,又放回去了。

雖然都是同個屋檐下生活的一家人,但到底不合适,還是等大姐回來自己收拾。

他把蛇皮口袋放在裏屋的床邊,小漂亮還沒洗完澡,他蹬上鞋,出了家門。

一出門差點沒吓死,他家家門口堆着快有一人高的垃圾,全是這次搬家收拾出來的破爛,有大漂亮小漂亮兩個小姐妹都快把玩成禿頂的芭比娃娃,也有宋繪智那一箱子嶄新嶄新的考研核心參考書。

顏航就納了悶了,既然都是不要的東西,為什麽不在舊家就扔了,非得費老大勁搬過來再扔是什麽意思。

他費了好大的勁,捏着鼻子,先把廚餘垃圾和濕垃圾扔在附近的回收站裏,又返回來,捧着宋繪智的那箱考研書,想找前兩天收破爛的老頭賣了。

印象裏,收破爛老頭的三輪車在他家平行的隔壁巷子裏,顏航抱着書箱走了幾步,眼睛一瞥,眼尖地在路口西南角看見個壓扁的礦泉水瓶子。

瓶子不知道泡在這牆根多久了,長滿綠苔,塑料上大片大片黑黢黢的黴點子。

顏航想了想,伸手把它撿起來了。

反正他都要去賣破爛,多個瓶子,多點錢吧。

就當保護環境了。

雖然這該死發黴的九堡鋪早就沒什麽環境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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