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14.夜裏游

第 14 章   14.夜裏游

睡覺時間,顏航忙完去看了看李燕,李燕的病情雖然說比三年前要好,但卻總也好不利索,說不準什麽時候就開始反複。

他問過醫生,醫生說沒什麽好辦法,吃着藥持續觀察,身邊最好不離人,要不然說不準一個想不開,就真出什麽事。

“媽。”顏航盡量笑得很輕松,“準備睡了嗎,今天怎麽樣?”

李燕正靠在床板上,額前垂下一絲銀發,望着眼前返潮的白牆發呆,老顏走後這六年裏面,絕大部分時間她都是這個狀态,早幾年顏航和田飛蘭還怕她無聊,想着法的找些樂子來,後幾年就幹脆不管了,或許發呆對于現在的李燕來說,也是一種排遣壓力的方式。

“嗯?”李燕回過神,握住顏航的手。

“嘶。”顏航假裝皺眉,“小老太太哪那麽大勁兒啊,給我攥疼了都。”

“嬌氣。”李燕寵溺地白他一眼,“晚上去哪吃的?”

“去——”

“小舅小舅小舅!”

“廖曉秋是大傻逼,廖曉秋是大傻逼!”

房門被砰一聲怼開,顏航吓得一哆嗦,還沒等回過頭,小漂亮氣得小臉通紅,大眼珠子裏面馬上就要落淚,一把沖過來抱住顏航就往他背上爬。

田飛蘭妹妹家那死小胖子追在後面,一手扯着眼皮兒做鬼臉,一手扯着小漂亮的辮子,嘴裏蹦跶着網絡爛梗和髒字,整個人熊得都沒邊兒了。

“小舅,他揪我辮子!”小漂亮挂在顏航後背上,給自己找個靠山。

“滾...讓開。”顏航嘆口氣,把小漂亮抱起來,抱到小胖夠不着的地方。

“大傻逼,大傻逼。”小胖得意的都快唱出來。

小漂亮越聽越生氣,小手緊緊攥着顏航的頭發,不停用眼神暗示顏航幫她說話。

太陽穴又開始疼,顏航擡着下巴,又嘆了一個長長長的氣,朝着小胖淡淡微笑,說了兩個字。

“反彈。”

所有人肉眼可見的愣了一下,兩個小孩的戰鬥從白熱化階段直接過渡到尴尬不解階段。

顏航說完覺得自己一下子年輕了十歲,直接從十九歲年輕到九歲,這種話都能說得出來。

“出去。”他又嘆口氣,把小胖推出門外,“再加個死句號。”

屋裏終于安靜,小漂亮眨巴着眼睛,跑到李燕身邊坐下,憤憤不平道:“小胖應該打屁股,小舅,你為什麽不打他!”

因為跟他沒有血緣關系,因為是外人,因為再管閑事也不能伸手替別人教訓孩子。

這一串在顏航心裏面一閃一過,沒法跟小漂亮說。

李燕看了眼小漂亮溜圓的小肚子,笑道:“晚飯吃什麽了,小肚子跟吹了氣兒似的。”

“在長發哥哥那裏吃的,好吃!”小漂亮說着又打個嗝,眼睛都亮了。

“長發哥哥?”李燕看着顏航,“誰啊,以前沒聽你說過。”

“嗯。”顏航含糊着回答,“九堡鋪的,新認識的,做飯挺好吃。”

“朋友?”李燕笑容淡了些。

“不...不算吧。”

算嗎?

不算吧,虞淺連他叫什麽都不知道。

哦對了,路标的事情好像還沒解決,那個金魚腦袋明天晚上怎麽回家?

關他什麽事,別折壽。

“少跟九堡鋪的人來往。”李燕疲倦地向後一靠,揉着額角,“我對這的人沒什麽好印象,要不是...唉,你爸也不會走。”

“行了。”顏航伸手把小漂亮撈回來,面色如常,“這話我都快說煩了,但還得說,媽,少琢磨少回憶,老顏走了你還有兒子,日子還得過,瞎想沒意義。”

幫李燕關上燈,再回到客廳,今天累了一天的親人們沒有力氣再唠嗑到天明,各自回屋三三兩兩睡下。

顏航站在沙發床邊,抱着小漂亮,兩個人死死盯着沙發床上敞開睡得香的小胖,比狗還無助。

不知道是誰安排的,小胖正躺在顏航的沙發床上,四仰八叉跟半扇豬肉似的攤開,一個人在最中心占了大半張床,鼾聲一高一低。

“咱們倆在我媽屋裏也就五分鐘吧。”顏航墊了墊小漂亮。

“豬,豬頭。”小漂亮抿了下嘴,稚嫩的小臉蛋上很少出現這麽像大人的表情,濃濃的厭惡感。

顏航笑了會兒,把小漂亮放下,連扯帶拽,一手扯着領子,一腳踹着屁股,拖着死豬一樣把小胖扯到一邊去,勉強弄出一塊地來。

“睡這吧,委屈一下。”他看着小漂亮爬上去,替她蓋上被子,解開小辮子。

“小舅呢?”小漂亮翹起腦袋,看看沙發床剩下的地方,顏航就是把自己團成個球兒也睡不下。

“沒事,不困。”顏航嘆口氣,“你先睡吧,小舅一會兒找個麻袋把這豬頭裝了丢出去。”

小漂亮咯咯笑了會,轉身抱着玩具睡了。

顏航關上客廳的燈,靜靜聽着各個房間傳出來的酣睡聲,此起彼伏,是個安詳寧靜的夜晚,如果他也有個地方睡覺就好了。

早知道他應該回學校,現在連門禁都關了,他只能在屋裏找個板凳坐一宿,也挺有意思,在家不用買票就能體驗火車硬座,多稀奇。

小胖翻個身,沙發床嘎嘎吱吱響。

“豬頭。”接着窗戶外銀白月光,顏航冷着臉罵他一句。

顏航不知道別人在家有沒有這種感覺,跟家人待在一起鬧哄哄的一天時間好像都不屬于他,只有所有人都睡覺了,不說話了,沒人盯着他了,這時候的時間才屬于他,才能一個人靜一靜。

也只有這樣的夜晚,雨聲敲窗,月色寧靜,他才能從亂麻一樣的心境中找出個線頭來,理一理思緒,清一清腦子。

都睡了,終于沒有什麽人需要他管了。

李燕不用,小漂亮不用,田飛蘭不用...

他看了眼宋繪智的房間門,門縫底下還亮着光。

有時候他也挺佩服這人,不管外面亂成什麽樣,不管這個家有多少事,宋繪智和他的房間永遠都跟電視劇裏面設了結界的仙境似的,風雨不動安如山,管他多少個小孩吵,多少個大人鬧,宋繪智都能裝聾裝瞎,沉浸式烤鹽巴。

沒記錯的話,宋繪智那屋裏是個一米五的床,但凡他今天能主動提出晚上帶着小漂亮或者死小胖睡覺,顏航現在都不用站在客廳裏面,又困又累,卻連個躺着的地方都沒有。

越想越煩,心裏面又開始擰着一股勁兒,顏航怕自己再待下去,可能會沖進卧室揍他一頓洩憤,然後連帶着外面這個豬頭,兩個一起裝麻袋裏丢出去。

他穿上外套,轉身到玄關穿鞋,手無意間摸到褲兜,從裏面掏出個長條狀的東西來,看了眼,是劉成前天給他的那根煙,從耳朵上摘下來以後順手放兜裏,剛想起來。

惆悵惱怒心情失落的人,寂寞無語還操蛋的夜晚,沒什麽時候比現在更适合抽一根。

他拉開玄關櫃的抽屜,掏出打火機一起塞進口袋裏,小心推門出去,剛出門就感覺到一股寒意,手背上飄來幾個冰涼的雨絲,又開始下雨了。

在要不要冒着吵醒田飛蘭的風險穿過客廳走到衛生間把傘拿出來,然後被追在屁股後面質問這麽晚了要去哪裏怎麽不睡覺,還是淋一會兒雨淋死也無所謂這兩個選項裏,他果斷選擇後者,擡手帶上兜帽,雙手插進上衣兜,走進九堡鋪濃濃深黑的雨霧中。

九堡鋪住着的人大多是體力勞動者,沒有那麽多精神頭享受夜生活,所以別看現在也就十點多,整條街都已經黑了燈,連籠子裏的雞和狗都不叫了,蔫吧趴着。

整條巷子裏就顏航一個人,靜得能聽到鞋底踩在地面上微微的咯吱聲,顏航閉了閉眼睛,長舒一口氣,感受涼霧在胸肺轉了個圈。

透過這麽一口氣,才算是活過來了。

顏航沒想好往哪走,反正心态就是随便溜溜,幹脆腦袋跟着腿走,也無所謂什麽方向,走哪算哪。

他從兜裏掏出煙,叼在嘴邊,掏出打火機以後又突然不想抽了。

沒什麽,就是不想抽了。

想打游戲啊。

想跟阮俊豪他們出去玩啊。

想舒舒服服安安靜靜睡個覺啊。

想有一個屬于他的獨立空間啊。

做了會兒無法實現的夢,顏航把煙和打火機裝回去,再一擡頭,突然覺得身邊的景色挺眼熟。

看到那道“恥辱門”,顏航才确定,他這腿兒是憑着肌肉記憶,把他帶到虞淺家門口了。

虞淺家,西側那條轉身都抹不開的窄巷口,靠牆站着個人,顏航起初沒看清,還是靠着一閃一閃的橙色亮點,才模模糊糊認出那是虞淺,大半夜,正站在屋外面,靠着牆抽煙。

顏航站在遠處,沒過去,他現在不太想說話。

只有一個人的虞淺跟他在人前的樣子不太一樣,看起來終于沒那麽不正經,他臉上表情不多,發絲落在肩膀,長指夾着煙,抽一口,停一會兒,更多時間仰着臉望着屋檐下一滴滴落下的雨珠。

一低一擡的間隙,虞淺的發絲分開兩側,被他随意撩起,顏航第一次認真看清他的眼睛,或者說,他好像第一次留意虞淺的長相。

老顏以前說過,刑偵上形容犯罪嫌疑人的外貌,大多會着重描繪眼睛,因為人類的鼻子和嘴巴差別不大,除非是太過奇怪,一般人很少會注意到。

但眼睛不一樣,眼睛是心靈的窗戶,一個人的眉眼走勢基本決定了整張臉給人的第一印象,比如耷拉着眼角的圓眼睛,一看就無辜;再比如粗眉三角眼,一看就狠厲,再或者尖銳上揚的眼型,往往顯得急功近利,争強好勝。

面前這人的眼睛顏航形容不出來,眼睛像蒙着一層濕漉漉的雨霧,說柔不柔,說媚不媚,說狠不夠狠,說可憐不夠可憐。

虞淺的目光是散開的,不知道他在看哪裏,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脆,易碎,像玻璃,看不透。

薄煙從唇邊溢出,短暫隔開顏航的視線,劉海已經被雨水打濕,他擡手又拉了拉帽子,準備走。

他不想打擾虞淺沉思,直覺告訴他這背後有很長很長的故事,他沒精力了解。

“嘿。”轉身那一瞬,虞淺含笑叫住他,“一動不動盯我半天了,我這麽好看,不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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