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24.做噩夢
第 24 章 24.做噩夢
顏航一直覺得,他能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夢,卻還醒不過來這件事挺神奇的。
當他睜開眼,發現眼前不是虞淺家裏面那扇綠瑩瑩的窗戶,而是一道昏暗狹長,一眼望不到頭的暗巷時,他知道,自己又開始做六年以來經常做的夢了。
因為在夢裏見過太多次,他看見這巷子已經比看見自己家都親,別說一磚一瓦,就是牆上塗鴉的違法小廣告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擡起手看了眼,果不其然,和以前一樣,他依然像個漂浮一團的空氣,在夢裏買了個最佳觀衆席,只能瞪着倆眼珠子看事态發展,說不了話,發不出聲,也做不了任何改變。
巷子裏不知道哪來的燈閃了兩下,就像是主角登場前的聚光燈,顏航也知道,他老爹該登場了。
不遠處的大路上,老顏微微駝着背,左耳上夾着一根煙,右耳貼着電話,一手舉着個不知道哪來的傳單擋雨,另一只手舉着手機,在雨幕裏眯起眼睛,走得有些艱難。
老警察有一種特有的走路姿勢,兩腳外八,膝蓋打彎,斜着肩膀,這些都是當警察留下的職業病,因為腰上挂了太多年的警械,兩邊受力不均,走起路來總是歪向一邊。
這姿勢顏航太熟悉,小時候,他就是在這樣的後背上,被老顏背着長大的。
虞深痛哭流涕,拎着胸前的衣服擦眼淚,擦也擦不完,他站起身,又摸出一根煙來,借着抽煙壓抑這股子止不住的悲。
蹲着時,虞淺總覺得褲兜裏有什麽東西硌着他,想不起來了,伸手摸了摸,才知道是顏航給他防身的美工刀。
預想中的暴力和争吵沒有發生,這東西用不上,還挺好的。
“哥。”虞淺抱着膝蓋,因為疲倦,說話小貓兒動靜,“顏小航啊,大麗姐啊,他們都勸我不要再管你了,勸我跟你一刀兩斷,狠心再也不聯系。”
他小幅度擡起臉看着虞深,咧嘴笑了笑:“我知道他們都是為了我好,可是我還是舍不得你,不管怎麽樣,你始終都是我哥,我知道沒有你就沒有長大的我,我們倆是一家人,我做不到那麽狠心放開你。”
虞深咬着煙低頭看他,眼淚無聲。回了家,虞淺身上又是油煙又是汗,先顏航一步鑽進去洗澡,顏航把他脫下來的髒衣服扔到髒衣服框裏,洗了個手,收拾着家裏。
他拉開床頭櫃,從那八萬塊錢裏取出兩萬,放進自己書包裏,等着明天就拿回去還給宋繪心和宋繪智,這事兒想一想也挺尴尬的,宋繪心還好說,主要是宋繪智,他難以想象自己該用什麽表情,拿這一萬塊錢還他,還要說一句謝謝。
這得尴尬飛天了吧。
要知道他們倆前陣子還互相不爽,坐一張桌子吃飯都恨不得把對方的臉按湯碗裏頭迎頭暴揍一頓,現在居然要迎來握手言和的大團圓場面。
這時候真适合來一句“爸,媽,我們一起啊,包!餃!砸”
顏航被自己這傻逼想法逗樂了,甩甩頭才繼續思考,剩下那六萬塊錢,放在家裏也下不出崽兒,等着哪天有空了盡快去樓下的銀行存起來,還能理理財。
等到忙完再拿起手機,李奇文的轉賬如約而至,三天一共一萬塊錢。
浴室的門打開,老男人頭發還滴着水就從裏面出來,因為熱,出來以後就跑到空調底下哇哇吹風。
“嘿嘿嘿。”顏航趕緊起身把他撈回來,在屁股上拍了一下,“洗完澡不吹頭發不擦幹還敢站空調底下,頭疼就老實了。”
“可是我好熱。”虞淺蔫吧着。 虞淺學着他嘆氣,手臂在顏航背上環成圈,使勁兒抱了抱懷裏的人,他心疼地搓着顏航的脊背,“肯定傷心死了,小可憐蟲。”
“還好。”顏航擡起頭,總是下意識把事情的程度減弱一些,好讓別人放心。
虞淺看透一切的表情,盯着他。
顏航挪開視線,重新低下頭,埋在他懷裏:“好吧,我騙不過你,你最了解我。”
“騙我幹什麽。”虞淺無奈,“你對你家裏是什麽樣的感情傻子都能看得明白,你這人從來都把家裏人當個寶似的,嘴上雖然總說嫌煩嫌累,但從來也沒舍得放開過,這突然就鬧掰了,鬧得估計也不會好看,你心裏面得多不是滋味。”
他摸着顏航的碎發,問他:“為什麽呀?”
“還是那點事。”顏航閉着眼,“這套房子被我幹媽知道了,罵我自私不告訴家裏,罵我不惦記家裏吃裏扒外,她覺得老顏害死老宋不配當個烈士,我不配拿這個房子,我只配給他們家所有人贖罪,反正亂亂糟糟一大堆,不說了,心煩。”
虞淺微微擡起身子,捧着趴在他胸口這軟趴趴小狗兒的臉,哄着在額頭上親了好幾口,最後什麽也沒再說,只是抱他更緊。
“怎麽能這麽欺負你啊。”虞淺都感慨,“你都為了你家付出多少了。”
“不知道。”顏航從他懷裏擡起頭,因為趴得太久,腦門和眼圈上被壓得一圈紅,顯得尤其可憐,靜靜對上虞淺的視線,“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老男人,我覺得所有我特別愛的人都在欺負我。”
虞淺愣了。
顏航睫毛垂在眼前,吸了吸鼻子,慢慢說:“從老顏開始就這樣,突然的一天,拍拍屁股就走了,一句話都沒給我留下;我媽,明明是個大人,情緒卻比小孩還脆弱,這些年一趟一趟的折騰我來回跑,就是不肯病好,連獨立生活都做不到。”
“心靜自然涼。”顏航從冰箱拿出冰水給他。
“什麽老頭兒發言。”虞淺捧着杯子樂,“鐘大麗也老拿這個啰嗦我,九堡鋪不是沒空調嗎,我以前夏天實在受不了,就老蹲那巷子裏乘涼,還特別煩躁,大麗姐每回看見我都這麽說,說的次數多了,我都記住了。”
“所有小孩兒都從長輩嘴裏聽過這話。”顏航笑笑,拉開冷凍抽屜,“你是不是晚飯沒吃好,我給你弄點什麽吃?”
“你還能給我弄點什麽?”虞淺笑了。
“家裏奶黃包什麽給你熱了吃,我是這個意思。”顏航拿出奶黃包拆包裝,“我要是給你做飯,用小漂亮的話說,怕給你毒死。”
“真這麽誇張,至于不至于?”虞淺靠在櫥櫃邊上看他操作。
“至于,我也奇怪的很,我明明都快嚴絲合縫恨不得拿着食物稱稱重做飯了,做出來就是很難吃。”顏航說。
“啧啧,我跟你說顏小航。”虞淺灌下一口冰水,“做飯這東西,只要你開始按照步驟和流程一步一步來,開始照着什麽小紅書還是小藍書上的調料嚴絲合縫的放,這道菜就失去靈魂了,做飯這東西,随心所欲才是真。”
“那你多牛逼啊,我能跟你比嗎男朋友。”顏航拿出蒸鍋燒上水,把奶黃包擺在籠屜上頭一字排開,“剛才李奇文還誇你是匹千裏馬呢。”
“一匹非常美貌的千裏馬。”虞淺打個響指。
顏航擰開火,觀察着水蒸氣,忽然覺得身後一熱,老男人放下水杯,貼在他身後,胳膊在他胸前輕輕劃拉着,像之前的他那樣,像個撕都撕不下來的膠皮糖,下巴枕他的肩膀,從後面看他操作。
“這又不嫌熱了?”顏航挑眉。
“熱。”虞淺笑了笑,“熱也抱,忍忍好了。”
“我才是一身的汗,你也不嫌棄。”顏航說。
“做都做過了我嫌棄個屁。”虞淺趴在他肩上笑得抖個不停,“是吧老公。”
顏航反手在他屁股上拍了拍:“我看你就是屁股好了不疼了。”
“所以——”虞淺眼眸閃爍,撲朔出一簇希望的光芒,他又笑了笑,慢慢攤開手掌,朝虞淺伸出手,“回家吧哥,我們還有機會,我帶你去警察那裏強制戒毒,不管多少年我都等着你,等你健康了,我也攢夠錢了,到時候你工不工作都行,換我來養你,我們搬出九堡鋪,好不好?”雨越下越大,顏航撐了馬興車上的傘,站在車外等着。
車裏悶,馬興後來也坐不住,幹脆跟他并肩在外頭等,還能順帶着抽抽煙。
“你說虞深會回頭嗎?”馬興問。
“我不知道。”顏航嘆了口氣,“只是我知道,不管虞深怎麽選擇,虞淺肯定都要傷心很久,他們倆相依為命那麽多年,輕易舍不得的。”
風更大了些,吹得傘骨彎折,狂風吹透危樓的樓板之間,暴雨之中的一切都顯得搖搖欲墜,天邊滾來一聲雷,顏航冷不丁被吓得抖了抖肩。
可是還沒完,雷聲剛停,夜色之中,他瞪大了眼睛,眼睜睜看着一道黑影從三層晃了晃,沒有任何猶豫的,像是一片飄然斷線的風筝,垂直而落。
叢生的草堆之間悶響一聲,在雨中再次歸于沉寂。
“馬興!”顏航發着抖大喊,“有人墜樓了!”
危樓之上,只剩下框架的老樓一陣風就能吹塌似的,穿堂的晚風在高處被放大幾倍,吹起虞淺的長發,吹動衣擺鼓起,風裏是盛夏暴雨之前獨有的氣息。
住在臺東多年的人都知道,聞到這個氣味,馬上也就該下雨了。
“阿淺——”虞深的聲音随着第一聲雷而來,“來不及了。”
*虞淺照着導航才找到家門口的超市,腦袋實在不行又是個路癡,這麽長時間沒回家,家門口這地方對他來說完全陌生,走了一兩條街才稍微想起來點。
進超市選了一些蔬菜,走到肉鋪逛了逛,趕上牛腱子肉打折,惦記着家裏小孩兒挺愛吃肉,挑了一塊兒又紅又板正的。
八月,臺東正值盛夏,氣溫每一天往上飙一飙新高,正是下嶺南荔枝的季節,超市裏紅豔豔擺了一筐,灑上水看起來飽滿新鮮,虞淺稱了兩斤,一塊兒拿去結賬。
拎着菜籃子從超市走出來,還得打着導航回家,這一路上出了一身的汗,長發在夏天披不住,他從褲兜裏拿出皮筋,在小區樓底下的花壇放下東西,随手紮起。
低頭擡頭的功夫,他突然看見小區裏一個清瘦的女人拎着個包,咬着唇四處轉悠,一副猶豫不決的樣子,那女人的臉有點眼熟,主要是眼睛确實很大,黑葡萄似的生得透亮,跟小漂亮的特別像。
虞淺愣了,那女人看見他,也愣了。
“顏航的大姐是吧。”虞淺不太明顯的皺眉,“我記性不太好,反應慢。”
“你好,宋繪心,我們之前醫院見過的。”宋繪心走上前。
“虞淺。”虞淺自我介紹完了才想起來宋繪心不是他,應該能記着他的名字,頓了頓才問,“你來找顏航?”
“我來這好幾天了,不知道門牌號,只能碰碰運氣看小區裏能不能遇見他。”宋繪心嘆了口氣,“他不接家裏面的電話,怎麽也聯系不上,他這麽長時間沒回家,家裏面都着急。”
“他上周出差了,剛回家。”虞淺想了想,還是幫顏航解釋了一道。
“唉——”宋繪心嘆了口氣,熱天裏面一張臉顯得更憔悴,“他怎麽樣了?”
本來就熱得心煩,宋繪心說起這個,虞淺就想起昨天晚上他男朋友趴他懷裏那個委屈受傷的樣子,心疼過後氣不打一處來,煩躁地皺起眉。
“不怎麽樣。”虞淺語氣挺冷。
顏航已經快把馬興的車周圍這一圈地皮踩禿了,抽完一根煙,他還是沒能冷靜下來,屁股怎麽都坐不住,後來幹脆就在車邊上繞圈,偶爾擡起頭看一眼樓上的人影,認出站着的那個是虞深,而旁邊,可憐兮兮縮成一小團的,是虞淺。
“開始下雨了。”馬興從車裏探出頭。
顏航擡起頭,臉上冰冰涼涼立馬落了兩滴。
“看着像一場大暴雨。”馬興又說。
吃完飯,宋繪智甩着手回屋了,說是學習太累,回去睡個回籠覺;宋繪心扯着兩個孩子出門上學上班,顏航胡亂給自己梳洗一番,衣服都沒換,就要出門送田飛蘭的妹妹和死小胖去火車站。
好在,今天早上李燕心情不錯,讓顏航放下心來。
田飛蘭把車鑰匙遞給他,說道:“這是我昨天找老宋的老同事借的車,停在附近那個賓館的地下室了,你把車開到九堡鋪外面那個道口等着,我們拿東西過去,近便。”
“行。”顏航拿過車鑰匙。
“唉,我聽說。”田飛蘭拐了拐他的胳膊,“市裏面公安局下派了個領導,放着大官兒不當,跑來坐街道派出所了?”
“消息挺靈通。”顏航說。
“借車時候人家跟我說的。”田飛蘭眨了眨眼,微微噘嘴,“我猜這人該不會是老譚吧,要真是他,改天一塊兒吃個飯,這也好多年沒正經聚一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