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23.垃圾桶

第 23 章   23.垃圾桶

顏航一臉吃了檸檬的表情,盯着虞淺明顯在調戲他的眉眼看了會,氣笑了。

“我就算是恐同,現在好像也來不及了吧。”他扯了扯倆人蓋在一起的被子。

“那你呢?”虞淺笑了笑,“性向?有過前任嗎?”

顏航卡殼,這問題對他來說還真不好回答,不是什麽羞于啓齒,而是他竟然長這麽大個兒,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上一次對某個人稱得上喜歡是什麽時候,這要是穿梭的記憶長河,往前扒拉扒拉,得一下子幹出去十幾年。

他夢回小學,可能是看見同桌的女班長紮的小辮挺好看,頭發細軟烏青的,他挺喜歡,跑回家還跟老顏說過,說他很喜歡頭發好看的人,然後被老顏一頓嘲笑,拍着後背說你個小屁孩懂什麽喜歡。

就是這麽個模模糊糊的記憶,想破了腦袋往上添油加醋,也就這麽無聊。

“可惜你記性不好,不然咱們倆過去的那些二逼事兒,有一樣算一樣,都挺好玩的。”虞深嘆了口氣,笑容更深,“我記得你剛學寫字兒那會記不住筆順,只能看着字形描圖,寫的東一筆西一筆的,永遠不知道你從哪開始落筆,一個字你不寫完,誰都認不出來你寫的是啥,鐘大麗老諷刺你,說你适合去研究甲骨文,特別逗。”

虞淺掐滅了煙,眨了一下眼睛。

“哦對了,這個還給你。”虞深掏了掏上衣口袋,從裏頭抛出個巴掌大的小本來,“這段日子沒這個小本兒,生活不太方便吧。”

虞淺垂着眼睛,把本子放在褲兜裏,嘆了口氣。

“還行吧,這上面記的亂七八糟,大部分的那些人都不怎麽會聯系,我現在發現了,其實人這輩子記憶力不用太好,因為值得記住的人本來就沒幾個。”虞淺說。

“有道理。”虞深點了點頭,“我們阿淺現在說話真厲害,跟個哲學家似的。”

“沒,我就一文盲。”虞淺自己調侃一句,卻樂不出來。

喉嚨上的酸澀越發明顯,他拼了命的咽了好幾次口水,還是在呼吸間隙忍不住的哽咽,在這只有他們兩個人的危樓中,被晚風無限放大,清晰刺耳。

“你十三四歲的時候吧,咱倆一塊兒過同一天的生日,我問你想不想吃個蛋糕,你小子說過生日不想吃蛋糕,想吃腸粉,最後咱倆買了兩盒加蝦仁的腸粉,把蠟燭插在那上面許的願。”虞深邊說邊笑,語氣平靜,像是講故事一樣。

輕而緩。

“阿淺,你還記得你第一次下廚是什麽樣嗎?”虞深問。

虞淺沒吱聲,他早就已經把臉埋在膝蓋之間,肩膀輕顫。

“特別小,你十歲差不多,就能踩着凳子開火炒菜了。”虞深鐵了心要繼續回憶下去,“當時字還認不全,調料都不知道哪個是哪個,菜譜只能看懂一半,剩下一半就靠自己聞,自己嘗,自己琢磨,結果還真神了一樣,做什麽都不難吃。”

“哥...”虞淺不肯擡頭,帶着哭腔,“求求你,別說了。”

虞深閉上嘴,兩人坐在風裏靜了會兒。

“怎麽?”虞深又燃起一根煙,拍了拍虞淺的肩膀,“哥以為你愛聽來着。”

“我當然愛聽,我怎麽可能不愛聽。”虞淺擡起臉來,眼尾全是淚痕,“可是你現在跟我說這些有什麽用,哥,我特別珍視咱們倆過去的日子,哪怕我這狗記性記不住多少細節,我都覺得跟你一塊兒長大是一件特別幸運幸福的事情,可是現在,你再怎麽回憶過去,咱們倆......”“好了說點正經的。”虞淺咳嗽一聲,真的收斂起笑容。

“你還有正經的?”顏航是真的很震驚。顏航沒說話,因為在自己家裏不用太在乎帥哥體态,背此刻微微馱着,顯得頹廢糜喪。

虞淺看了他一眼,很快笑了:“算了,小孩兒不想聽就不聽了。”

“嗯。”顏航緩慢眨眼,拿過臺面上的包菜,幫虞淺撕着菜葉。

“但是有個事兒得告訴你,挺重要的,我不敢自己做主。”虞淺拿着手巾擦幹手,走到玄關拿過來一個牛皮紙袋,放餐桌上咚一聲。

“這什麽?”顏航看着牛皮紙上印的字,認出是宋繪心的單位名。

“馬內。”虞淺笑了聲,回頭看他,“錢。”

顏航走過去,伸手拎着袋子底下,将裏面紅彤彤的東西全部抖落出來,在餐桌上鋪成個小山包,一捆捆一萬元的人民幣,一共有八捆。

“我上次見到這麽多紙錢還是清明給我爸燒紙。”顏航垂着眼。

“你姐給的,說是家裏給你裝修的錢。”虞淺瞧着他的臉色。

“我找個機會還給她吧,她帶兩個孩子哪來那麽多富裕。”顏航嘆了口氣,以為是宋繪心一個人資助他的行為,畢竟家裏其他人現在都鬧掰了,誰那麽不開眼犯得着給仇人的孩子送錢裝修。

“不是。”虞淺跟有讀心術似的,咬着話音解答他的疑惑,“這個不是宋繪心一個人的錢,她原話,家裏給你湊的,怎麽湊的她也說了,不過你得讓我想想。”

老男人皺起眉,費勁吧啦地琢磨一陣子,顏航看着他都覺得費勁,讓個記性不好的人傳這麽複雜的話,真能難為死他。

虞淺伸手,把桌上八萬塊錢分成四份,說道:“我沒記錯的話是這樣的,你大姐,還有什麽智,一人出了一萬,你那兩個媽,一人三萬,加起來八萬塊,嗯,是這樣沒錯。”

顏航抿着嘴角,始終沒說話,小酷哥的臉上也沒什麽表情,只是低着頭,盯着桌上的四份錢發呆。

“別的話你不想聽我就不說了,這錢數目大,是還回去還是怎麽着,得聽你的。”虞淺湊到他身邊,摟了摟出神的小孩兒。

“先...先收着吧。”顏航嘆了口氣,把錢裝回牛皮紙袋裏,“先放着,等我想想。”

“行。”虞淺點頭。

顏航拎着口袋,走到卧室裏,他倆的床頭櫃抽屜裏只放了一點充電器之類的雜物,他蹲在地上,把錢塞進去,然後合上,抱着膝蓋盯了會兒。

心情挺複雜的。

有挺多的事兒想不明白。

就比如想不明白一直看他不爽的宋繪智怎麽肯大大方方出一萬塊錢,是不是半夜被誰奪舍借魂了;也想不明白因為這麽套房子直接跟她撕破臉的田飛蘭又怎麽轉頭就願意扔出三萬塊錢贊助他這“仇人的兒子”;更想不明白為什麽這麽多年過去,只有在他被結結實實捅了一刀,疼得都縮起來逃避現實了,家裏人這幫人才醒悟過來原來他也需要關愛。

虞淺哀怨地看他一眼,于是一秒以後,老男人好不容易繃出來的嚴肅臉迅速失敗,大鵝似的貼他後背上笑了好半天。

“臭小狗。”虞淺咬了咬他的耳垂,“我是想問問你今天怎麽這麽高興,不像是你平時從公司回來那個死了三天的樣兒啊。”

“還挺聰明,你去當警察好了。”顏航低着頭抿唇一笑,把今天發生的事兒以及跟田飛蘭的對話和盤托出。

“事情就是這樣,總結來說,就是心結解開了,我和我家裏和好了。”顏航說。

“你就這麽出櫃啦?”虞淺一開始還抱他,後來笑半天熱得受不了,靠到一邊去捧着肚子樂,“你怎麽這麽可愛啊顏小航,我要是你幹媽我真的殺了你的心都有。”

“我才不管,反正我出櫃完了,家裏長輩也知道的差不多了,以後誰反對也沒用。”顏航拎着自己的領口扇了扇風,“我真是再也惹不起麻煩了,我又不圖大富大貴,就圖我的生活平靜一點,幸福一點,現在至少所有潛在的麻煩都沒了,我可以真的放松放松了。”

虞淺笑着看他,湊過來在他唇邊親親,“你能高興點就好了。”

“還得多謝你給宋繪心傳話呢,要不然我們也很難靜下來談一談。”顏航嘆口氣。

“顏小航,我以前啊,二十多歲的時候,也挺酷哥的。”虞淺手閑不住,摸着顏航腦後的碎發。

“天天街上打架,可不酷哥麽?”顏航瞥他一眼。顏航飛奔回九堡鋪,在入口和警察擦肩而過,他看到那個下身圍着條又髒又臭的浴巾的死變态一身酒氣,瘋瘋癫癫被兩個警察架在中間,帶回警局處理。

他身上實在是太臭,兩個警察頂着高溫拎着他,臉色都發綠。

顏航跑進裏面,一路奔跑到他家門口,就看見鐘大麗一腳穿着拖鞋,另一只腳踩在自己小腿上,金雞獨立地造型站在他家門外,叉着腰護着屋裏兩個小犢子,她嘴裏咬了一根煙,臉上不知道是熱的還是氣的,兩頰紅豔豔的。

“姐!”顏航喊了聲,朝他跑過去。顏航轉過臉,把臉埋在自己膝蓋中間,悶聲笑起來。

老男人還在摸着他的腦袋,摸小狗似的。

“唉。”顏航說,“這位諾貝爾顏小航獎得主。”

“怎麽?”虞淺瞥他一眼,“需要發表獲獎感言嗎?”

“你猜我現在心裏面是怎麽想的。”顏航沒擡頭,聲很輕,“你猜猜。”

“不用猜。”虞淺嘆了口氣,伸手摟着他的腰,“你那心軟的勁頭還用猜嗎,我早就知道我跟你說完這些,你對你家裏的氣肯定就跟氣球紮破了似的,一下就沒了,你是個特別好哄的小孩兒,又顧着家裏,小漂亮啊,你姐啊,這幫人,你說什麽都舍不得的。”

顏航笑得一抖一抖的。

真不愧是諾貝爾顏小航獎的得主,真不愧是他最喜歡的老男人,輕而易舉就能看穿他的心思。

“但是,我還是有那麽一點點委屈。”顏航擡起頭,額前碎發蹭得亂了些,他看着虞淺,“不多,就一點點,但還是有。”

“我懂。”虞淺把他摟到自己懷裏,“小孩兒鬧別扭,被傷得太過火了,雖然不生氣了,但還是難過,想緩一緩端端架子,不想那麽快就貼回去原諒,想等一等,等人來哄一哄,是吧?”

“嗯。”顏航枕在他鎖骨之間,笑了笑,“我确實挺幼稚的。”

“你姐的原話,讓你歇一歇,你們一家人都需要時間來想明白這些誰也理不清楚的事兒,不管怎麽說,一家人就是一家人,再吵再鬧都離不了心,再怎麽別扭,也有愛撐着。”虞淺摸着他的腦袋,“所以暫時不想回家就不回家,你開心一點,放松一點,只要你開心了,什麽都行。”

“來的還挺快小子。”鐘大麗看見他樂了,拿下煙,朝遠處使個眼色,“去,幫你姐把鞋撿回來,剛才用拖鞋抽那死變态的嘴巴子來着,勁兒使大了,扔出去了。”

“真厲害姐。”顏航看見危機已經解除,笑了聲,跑過去彎腰幫她把鞋撿回來。

“進屋看看吧,那倆小丫頭半天沒動靜了,別是吓壞了。”鐘大麗朝裏面揚揚下巴。

“好。”顏航又看了她一眼。

“別跟你姐客套了,趕緊滾,別玩兒這酸了吧唧的事兒,惡心人。”鐘大麗笑着拍他肩膀。

“行。”顏航笑了笑,掏出鑰匙開門鎖,“還是多謝你了姐。”

鐘大麗什麽都沒說,朝他眨眨眼,站在屋外乘涼抽煙。

顏航進了屋,這個家他得有半個月沒回來過,以前從來沒有離開家這麽久過,看着眼前熟悉又有點陌生的家具布置,一瞬間竟然有點恍惚,不知道該擺出什麽表情好。

他好像回的是自己家,可是仔細一琢磨,田飛蘭之前的話還在心頭橫着,這個家又好像不是他的,別別扭扭,不知道該怎麽面對才好。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他甩了甩腦袋,客廳裏那扇朝着街道的窗戶已經被老變态不知道被什麽砸碎了,窗框都變形了,玻璃裏裏外外碎了一地,顏航踩着玻璃碴子,來到北面李燕那屋,輕輕敲門。

裏面兩聲驚呼。 “我有點害怕,男朋友。”虞淺小聲說。

“怕什麽?”顏航把他摟在懷裏。

黑暗中靜了好一會兒,虞淺說:“怕死。”

“睡了。”顏航大刀闊斧地蓋上被子,換個舒服姿勢閉上眼,他也不管虞淺的八卦欲望有沒有被滿足,反正他現在是爽了,特別舒坦,這麽幾天被田飛蘭妹妹和死小胖欺負的怨氣好像随着雨夜的傾盆大雨全部發洩幹淨,能踏實睡個好覺。

“哦對了,我明天晚上不來了。”他說,“周一,我回學校住。”

“行。”虞淺沒多說,背對着他躺下,漸漸沒聲了。

臨睡着前面,顏航還在琢磨着他為什麽會跟虞淺說這些有的沒的,想了想去,好像還有一個最關鍵的原因。

在他的潛意識裏,他和虞淺依然是兩條不會有太多交集的平行線,走着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哪怕在一個被窩裏躺了兩天,他在虞淺這裏,依然是個真名都沒有露過的“顏大強”。

可能正因為如此,他才能毫無顧慮的,在虞淺面前露出最不堪的一面,說出那些他不敢跟譚叔、李燕、田飛蘭這些人抱怨一絲一毫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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