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26.清明雨

第 26 章   26.清明雨

顏航堅信“臺東大”“顏航”“沒血緣的弟弟”這幾個信息同時放在一起,這世上沒有這樣的巧合。

所以真相只有一個,“李終碩”就是他二哥,宋繪智。

現在在游戲裏放松開顏,跟朋友們大談特談研究生美好生活的人,就是他那個在家蹲了三年沒考上,還總是拿着考研當借口,在家心安理得享受的二哥宋繪智。

顏航說不清楚他現在是什麽感覺,最初的震驚過後,一股後知後覺的惱火沖上心頭。

按照宋繪智以往的說法,吃完飯的晚上,是他背誦政治的黃金時段,所以,在這個時間裏,他既不能幫宋繪心輔導大漂亮,也不能幫顏航帶小漂亮,更不能幫田飛蘭收拾家務事,只能碗一放,就蹲屋裏學習。

但也就是這個時段,今天,顏航發現他居然把政治背到吃雞海島上來了。

他覺得自己被狠狠的戲耍。

“浪跡天涯”滿滿當當站起來:“好了,哥幾個都撿完了,大神,現在去哪幹什麽?”

顏航的游戲人物一動不動,一把大狙仍然戳在“李終碩”腦袋上,直接穿透模型,遠遠一看,跟腦袋裏插了根天線似的。擡頭一看,顏航竟然敢把手铐的鏈子穿過車門上的把手,将他的兩個手腕全部铐過頭頂,虞淺震驚地小幅度掙紮了一下,發現自己真的雙手被控制起來,沒有半分反制餘地的那一瞬間,腦袋中像是炸過一片蒼白,在束縛的微妙感覺之中,感受到從未有過的興奮和不安。

“我操。”虞淺看着顏航,“玩兒這麽花?”

“怕你跑了。”顏航低聲說完,重新低下頭吻他,這一次,虞淺除了被動地仰起脖子與他接吻,拼了命用舌尖劃過顏航柔軟的唇,再也做不了其他。

因為雙手動不了,連一個簡單的擁抱都無法完成,只有被動的承受顏航給他的一切。

虞淺覺得自己馬上就要被折磨瘋了。

顏航的手已經摸到他的腰,扯着他身上那件濕漉漉的T恤,突然問:“這件很喜歡嗎?”

虞淺愣了下,“這件好像是你的。”

“那行。”話音剛落,顏航已經堵住他的呼吸,雙手撫着他的背,突然用力,從後背的領口撕拉一聲,虞淺光聽着那動靜,都覺得渾身熱得煩躁。

“我還以為我這件質量會不錯的。”顏航把衣服拿下來,“還是一撕就開。”

“暴徒,野狗。”虞淺劇烈呼吸,眼眶紅紅地看着他,“哪有你這樣的。”

“我得給你一次教訓,老男人,讓你一輩子都忘不掉的那種教訓。”顏航眸色黑如深淵,随手将他撕開的衣服破布一樣扔到一邊。

突然暴露在冰涼的空氣中,虞淺沒有安全感地顫了顫,他總是想要微微掙紮,嘗試了幾次,絕望發現他的一切都在顏航的掌控下,動不了分毫。

胸肌在放松的時候是綿軟的手感,他睜着眼,就那麽看着顏航的溫暖的手掌撫過他的心髒,最後停留在左側,力道不輕不重地掐過。

“你...”虞淺揚起脖子,剛想罵一句這折磨人的小孩兒,話還沒出口,喉結已經被一口咬住,最後只來得及發出一聲嗚咽。

虞淺覺得奇怪,明明他才是那只老狐貍,怎麽現在卻被小黑帽咬住脆弱的喉管。

這算什麽道理。“我閉上嘴,我閉什麽嘴。”田飛蘭瞪着顏航,瞪着瞪着,從眼角就那麽滾出一顆眼淚來,她氣得胸口起伏,“我說的不對嗎,六年前,我們家老宋明明都已經回家了,明明吃完飯洗個熱水澡就能睡覺了,就是被老顏莫名其妙的叫出去,再也沒回來,我說的難道不是事實?”

顏航向後退了一步,不為什麽,站不住了。

胃裏翻江倒海,疼起來無邊無際,也分不清是胃還是心,反正就是那一片,疼得密密麻麻,疼得又酸又澀。

他小幅度地呼出一口氣,原本半張開想要解釋的嘴巴狠狠抿上,再也不發一言。

有什麽好說的呢,沒什麽好說的了。

疼,哪兒都疼。臺東郊區的一家療養院,綠水青山,空氣宜人,裏面的護理人員穿着專業的白大褂,來往穿梭于病房之間,井然有序。

虞淺坐在病房外的凳子上,一個人,默默計算着手裏的賬款,他存款不多,銀行卡裏剩下的兩萬多塊錢分出一萬塊錢去給虞深交了一個季度的費用,剩下的一萬塊錢留在裏面,供他自己的生活。

鐘大麗借給他的三千塊錢他還是沒動,緊緊巴巴活到月底,終于收到暑期披薩店出租的租金,拿到手兩個月一共能有五千,算是緩了他的燃眉之急。

這家療養院已經是他能夠負擔得起的最好條件,因為虞深說什麽都不願意去戒毒所自願戒毒,每次提到讓他去,他就破口大罵虞淺不是人,要把親哥哥送進牢裏遭罪,虞淺受不住他的謾罵,最後折中,選了這麽個地方。

療養院能給虞深的身體提供日常的養護和照料,但是卻承諾不了二十四小時的看護,也無權人身控制,大多數時間都得虞淺一個人看着虞深,生怕一不留神讓他在毒瘾發作的時候跑了。

他這段日子過得人不是人,鬼不是鬼,每天晚上就睡一點點時間,本來就不好的睡眠現在愈發的差,經常是剛剛閉上眼睛就會驚醒,慌張去看一眼床上的虞深,才能放心的再閉上眼睛。

離開顏航短短的時間,虞淺去廁所照鏡子,看見裏面憔悴蒼白的一張臉,都在想,好像吸毒的人是他,不是虞深。

虞深受了毒品多少折磨,他也同樣無休止的承受,半點不少。

他拿着自己的小本子記賬,算賬到一半,療養院的走廊盡頭短暫暗了暗,随後轟隆一聲打過一道驚雷,暴雨嘩啦啦地敲打起窗沿。

在聽到雨聲的幾乎同時,從太陽穴到後顱一陣被斧頭劈開似的疼,虞淺不得已放下手裏的事兒,抱起腦袋,弓着身子蜷縮在一排鐵皮凳子上,手指扯動着自己的發絲。

每到這個時候就很想顏航,想他寬和幹燥的擁抱,想念老狐貍和小黑帽抱在一塊兒慢慢睡着的每一個夜晚,想念他窗明幾淨,幾乎聽不見雨聲繁雜的新家。

虞淺這個人,以前是不太喜歡回憶的,主要也是因為記不住多少東西,留在他腦海裏的記憶扒拉扒拉也沒幾樣特別值得拿出來咀嚼品味的,大部分都不是什麽美好的東西。

但認識顏航以後不一樣,他刻意的,費盡心思的記住了很多事,偶爾空閑下來就會一遍遍回想他人生第一次的戀愛,然後便會情緒低落很長一段時間緩不過來。

腦子不好使的老男人突然就開始念舊了,被困在回憶裏的滋味并不好受。

病房內,虞深下午吃了一點助眠的藥物,終于安安穩穩的睡了一會兒,護士端着托盤進來查房,虞淺覺得腦袋疼得厲害,只是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坐着沒動。

護士走進屋裏也就五分鐘,虞淺突然聽到鐵制的托盤被揚翻在地,驚天動地的聲響。

他來不及管自己的頭疼,肌肉緊繃着從椅子上跳起來,跑進屋裏,就看到那小護士費勁吧啦的壓着虞深,被他掙紮得快要堅持不住,臉上都要急哭了。

“放開我,全他媽的放開我!”虞深拼了命的嘶吼,手臂使勁,一把揮開小護士,扯下手背上的針頭,朝着門外跑。

這已經是不知道第幾次,虞深毒瘾發作,瘋魔癫狂想要逃脫束縛。

這段時間內,虞深僅存的那一點意志力已經被毒瘾蠶食殆盡,從前他還會在偶爾清醒的時候為了弟弟願意配合治療,但現在,他毒瘾發作了就打就吼,不顧一切想逃,毒瘾不發作時,便縮在床上顫抖不止,一雙灰撲撲的眼睛永遠瞪着虞淺。

看仇人一樣的眼神。

虞淺正好站在門邊,一伸手攔住即将沖出去的虞深,在他一番劇烈的掙紮中撕扯成一團,毒瘾發作的人力氣極大,虞深被控制了雙手,還能不顧一切扭動着粗壯的脖子,堅硬的腦袋狠狠捶在虞淺的鎖骨上。

虞淺揚起脖子,皺起眉頭,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忍痛的嘶吼。

這個力道,幾乎将他的鎖骨生生撞斷,他只覺得那一片疼得發麻,他本來就瘦,這幾天下來更是瘦得厲害,薄薄一層皮貼在鎖骨上,青紫一片。

“放我走,放我走!”虞深怒吼着,雙腳不斷踢蹬,想要踹開虞淺。

疼起來沒頭了。

雖然他早就隐隐知道田飛蘭的真實想法,早到這些年田飛蘭的妹妹每次大駕光臨,都要指着顏航心安理得讓他好好伺候家裏贖罪開始,他就該清楚明白地知道一切。

只是他自己都沒意識到,因為太過珍重這個家,太過看重肩膀上的責任,太愛這些六年來跟他手搭手過日子的所有人,所以他總是在自我欺騙,自己哄着自己,好像過往一切都沒有發生,好像他們本來就是和睦可親的一家人,好像他為這個家所有發自內心的付出都能被家人好好的理解感謝并接納。

騙着騙着,自己都快信了。

哪怕做好了心理準備,突然這麽扯破了臉皮,把過往全部攤開了,撕碎了,血淋淋的扔在眼前,效果還是足夠震撼。

疼啊,真他媽的疼啊。

顏航在一瞬間覺得沒什麽可以說的,準備好的辯駁都被他咽回肚裏去,就着不知道心疼還是胃疼的玩意兒自己吞了,像這些年的委屈一樣,沒人願意哄他,就自己扛過去算了。

“我知道了。”顏航低着頭,從眼前的劉海之間短暫望向田飛蘭,聲音又啞又倦,“幹媽,我從學說話第一天就叫你幹媽,叫到現在。”

“小時候我的寒暑假都在你家裏過,長大以後這六年裏,我們也都住在一塊兒。”顏航微微擰起眉頭,手掌重重地壓在胃上,堅持說完他想說的話。

這些話憋了太多年了,總是怕說出來傷了感情,所以他自然而然的憋在心裏,除了虞淺,沒有跟任何一個家人透露過。

但現在,顏航發現,在乎這段情誼,努力維持感情的人好像只有他一個。

那就說吧,也無所謂了。

“所以在你眼裏,我叫了你十九年的媽,聽你的話在一個屋檐下過了六年的日子。”顏航嘴角微垂,聲音很輕,“我還是不配得到這麽一套房子,我的存在還是要為我爹贖罪,我所做的一切,是因為歉意,是因為本來就活該,這樣嗎?”

“航子你別這麽想!”宋繪心急急忙忙上前來扯着顏航的胳膊。

顏航撥開她的手,即使胃裏已經難受到冷汗直冒,他還是固執地等着田飛蘭的回答。

他就想要一個結果而已。

田飛蘭同樣微揚下巴,神色有一瞬的躲閃,可是很快也被怒意重新取代,她高傲而張揚地立在顏航面前,喘着粗氣,顫抖着說:“你少打感情牌,你瞞着我背地裏跟老譚算計我的時候,怎麽不見你還記得我這個幹媽!”

“好。”顏航迅速地笑了,又重複了一遍,“好。”

“航子,媽,你們倆都別說話!”宋繪心在旁邊快要急瘋了,嘴皮子飛快,“大漂亮小漂亮,你們倆進屋去,大人沒說不準出來,二智,別在那愣着,你也回屋去,不準說話,燕姨,你別多想,沒事兒的,什麽話都別忘心裏去,咱們一家人沒有隔夜的仇,誤會解開了就——”

小酷哥這回是真的小酷哥,從始至終以上位者的姿态垂眸望着他的一切反應,好像一夜之間突然成熟,再也不是被老男人随意調戲就臉紅的小孩兒。

“你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麽,進修了啊?”虞淺微張着唇,真誠發問。

“不知道。”顏航從劉海後看着他,答非所問,“誰讓你把我一個人丢在家裏。”

虞淺目光一軟,心口酸得厲害,剛想說點什麽,顏航卻壓根不給他這個機會,鋪天蓋地落下激烈的親吻,擡手捂住他的眼睛。

丢失了視線,虞淺只能憑着感覺,感受到顏航抓過他的腿,他下意識想像以前一樣并攏大腿,這個動作卻被無情攔下。

空氣中彌漫起一股甜膩的草莓味,虞淺劇烈眨着眼,睫毛刷過顏航的掌心。

“等一下,這是什麽味道?”看不見,動不了,他只能問,顏航卻根本不回答。

“說。”顏航咬住他的耳朵,低沉的嗓音能蠱惑人心,“說你錯了,說你不該把我一個人丢在家裏。”

虞淺的喉結滾了滾,知道是自己理虧,沒有猶豫就聽話地順着他說:“我錯了,我不該把你——嗚——”

他的道歉被打斷,虞淺哆嗦着,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顏航的人生信條裏面,有一條是絕對不打沒準備的仗,這段時間的準備和學習過後,此刻的他在老男人面前顯得氣定神閑,熟練又淡定地做着一切的準備,欣賞這長發美人微微顫抖,卻只能無可奈何仰着臉承受的模樣,認識這麽久,他終于找回一次絕對的主動。

覺得差不多的時候,他單手抽出一張紙,擦着手指,摸進自己放在後座的書包夾層,都不記得是多久以前買來就放進去的東西,現在終于能派上用場。

“你他媽...”虞淺拱着身子,不可置信,“你随身帶潤滑油在車上?”

“不止,還買了套。”顏航操作好一切,拿下捂着他眼睛的那只手。

虞淺還沒從黑暗中适應,眨着眼睛,睫毛似蝴蝶翅膀煽動,他的眼睛凝着一汪水霧,這回終于不是傷心的淚水。

顏航低頭欣賞着他此時的表情,彎下腰再次跟他接了一個漫長的吻,側過臉從唇角吻到頸側,低聲逼問:“接着說,老狐貍,說你保證再也不會離開我,以後都會專心靠着我,說你不會忘了我,說你永遠都愛我,快點說,全都說,一個字都不許落。”

顏航從虞淺的發絲之間擡起頭,看見愛河上泛起一圈一圈的波紋,才發現剛才還晴朗的夜晚又開始下起細細密密的小雨,下了有一會兒了,地面顏色都深了一層,只不過他們抱得太專注,誰也沒發現。

顏航低下頭看着懷裏的人,心情實在是複雜得難以承受,他想發火又舍不得,感覺這段日子憋了一萬句話想對他說,但是真站在面前了,又不記得要從哪一句說起。

到最後,他垂下眼:“上車,跟我聊聊,不可以拒絕。”

“哦。”虞淺扯了個笑,看着腳面,輕聲說,“聊吧。”

分開坐進車裏,顏航坐在主駕駛,虞淺坐在副駕駛,雨水從擋風玻璃上一道道滾落,像一道模糊的瀑布,将車內隔絕出一道只有他們倆的空間。

顏航先開的口:“你剛才在幹什麽?”

虞淺側過臉看他,把濕發別在耳後:“你別緊張,我沒想尋死覓活,我就是發神經了,想看看橋底下的水什麽樣兒。”

“水有什麽好看的?”顏航說話聲音都大了,瞪着他,“你那個姿勢在橋上吊着,我還以為你——”

他沒說下去。

“以為我要死啊。”虞淺覺得挺好笑,笑了兩聲又低下頭,交疊着手,“想什麽呢,我犯得着給豁牙陪葬麽,死了他一個跟一脫鞋拍死個蟑螂沒區別,只是剛才你那個小馬哥問我,要不要把豁牙的骨灰帶走,要是我不管,他那骨灰就真沒人收着了,估計一段時間以後找都找不到了。”

顏航看着他,虞淺慢慢靠在椅背上,閉着眼睛笑:“我想說關我屁事,就算拿回來,我也不會掏錢給那孫子買個墓地,最多倒哪個臭水溝裏了事,因為這麽想着,所以突然好奇,想看看愛河的水,就這樣。”

顏航靜靜地消化着虞淺的話。

“顏小航,我今天才知道臺東的墓地要多少錢。”虞淺比了個數,“高檔的要二十萬,稍微離市裏近一點的也得十萬,就算是葬在郊區,都快到外省了,也要七八萬。”

他笑容灰淡,搖了搖頭:“這年頭,死都死不起了,我在想将來哪天我們這幫人要是沒了,我哥,大麗姐,或者我,全部身家能不能湊一塊墓地出來,估計也是不能,結局應該跟豁牙一樣,倒在水溝子裏就算完事兒了,你說是吧。”

“好歹上柱香。”顏航冷岑岑地擡起眼,從額前劉海的碎發間,瞪着宋繪智那張吊兒郎當,七個不服八個不忿的臉。

宋繪智默了默,挪開視線,向左邁了一步。

顏航向右邁了一步。

“聽不懂嗎?”話從牙縫中間擠出來,兜帽下少年冷着一張慘白的臉。

“我說,上柱香。”

宋繪心敏銳嗅到兩個男人這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對峙,忙着開口要勸,可惜已經晚了。

宋繪智突然上前一步,雙手死死攥住顏航的領口,貼在他臉上咬牙切齒。

“我說,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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