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偏心

第二十七章 偏心

“陛下在何處?可有受傷?”

風凝夜從宮門飛奔至皇帝寝宮,被守在外面的張肅攔了下來。

他面色潮紅,唇無血色,眼尾蘊着紅,青絲毛毛躁躁的,頭頂豎起一根呆毛,不偏不倚,在寒風中搖曳。

“哎呀,右相大人怎麽弄成這副樣子。”

張肅見鬼般叫了一聲,連忙伸手去攙扶,只是手還沒碰到他手臂,斜側裏突然伸出另一只頗具力量感的大手,鉗子般捏住張肅手腕,使其不得動彈。

誰?

張肅側目一看,旁邊冷峻神武的太子殿下正用左手替風凝夜整理頭發,然後幫他順背。

那眼神溫柔的,似要掐出水,揉進骨頭裏。

匪夷所思。

張肅一時看呆了。

“進宮就進宮,跑那麽快作甚?”宋時景責備道,“孤差點沒追上。”

風凝夜含蓄一笑,眼神像在說:做戲嘛,當然要做全套。可惜他狼狽的模樣沒讓武英帝瞧見,效果差了些。

平複後,他揮開宋時景的手,望寝殿方向眺望。

“張總管,陛下他如何了?”

張肅隐晦地瞄了眼宋時景,壓低聲線說道:“還好,還好,除左手臂被刺客劃傷,沒有其他外傷了。”

沒外傷,有內傷?

可他确定夏眠是普通人,能突襲劃傷正值中年的武英帝有可能,要說把他打出內傷,絕無可能。

他眉宇間染上郁色,心情糟糕。

宋時景聯想到密信上的內容,扯了扯他衣袖,問張肅:“柳舒顏呢?”

張肅心裏咯噔一聲,笑容僵硬,不自然地扯了扯唇角,側過身道:“殿下何必明知故問呢?陛下命老奴守在此處,就是擔心有人誤闖。”

看似沒說什麽,實則透露了兩條信息:一是武英帝中了需要女子解毒的藥;二是武英帝尚在清醒中,他清楚自己所做之事。

風凝夜仍舊不解,他幫夏眠制定的計劃為何到最後被柳舒顏插了一腳。

宋時景則手指顫抖,不敢相信柳舒顏會出現在武英帝身邊,甚至幫他解毒。

明面上武英帝是殺害柳太傅的兇手,柳舒顏身為柳太傅的親孫女,竟獻身于兇手……

太荒唐了。

張肅左看看右瞧瞧,複低頭盯着鞋尖,心想等一會兒,後宮之中又要多一位娘娘了,而且是罪臣之後。

前朝和後宮恐怕要掀起驚濤駭浪。

唉,遙想當年陛下英姿勃發,胸中有溝壑,腹裏有乾坤,雖有先帝光芒遮掩,但明珠未曾蒙塵。

後來宮變發生,陛下順利登基,撫內安外,做事井井有條,僅用一個月的時間就把爛攤子擺平,贏得群臣誇贊歸心。

從何時開始,他不擔心政務的呢?

大概是太子羽翼漸豐,顯露出敵意時。

但即便他不時常關心政務,底下人也會處理好,朝堂運轉維持平穩。

從何時開始,他不再與舊臣聊天敘舊了?

大概是他登基的第二年,有舊臣為規勸他導致君臣關系破裂,他醉酒後渾渾噩噩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朕是皇帝,他們是臣子,臣子就該聽皇帝的,有什麽不對?”

此後,他開始平等地猜忌每個人。

從何時開始,他不再踏入後宮了?

大概是也是他登基第二年,在太廟時看到先皇後的畫像,久久發呆。

張肅就在一旁陪着,他知道,陛下喜歡先皇後的時間超過先帝。怪命運弄人,時運不佳,終是錯過。

恰逢新誕生的皇子夭折,陛下一氣之下絕了去後宮的念想,任由那群愛而不得的瘋女人互相撕咬。

時間流沙從指縫漏出,歲月無情,催人老。

張肅老了,陛下也老了。

張肅的心動搖了,陛下的心亦變了。

可悲,可嘆。

三人心思各異,雕像般立在門前,等待結果。

不知過去多久,這幅靜止畫終于活了起來。

張肅揣着手,和兩人說:“陛下需要,老奴先行一步。”

“請。”宋時景颔首,衣袖掩蓋下,他握着風凝夜的手跟着收緊。

風凝夜剛要說話,餘光裏一道熟悉的身影闖入

“離禦醫?”

“右相大人。”離子卿剛得到消息就趕過來了,距離有點遠,灌了一肚子風,他邊搓手邊往手心裏哈氣,問,“裏面什麽情況?”

“陛下遇刺殺,受傷,柳舒顏幫忙解毒。”宋時景眯眼打量這位在後宮尤為出名的風流禦醫,狀似随意問,“離禦醫僅僅聽說陛下出事就趕到,看來你對陛下的身體很是擔憂,真是忠心耿耿。”

不,我不是,你別瞎說。

離子卿在心裏瘋狂吶喊,嘴角抽搐,“殿下說笑,忠心談不上,最多跑來看個熱鬧。”

宋時景一愣,竟被怼的啞口無言。

好半晌,他似笑非笑道:“離禦醫實在,孤,欣賞你。”

離子卿眨眨眼,厚着臉皮行禮,“多謝殿下欣賞。”

整個過程,風凝夜沒插話,靜靜看着兩人言語争鋒,宋時景吃癟,不由得心情轉好。

這時,張肅又折返回來,離子卿閃身躲在牆邊,沒露面。

“右相,刺客的屍體在淨月閣。太子殿下,柳娘娘有請。”

一聲娘娘令宋時景眼睫一顫,風凝夜敏銳捕捉到這一細節,想到京城傳聞太子和柳舒顏青梅竹馬,本該一對兒,心情莫名低落。

他掐了下掌心,穩住情緒,一言不發朝淨月閣方向走。

宋時景意識到問題時,人已經走遠了。

……

左偏殿內,柳舒顏半躺在床榻上,宋時景站在桌邊,兩人中間隔着一丈遠的距離,和厚厚的輕紗帳,彼此看不清面容。

“時景哥,怎麽不說話?”女子聲音仍透着嬌軟欲念,和宋時景記憶中清醒端莊的姑娘截然不同。

“确定了?”他問。

紗帳晃動,女子似要起身,但終是沒能坐起來。

她不甘心地說道:“時景哥,是你把我推上這條路的。”

“如果你答應我,殺了風凝夜,我也不會委身一個糟老頭!”她恨聲說,“是你逼我的!”

“是你自己選的。”

原本宋時景是打算告訴她,柳太傅沒死的,但他猶豫了。

柳舒顏對風凝夜的恨意太深了,他怕他說完,柳舒顏會不顧一切打亂風凝夜的計劃。

說到底,他還是偏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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