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章

第 4 章

似乎真的有這樣的江湖規矩,站在前方的人影往地上恨恨啐了一口,道了聲晦氣。

後面的人招呼他:“行了嗎,趕緊回家吧,天都黑了。”

還星虛弱至極,身後撫着她傷處的手很暖,竟然讓她有些憊懶,身體往後縮了縮。

恍惚間聽見了一聲輕笑,感覺到身後那人也俯身倚在她身旁坐下了。

對面那兩個獵人見狀,交頭耳語一陣,又往她這邊看了幾眼,總算是動了步子準備走了。

還星喪氣般耷拉着腦袋,一直等到腳步聲也消失了,總算開了口:

“這種時候是不是應該說謝謝啊。”

那青年不語,手上的動作安撫地放輕了些。

“你有法力,你不是人,你從哪裏來的?”

身上才好過一些,還星的嘴就停不下來。雖然還不知道救命恩人是個什麽東西,但對方既然是人形,還星自然也化成人形以示禮貌。

她沒有等來對方的回複,只有一陣隐忍的咳嗽聲。

這下她才警覺地回頭。

即使是在夜色下,依然能看見恩公的臉色蒼白。

“你……”還想問什麽,一陣濃郁的血腥氣鑽進鼻腔。

對方捂着胸口:“抱歉,傷口可能裂開了。”

什麽呀,傷號救傷號?

還星瞪大眼睛,顧不得自己身上的傷,翻過身去拉青年的衣帶。

青年虛推了幾下,見她眼神清澈着一心只想看傷,便慢慢松了手。

還星直勾勾地盯着那道從肩膀撕裂到腋下的傷口,半晌不語。

那傷不像被刀砍的,也不像箭,更不像動物噬咬或者鞭痕爪痕。

末了,還星草草将青年的衣襟捂回去,雙手抱膝蹲在溪邊。

青年默默将衣帶系好,咳了一聲:“吓到你了?”

“早知道你傷這麽重,就不讓你給我療傷了。我這傷毒的勁過了就沒事了,我給你治傷還差不多。”

“無妨。”

“這還無妨?你有妨時什麽樣?”

嚷了半天,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肩傷居然不疼了,明明是差不多的位置,看過他的傷以後只覺得自己的那不叫傷,就是被撓了一下還差不多。

将領口拉得更開了一點确認,這才發現傷口早已止血了。

這是什麽活神仙!

“你在笑什麽?”

青年突然發問,還星才摸摸自己的臉,笑意還未褪去,她又想到了什麽似的:

“你說剛剛要是被他們獵走了,吃了我的肉會不會中蛇毒。”

青年:……

“你倒是一點也不害怕。”

“怕,怎麽不怕?怕得很,就是怕沒用啊。還得恩公你從天而降,救我于水火。”

還星噌地一下站起來:“我叫還星,你呢?”

話題跳太快,對方大概沒跟上。

“打個招呼吧,我給你采藥去。你應該不是這座山裏的,我沒見過你,但是這山我可熟了,只要你進山,我都罩你!”

很明顯,這話從個被毒得爬都爬不起來的小鹿嘴裏說出來,沒什麽威懾力。

青年點點頭,“你叫我宋晤吧。”

他信手撚了個石子打算在地上寫一下,所以又問她:“認字麽?”

還星誠實地搖搖頭。

宋晤:……

還星看得很開,小手一揮:“那個以後再說,我先給你去采止血草,你等等我。”

找草藥這種事對還星來說易如反掌,她說她對方寸山熟,那的确不算假話。

哪塊地有片容易塌陷的軟土,哪塊地地質堅硬植物不宜生長,她了如指掌。

就比方說前面那叢灌木叢裏……

她腳步一頓,卸下全身力氣,悄悄隐入其中。

……怎麽這段時間淨幹些這種偷偷摸摸的事兒……

對哦,她都還不知道那個送什麽的是個什麽東西,止血草他用着好使嗎?

現在想這個好像有點兒晚……

“這不對啊,你确定是這條路嗎?”說話的人顯然體力耗損大半,喘着粗氣有些吃力。

這聲音聽着耳熟,不是剛才那兩個獵戶?

那不對啊,他們怎麽會在方寸山?

“是這條,剛才路口那塊大石頭就是路标,山裏面我不清楚,山外頭我可是天天走。太陽下山了就靠這些認路。”

“行吧,可這也太遠了,我們酉時出發時可沒這麽久。”

布料摩擦的聲音混雜着悶在編織物裏的呼吸,那人大約是用衣服擦拭臉上的汗水。

還星悄悄冒了個頭。

是剛剛那個興沖沖要來獵她的。

難怪氣性這麽大,原來是個菜雞。

她暗哼了一聲,面對剛剛還想要她命的人族,她可沒那麽多善心發,專心尋起地上的止血草。

仗着天黑,兩人靠近她藏身之處她動作也沒停。

壯漢聽見了動靜,嘴上才開口問什麽東西,就被同伴推搡着繼續往前。

“別看了,天都黑了你還不讓飛禽走獸出來溜達溜達?回家要緊。”

還星手上動作沒停,卻狠狠點頭附議:快滾。

“回家要緊——”

“回家要緊——”

兩個聲音同時怪腔怪調地吆喝着,重複剛才那獵人的話。

還星吓得差點咬了舌頭。

孔雀精和蛇妖??

距離遠,他們應該沒發現自己。

但是如果槐妖在附近,那就不好說了。

才想到這兒,就聽見槐妖那百媚千嬌的婉轉聲線:

“二位大哥,這是趕路去哪兒呀?”

還星一陣暈眩,腦中已經開始飛速盤算着如何逃跑了。

就算是她這種鈍感超群的小妖都覺得有些不對勁,那常年以打獵為生的好手已經警覺起來,将同伴扯後了一些。

“三位大俠,哥倆兒就是路過,無意叨擾。”

孔雀精先笑了:“你不叨擾,我們怎麽會在這兒?”

蛇妖粗聲粗氣地重複:“怎麽會在這?!”

他們仨常年吓唬行人,還星都見過無數回了,甚至覺得挺無聊。

餘光發現了止血草的方位,手上去攀,打算扯了就跑。

至少現在不是繼續跟他們起沖突的時間。

止血草被連根拔起,伴随的是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

嗯?草……草木有靈?

腦袋還轉不過彎來,背後悄然伸出一只大掌,猝不及防捂住她的口鼻。

她在失聲叫出來之前感知到了熟悉的氣息。

送……那個送什麽……

“別出聲。”

宋晤在她耳邊低聲道。

別說出聲了,還星覺得現在自己僵硬得像屍體。

那是獵人被孔雀精的鋒利羽毛割開皮膚時發出的嘶喊。

槐妖嫌棄道:“見血了,你們這兩個廢物。”

蛇妖纏繞上獵人的四肢,将兩人緊緊捆在一起。

“意外,個例,我會吞幹淨的。”

宋晤點了點她的後背,還星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忘了呼吸。

而心髒已經如雷作響,仿佛下一秒就要崩出來。

她剛剛親眼目睹了一場虐殺。

“知道就好,下次就不能這樣了,失蹤的人多了,方寸山會被盯上的。”槐妖回到了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把幻象解除掉,做得幹淨點。”

再次窸窸窣窣一陣響動,槐妖咦了一聲:“剛剛總覺得那鹿妖在附近,怎麽這會兒感覺不到氣息了?”

“跑了?該不會被她看見了吧。”

槐妖冷笑一聲:“她沒那個腦子。”

還星一怔,手舞足蹈想掙開宋晤沖出去把槐妖的腦袋擰下來。

宋晤将她緊鎖在懷裏,一言不發。

一直到槐妖一行離開,宋晤才将她放出來。

“你沖出去,是不要命了?”

“對,”還星梗着脖子,“當我面罵我的我都當場報仇了。”

宋晤将一個發着微光的物件放回袖中,一只白白淨淨的小手抓着一把連着泥土帶着根的止血草塞到他鼻子底下。

擡眼一看,還星抿着嘴,又将止血草往他鼻子底下湊近了幾分。

“你看見了,他們是山精野怪,我也是。那你是什麽東西?”

宋晤退了兩步,出了灌木叢,站在月色下,靜靜地看着她。

就在還星以為他要開口說什麽的時候,他張了張嘴,突然咳了一口血出來。

“哎哎哎……”還星被他吓退三步,才匆匆忙忙湊過去。

鮮血将宋晤的青衫染了一片暗色,還星拉着他去找泉眼,一路上不時回望一下,生怕人就直接去地府見閻王了。

她熟練地将宋晤引到溪石上坐好,将止血草的根上泥土沖洗幹淨,就近挑了顆順手的石頭打藥泥。

宋晤又咳了聲,虛弱道:“你覺得我是什麽?”

還星擺擺手:“唉,随便吧,這麽個流血法也不死的,同類咯,不然你還能是什麽,天上的神仙麽?神仙還能這麽落魄啊?”

“……”

還星:“……你這下沉默有點吓人。”

宋晤禮貌性地嘶了一下,委婉地提醒還星下手重了。

還星小心翼翼地将藥泥敷在他傷口上,感受到手下的身體一陣顫動。

“有點疼,你要忍。”還星苦口婆心說教,“大家都不是凡胎□□,疼都忍不了,将來還得歷劫呢,豈不是要哭鼻子?”

總算忙活完,給宋晤綁好最後一截布條,還星癱坐在一旁,鹿生無戀。

宋晤垂着眼按了按被包紮好的傷口,漠然道:“那個不怎麽疼。”

“嗯?”還星拖長了鼻音,懶得動彈。

“歷劫,不怎麽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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