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章

第 7 章

還星十分乖巧,宋晤的話照單全收,安安份份跟在他身後,當個活靈活現的小道姑。

宋晤給她變的裝,後腦的發髻上系了一根月白發帶。發帶有些長,被一陣風掀起來,繞了她的發髻一圈,蓋在她眼上。

“啊,啊啊,看不見看不見了!哇!”她正觀察着白事入神,陡然的事故驚得她一跳,兵荒馬亂手舞足蹈地開始撥發帶,反倒弄巧成拙,越纏越亂。

宋晤聽到動靜,多看了一眼,有些好笑地搭了把手。

發帶繞了兩三圈,還星重見光明,又看到宋晤那雙眼睛,呼吸突然一滞,臉還沒熱上,就覺得場面有些尴尬,出聲緩和一下:

“那個,這個,沒帶過這個,不太熟練,嘿嘿。”

“別鬧騰了,”宋晤輕輕扯了一下她的發帶,還星沒防備,腦袋被帶得歪了一下“等人散了再行動。”

“我聽到啦,別拽我發帶。”還星抱着腦袋,防止他再偷襲。

靈堂前接二連三都是來拜訪的鄰裏,李家人神情哀戚,丢了魂一樣麻木地向來祭拜的鄰裏道謝。

還星沒見過這場景,目不轉睛地使勁看,也不知能從中琢磨出什麽天道來。

“他們還要很久麽?若我們假扮官府,是不是就不需要在這兒等着了。”她小聲嘟囔,“其實假扮一次,也不算和人族牽連深吧……”

宋晤看了她一眼,倒也沒有責怪之意,耐心解釋:“正當通道的尋常開棺,地府從來不管,若強行違人所願,閻王老爺才會生氣。”

還星似懂非懂,斟酌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問:“要說服李家人同意開棺嗎?你可能還不太了解我,我這人吧你別看我沒個正形,其實我與人打交道還是很羞澀的……”

宋晤打斷道:“所以沒打算讓你出聲。”

“啊?”

“就像剛剛我說的,跟在我後面,別亂說話。”

這一等就從午時等到日落西山。

旁邊杵着一塊香氣四溢的肉骨頭,對于還星來說着實是個折磨,時不時就會将眼神飄到宋晤身上去。

而後又緊緊閉上眼。

住手吧,你只是一只小鹿,又不是什麽千年老妖怪,怎麽好像一直在饞這副仙人骨似的。

這種欲望讓還星自己都覺得納悶,她把這歸結為:最近沒怎麽收精氣,餓了。

“餓了?我這還有幾個,你先墊墊。”

聽到宋晤的回話,還星才驚覺自己竟然将所思所想說了出來。

好丢臉,希望他可以裝聽不到的。

還星捂着臉,從宋晤手裏抓過三顆梅子,甕聲甕氣地說了聲“謝謝”。

“是我考慮不周,果子本來就不太頂飽。事成了以後可以去鎮上吃些人族的食物。”

還星一聽就活了,那當然好了!

頓時幹勁十足,卯足了一身力氣專心致志盯着靈堂上:

“好!我數過了,最後四個人走了就只剩下李家了!”

宋晤:“……”

兩人一直等到人潮散去許久,李家人開始收拾道具才上前。

李家太姥爺年近耄耋,頭發花白,身形佝偻,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痛令他悲恸欲絕。這會兒來了兩名道家之人,渾濁的雙眼茫然地盯着二人好一陣子,才給了反應。

“道長們,這……可是舟車勞頓,需要歇腳?我們家有白事,若二位不介意的話……”

宋晤擡手一揖:“敢問今日的白喜事可是李家?”

老人一愣,點了點頭,“我們是姓李,道長從何而知?”

宋晤輕聲道:“我們從鎮上來,聽聞了豐安村和幾個鄰村中的變故,唯恐邪祟作祟,便想來一探究竟。”

“這……”老人波瀾不驚的臉上有了些表情,“咱們李家祖上十代皆定居于此,邪祟之說,恐怕……”

還星心裏也贊同,一上來就這麽說,恐怕是有些危言聳聽了。天界的人也沒比她多擅長多少說話的藝術嘛。

“老人家有所不知,吾等正是追尋邪祟至此,這村裏的風水的确沒什麽問題,這次就怕是無妄之災啊。”

“啊?這……這……”李家太姥爺橘皮似的手劇烈抖動起來,艱難地擡起手要招呼自己的子孫,卻未嘗如願就跌坐在彩漆斑駁的太師椅上。

宋晤的眼睛落在太姥爺的臉上:“若能容小道開棺看看李家公子,答案就不辯分明了。此事若放任不管,後果非同小可啊。”

“我們李家世代木匠,萬萬做不出殺生害人的事情,為何會落下如此災禍?”李太姥爺涕泗橫流。

木匠?

還星有點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然後迅速在腦海中檢索之前被她吸食過精氣的所有人族。

大多都是打獵來的,正是因為打獵,她才能化作鹿形去引誘他們進入深山老林裏下手。

木匠?着實沒什麽印象。

還星心中打鼓,對槐妖他們的懷疑又多了幾分。

若真說她與槐妖一行交好,倒也沒有,大家都是妖,見面點頭聊兩句的交情,但還星不一樣,這三百年來,她只對槐妖他們幾個熟悉,可以說生活中就只有他們了。

相比起敵人,那她更願意朝夕相處的人是朋友。

似乎感覺到了她在走神,宋晤挪了一下,擋在還星身前,繼續與李家人交流。

這一擋,還星原本被夕陽曬得有些眯起來的眼睛突然背了光,擡頭才發現是宋晤,竟生了幾分安心出來。

“開棺?”李家太姥爺聽到宋晤這個要求,失聲驚呼。一直在一旁等着的長孫總算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一臉橫肉擋在太姥爺和宋晤之間。

“我說你們這群跳大神的,差不多可以了,我弟屍骨未寒,由不得你們在這裏大放厥詞,裝神弄鬼!”

“是不是裝神弄鬼,開棺便知。”

李漢一拳打在棉花上,怒氣瞬間又攀了幾個度:“還在說開棺,你們是不是覺得我等庶民好欺負,你們說什麽我們就得聽着受着?做夢!”

“阿漢。”身後的太姥爺突然發了話,嘴張開話卻說不出口。

宋晤見狀,一針見血:“老人家想必也清楚,若此事真是邪祟作惡,受害的就不止一個李家了,甚至連在場各位,誰又能保證自己逃得掉?邪祟可不會有什麽一家只害一人的規矩。”

衆人一聽,皆面面相觑,李家太姥爺更是面色鐵青。

“阿漢,帶道長開棺驗屍。”

李漢一聽,急了:“爺爺!”

“聽你爺爺的,啊,我這個做娘的也不願讓自己的兒子死得不明不白啊。”李蒙氏在一旁已是泣不成聲。

李漢面色漲得通紅,終究是一聲不吭讓了步,帶宋晤和還星穿過靈堂,繞到後面的棺木前。

“我直接開就成了?”他沒好氣地将手搭上棺椁。

宋晤點頭,煞有其事地從袖口抽出一疊符紙,繞着椁沿貼了一圈,又回到還星身邊。

兩人默契對視一眼,還星盯着他無聲開口詢問:

這符紙做什麽用的?來真的啊?

宋晤一臉平靜,唇語說出來的話讓還星差點趔趄一下:

沒什麽用,就是演一演道士。

李漢一身蠻力,不讓其他人碰他弟弟李秦的棺椁,一人之力卯足了勁将沉重的棺蓋擡起一條縫,再氣沉丹田,将棺蓋推向底端。

做完這一切,身上已是大汗淋漓。

他抹了一把臉,問:“這下好了吧……嘔。”

目光才掠過棺木中李秦的屍體,他臉色霎時蒼白,兩手撐在棺木上差點吐出來,勉強用理智忍住,強撐着到一旁吐去了。

空氣中一股腐敗的臭味蔓延,見李漢的臉色兩人便知大事不好,捂住口鼻上前一探,兩人臉色劇變。

還星反應快,立刻轉身攔住想要進來一探究竟的李蒙氏和李家太姥爺。

“這……可是有異樣?”李蒙氏急得像腳上粘了燙紅的鐵板,一刻也停不下來。

“爺爺,娘,你們,嘔……你們別進來,出去等我們,道長會處理好的。”

李漢吐得快虛脫了,倒十分識趣地安排妥當。

後室重歸平靜,還星仔細将遮擋用的麻布整理了一番,确定每個角落都捂得嚴實了,才回到棺木邊。

味道實在太沖了,激得她滿眼淚花,只得繼續捂住口鼻看宋晤的動作。

李漢知道他們定有各種疑問,強忍着不适留了下來。

“令弟何時過身的?”

李漢答:“七日前。”說罷,仔細回想了一番,補充道:“七日前,六月初九,酉時我熬了藥叫他喝,人當時就已經不行了,前一日子時喝的最後一盅藥。豐安村偏遠,去泉陽縣叫縣衙的仵作過來又勞師動衆,我弟又是病故,所以直接入殓了。”

宋晤又問:“當時為何确定是病故?”

李漢憋了一股氣,硬生生地回答:“我知道你想問什麽,但他當時就是很單純的肺痨病故的樣子,我也不知道這七日發生了什麽,但入殓時是一切正常的。”

宋晤沉思着,還星忍不住又朝棺木裏看一眼。

她的确見識少,但也沒聽說過哪個人族死了七日,屍身能腐壞成這個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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