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章
第 15 章
景元不懂。
他究竟是什麽時候和刃開始錯過?
是初中和應星分別的暑假?還是高中應星替他擋下墜落的失重物?抑或大學畢業的前天特地找來向他道別?
樁樁件件,好像都是。
“你愛我嗎。”景元将刃的手覆在自己臉側,逼近黑發男人,令他退無可退。
“等等,你……”刃不知道景元突然想幹什麽,錯開景元的眼神又被他板正。
“你喜歡過我嗎?”
“你對我有過一絲一毫的動心嗎?哪怕是過去,現在,将來?”
“我不要你所謂的視作兄弟,受人之托的照顧,也不要裝作朋友的遮掩,一視同仁。”
景元的神色是他從未見過的赤裸坦蕩,琥珀瞳仁附着愁苦,但只要刃稍一探究,便被愁苦下燃燒的愛欲灼燙。
“你知道的……如果你也愛我,在我知道你經歷過什麽之後,便不會說出這番話。”
那麽,他愛景元嗎?
刃竟是第一次,好好地,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如果說兒時的照顧是當年應星出于憐愛的關心,長大替他擋下傷害是下意識地保護,那麽景元成人生日那次呢?在衆人的起哄下又為什麽跟着胡鬧?景元看他的眼神直白毫不掩飾,那他自己的心思又從什麽時候開始變得悸動、逃避?
是他太遲鈍了,總是覺得不戳破內心的設防,便能一直将就下去。
夜幕低垂,天空逐漸黯淡下去,景元眼神閃爍的希冀也在等待中快要熄滅,就像他知道自己一直等不來的回應。
“……你說得沒錯。”過了很久,刃才終于開口,他看見景元漸漸松開拽着的手。
“如果一切從頭都是那麽簡單,如果我從不曾有愛意——”在一片潑墨與落霞的繁星閃爍之中,回憶中的應星仿佛又站在面前,他曾經愛過的影子,如今渴求的身影,在夜幕下熠熠生輝——
“如果從不曾有愛意……”刃的黑發在夜風中撩起:“那為什麽,明明可以跟殺手組織一走了之的那一天,會半道折回,在邁向不知生死的道路前,想起你将要面臨的失去我們陪伴的孤獨,會……不忍。”
所以經歷了那種痛苦之後,還是決定見景元最後一面,眼見他孤零零走入無人雨巷,會不忍勸他,回去吧。
“那為什麽,明明五年後的重逢亦可以一走了之,卻聽了你說了那一番話之後會不舍……決定留下告訴真相,交給你自己決定。”
答案,已經顯而易見。
像刃這種人如果心裏藏了人,哪怕有愛意,也只能是最隐晦的那種。
景元再一次,感覺周身的一切,不甚真實。
其實他懂的,像他哥這種人,寡言少語,整天眼神冷冰冰的想刀人。如果從頭到尾不在乎景元,早在重逢那一天,就一槍崩了。
可景元太害怕失去了,他不止一次差點失去過刃,他怕每一次抓住都是大夢一場。他記得師傅當年教過他,他要付出很多代價,要很努力,才能做得比師傅好。才能有能力,保護他一直想留住的人。
景元把刃的手腕放在唇邊,吻了吻他一直緊拽不放而留下的勒痕,盡管很快就會消失。
“哥。”景元的臉在刃手心裏蹭:“我們回家吧。”
刃沉思半晌,緩緩點頭。
一進門,刃想拉燈,卻被景元生猛的臂力壓制在牆上,腳下都被絆得踉跄,昏暗中景元急不可耐亦帶着不忍,急促也溫柔地和刃唇舌交纏。
他們從玄關處就開始親吻,磕磕絆絆不知走到哪裏,刃在一片摸黑中只能靠着景元支撐力氣,景元的熱吻就沒停下過。
咪咪終于見到闊別的主人,大聲喵嗚着質疑,一邊蹭景元腿一邊責怪他為什麽不像往常一樣撫摸自己。
“景……唔,嗯!你的貓!”刃好不容易掙脫景元的手勁兒,唇畔水光淋漓,通紅着臉皺眉,上氣喘不過下氣。
景元只顧一臉癡迷,不知是不是太久沒阖眼休息導致大腦宕機,他低頭随便摸兩下咪咪的頭,又直接了當地問刃:“我們,是先在沙發,還是回房間?”
刃被直戳戳的調情羞得沒眼看:“你怎麽這樣?我們,是戀人嗎……”
“怎麽不是了。”景元一派坦蕩:“不管發生什麽,我喜歡哥,哥喜歡我,我們就應該在一起。”
他抱緊刃的身軀,貪婪呼吸屬于刃的氣息,眼神野獸一般在黑暗中泛光。
夜還很長。
景元抱着刃又清理了一遍,終于沒再折騰他,而是将刃圈在懷裏。看着戀人的睡顏,長發如墨般散開,他感到天翻地覆的困意層層疊湧,很快也阖眼入夢。
在夢裏,他變回十一二歲的小小景元,走在回家的路上,一個勁嘟囔:“要鼠了要鼠了。”也不知道是要熱死了還是冷死了。
然後應星哥幫他開門,語氣帶着責問:“怎麽現在才回來。”
小景元開心地示意手裏的塑料袋:“哥,我買了好多汽水,等下一起快樂!”
應星笑而不語,他牽着景元走到桌前:“你忘了今天是什麽日子嗎?”
景元看見桌子上的大蛋糕寫着生日快樂的祝福語,周圍坐着鏡流白珩丹楓:大家都在。
是誰的生日嗎?他想。
這時應星也坐在旁邊:“是你的生日啊景元,我們都是來給你慶祝的。”
“真、真的嗎?”景元激動地坐在蛋糕前,鏡流點上蠟燭,白珩給景元帶上生日帽,丹楓送來一堆禮物。
“吹蠟燭吧。”他們說。
“記得許願哦!”應星笑着提醒。
景元覺得明明是一件非常開心的事,卻不知為何莫名感傷。
那,我希望大家一直都在一起。小景元閉上眼許願,再睜開吹滅蠟燭,燈光“呼啦”一下熄滅,整個世界瞬間黯淡下來。
“哥?”景元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愣住,只能聽見自己的回聲:“師傅!白珩姐!丹楓哥!”
陌生的恐懼令人脊背發冷,景元邁開步子在虛無中狂奔,四周陰冷而空無一物,景元越跑越快,越長越高,心裏卻越來越害怕。
直到他一腳踏入往生的河流,在漩渦最後将他吞噬前,他發現周圍躺着剛剛所有人。
他想觸碰他們,卻發現一個事實——所有人都毫無生機。
于是那一瞬間,他猛然睜開雙眼。
剛從噩夢驚醒,景元急促喘氣,緩了一陣後才适應刺目光線:原來天已經亮了。
又像意識到什麽,他急忙轉頭,幸好看見枕邊仍在沉睡的刃。
撫摸刃的側臉,他才漸漸安心。刃感受到動靜,也慢慢睜眼:“……景元?”
刃的嗓音還餘有昨天沒恢複過來的沙啞,把他倆都驚了一下。在刃沉默的眼刀中,景元尴尬咳嗽緩解氣氛。
“我做了一個噩夢。”剛睡醒的景元撲到刃懷裏,一大清早就開始撒嬌。
“什麽夢?”刃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小時候那樣安慰。
回想到最後可怕的場景,景元心有餘悸:“不說了,不是什麽好事。”
“……我也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刃回想道。
“說來聽聽,是好事嗎?”
“也不算是好事。”刃遲疑着:“在夢裏,羅浮變成了一艘遨游宇宙的巨艦,所有人都獲得夢寐以求的長生,但最後活太久還是都瘋了。”
“你說,我是不是被長生藥快麻痹自我了?”刃問道。
“夢而已,哥不要這麽在意。”景元不想讓刃想太多,便轉移話題:“那夢裏也有你和我嗎?”
刃點頭:“我們五個都在,好像過了一段很輕松的時光,但結局也不怎麽好,我記不得了。”
“真巧,我也是差不多的過程。”景元貼上前讨親吻:“這難道就是戀人之間的心有靈犀?”
刃還不太習慣一大早的親昵,拉開了距離起身:“……我們還是起床吧。”
唉。景元在心裏嘆氣:看來他的示愛還是不夠頻繁,他哥還得适應一段時間了。
然後趁刃怔忪的空當,一個利落的吻落在刃唇邊,趁刃沒反應過來景元便溜之大吉。
雖然已經不早,景元還是下廚做了三明治放餐桌上:“哥,先墊墊肚子?等下中午我們去吃好吃的吧?”
見刃沒回應,景元探身去找,便瞧見在書房站着的刃。
刃穿着景元的白襯衫,套在身上顯得随意寬松,沐浴在透窗的陽光下,看着被景元珍惜保管起來的“石火夢身”發呆。
那個小時候應星做給景元的紙糊的玩具,沒想到過去這麽久景元還收藏着,甚至裝裱進玻璃櫃,但仍然耐不過時間磨損,已經顯得陳舊。
景元讀懂刃的神情,打着哈哈解釋:“哥別嫌我幼稚。哥的手藝這麽好,做得這麽好看,我舍不得嘛。”
又把刃拉到另一個保管櫃前,小心拿出一個木雕盒子:“哥,你看。”
刃打開,精致的木盒裏,放着一枚眼熟的白玉蘭簪子。
——那是五年前刃告別時留下的物什,示意讓景元也放下。
可他沒放下,把應星留下為數不多的物件收一收藏一藏,便是兩人僅剩的回憶。
“景……”刃感覺鼻頭酸澀:“我……”
“沒事的。”景元心領神會把木盒重又放好:“我懂,我都知道。”
“以前……那個時候,”刃低下頭,過長的黑發便遮住神色:“你送我的紙條,我沒看懂。”
景元愣了一下,倏爾才想起來:“哦,那個啊。”
又笑着不甚在意:“哥當小孩兒胡鬧就好,看不懂也沒什麽。”
“我後來……才知道那句是什麽意思。”刃的語氣添了歉意:“我本來也保存着,再後來、發生了很多,我的很多東西,記不起,也找不到了……”
“哎呀,我給哥看這些可不是為了比較比賽啊。”景元輕輕抱住刃:“我是想讓哥知道,哪怕被現實辜負、傷害、遺忘……這個世界上還是會有像我這樣的人,一直愛你。”
景元擡起刃的臉,吻他泛紅的眼角,好似怎麽親吻也不夠:“所以我們到最後都別放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