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39章

第二次趕赴绛州, 路上的舟車勞頓對林羨玉來說已經算不得痛苦。他時不時撩開帷簾,望向馬車外,心中焦急萬分。

離绛州越近, 他就越想念赫連洲, 雖然戰場捷報頻傳,但他心裏仍有一絲不安。

赫連洲的軍隊和耶律骐依舊僵持着, 邊界線的斡楚百姓在軍隊的夾縫中過得如履薄冰,而他的榷場, 不知還能不能繼續造福四方。

還有……還有赫連洲。

他望向手心裏緊攥的小葫蘆, 指尖不自覺地摩挲葫蘆上的錾刻紋路, 暗暗祈禱着赫連洲千萬不要受傷。自從意識到他和赫連洲之間的關系已經有了變化之後, 再想起赫連洲,林羨玉的心裏總會生出一種陌生的感覺, 想見到他,又覺得緊張,說不清道不明。

他擡頭望向身邊的人, 坐在他左邊的蘭殊不知在思考些什麽,眉頭緊鎖着, 右側的阿南則仰面朝天,睡得昏昏沉沉。

不一會兒,阿南醒了過來, 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水壺,問林羨玉:“殿下, 你口渴嗎?”

林羨玉接過來喝了一口。

阿南又拿出蕭總管準備好的幹糧,“殿下, 你餓不餓?”

林羨玉搖頭,阿南于是轉頭問蘭殊:“蘭先生, 你餓不餓?”

蘭殊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回過神,彎起嘴角,伸手接過來,說:“謝謝阿南。”

阿南的小小腦袋裏只裝得下世子和美食,但是世子比美食更重要些,他看林羨玉神色落寞,于是放下酥餅,坐到林羨玉身邊,讓林羨玉靠在他瘦弱的肩頭,主仆倆一起發呆。

只是天有不測風雲,馬車離開渡馬洲後,在荒漠之中遇到了一陣狂風。

狂風席卷着沙礫砸向馬車,馬匹受驚,在原地打轉,狹小的車廂也跟着不受控制地晃動起來,三個人也在裏面颠起落下,阿南費力起身抱住林羨玉的肩膀,将他護在身下。

可是黃霾比他們想象得更加恐怖,又是一陣狂風襲來,馬車直接側翻倒地,圓頂的蓬蓋摔出一聲巨響,四周的木制鋪板更是應聲裂開,三個人一同摔了出來,林羨玉痛得發不出聲音,整個人都埋在黃沙之中,好一會兒才使出力氣,抹去臉上的沙,嗚咽着喊:“阿南,阿南,蘭先生……”

蘭殊先應答他:“殿下,我在這兒。”

蘭殊掙紮着站起來,快步走到林羨玉面前,将他的兩條腿從黃沙裏刨出來。

“謝謝蘭先生,”林羨玉頂着一張慘白的小臉,連着嗆咳了好幾聲,還沒回過神來就大聲喊:“阿南,阿南你怎麽不回答我?”

“我在這兒!”阿南就倒在離林羨玉不遠的地方,他用兩條胳膊撐起上半身,竭盡全力地回應林羨玉:“殿下別怕,我沒事。”

林羨玉立即哭着爬過去,抱住阿南。

阿南靠在他的肩頭,“殿下別怕。”

林羨玉連忙扶着阿南坐起來,一轉頭卻發現阿南的臉上沒有半點血色,起身時還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他心裏一驚,立即問:“阿南,你怎麽了?你是不是受傷了?”

阿南說:“殿下別擔心,我沒事的。”

“你肯定是受傷了,快坐下來。”林羨玉将阿南放回到遠處,轉過頭焦急地向蘭殊求助:“蘭殊,阿南受傷了,他身上疼。”

蘭殊立即沖了過來,和林羨玉一起解開了阿南的衣裳,才發現阿南的後背上一道鮮紅的血痕,林羨玉心疼得不行,眼淚瞬間奪眶而出,顫抖着說:“怎麽辦啊,都是因為我……”

剛剛阿南全程護在他身上,車廂的鋪板斷裂時正好劃過阿南的後背,一定是這樣。

林羨玉淚如雨下,手都在抖:“都是因為我,如果不是為了我,阿南根本不會受傷,如果不是為了我,阿南根本不會來這裏受苦。”

阿南卻拍了拍他的手,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安慰道:“殿下不哭,我不疼的。”

他們都沒注意到一旁僵立的蘭殊。

蘭殊的目光落在阿南的手臂上,上臂靠肩的位置有一顆葉片形狀的褐痣。

蘭殊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住了。

記憶倏然間回溯到十二年前,那時他還沒有家破人亡,他只是渡馬洲裏最年輕的進士。父母恩愛,小弟活潑可愛,喜歡倚在他的書桌邊陪他看書。小弟常指着胳膊上的褐痣,問:“哥哥,我是樹葉的話,哥哥是什麽?”

他會把小弟抱到腿上,笑着說:“寶兒是樹葉,那哥哥是樹枝,哥哥要努力生長得更高些,好讓寶兒看到更寬闊的天空。”

後來家族因罪流放,蘭殊和小弟随父母來到祁國和北境的邊境。蒼門關附近的郡守看中了蘭殊的才能,以親人的性命逼迫他成為細作,化身月遙國的方士進入斡楚的王庭。

蘭殊很快便得到了老斡楚王的信任,但善良和正義讓他無法按照祁國郡守的要求,離間斡楚和北境的關系。為了父母小弟,他在兩方利益之間苦心經營多年,還未得圓滿,就收到了父母小弟均染疾病亡的消息,他心裏的支柱一夜之間倒塌成灰,幾度尋死無果。

“這顆痣……”蘭殊幾乎控制不住聲音的顫抖,他俯身伸出手,微涼的指尖輕輕抵在那顆葉片形狀的褐痣上,“是從小就有的嗎?”

阿南滿眼都是茫然,不知何意,還是林羨玉替他回答:“從小就有的。”

蘭殊還想問什麽,但他轉念又想到阿南身後的傷,那觸目驚心的紅讓他瞬間冷靜下來,他起身回到馬車邊,在黃沙之中刨出了藥箱,他拿出藥箱裏的棉紗布和金瘡藥,在阿南身後蹲下,他說:“阿南,忍一忍。”

阿南聽到他的聲音,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他乖巧道:“謝謝蘭先生。”

蘭殊幫阿南上藥包紮,阿南從始至終沒有掉一滴眼淚,倒是林羨玉哭得停不下來,握着阿南的手,無助地揉搓。

很快,蘭殊就處理好了阿南的傷口,他問林羨玉:“殿下,阿南是幾歲來到府上的?”

“七歲。”

蘭殊語氣急切,“阿南,你還記得你父母叫什麽名字嗎?”

阿南茫然地搖頭,林羨玉解釋說:“阿南小時候發了一次高燒,醒來之後就什麽都記不得了,記不得自己的名字也記不得家人。”

蘭殊怔怔地望着阿南的臉,心潮起伏。

“蘭先生,你怎麽了?”

蘭殊收回目光,苦笑着搖了搖頭,他沒有在這樣的時候說出自己的猜測,只是像兄長一般,伸手幫阿南穿好衣裳,阿南受寵若驚,呆呆地望着他。

林羨玉覺得蘭先生有些奇怪,他想起駕駛馬車的馭夫,起身尋找,誰知馭夫的腿也受傷了,蘭殊于是又過來給馭夫包紮。

在場的四個人裏,兩個受了傷,蘭殊的身體還很虛弱,馬車壞了,四周只有無邊無際的荒漠,現在只有林羨玉能救他們出去。

他問馭夫:“這兒離軍營還有多遠?”

“不遠了,還有十幾裏,一直往北走,看見鹿山的界碑,就能看到王爺的軍營了。”

林羨玉深吸了一口氣,做出了決定:“你們在這裏等我,我騎馬去绛州軍營搬救兵。”

“不行!”阿南極力反對:“殿下您這些年就騎過幾次馬,小時候騎馬還總是摔下來。”

蘭殊也阻攔他,“殿下,讓我去吧。”

“每次都是你們保護我,我也該保護你們了,你們就在這裏等我,十幾裏路而已,就算我騎得再慢,兩個時辰也能到了。”

林羨玉向馭夫讨了指南盤,然後生疏地卸下馬套,他摸了摸馬的鬃毛,小聲說:“馬兒乖,送我過去之後我給你喂最好的草料。”

他在馭夫的指導下給馬系上馬鞍。蘭殊扶着他上馬,心中滿是擔憂:“殿下,要不我們就在這裏等一陣子,說不定會有巡邏的軍隊路過,您這樣太不安全了。”

“如果沒有軍隊巡邏路過呢?”

蘭殊啞然。

“蘭先生,麻煩你在這裏照顧好阿南。”

林羨玉背着一只裝着水的囊壺,還有用油紙包着的兩塊乳餅,帶着指南盤上路了。

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孤身出發。

他回頭望向黃沙之中的三個人,第一次感受到肩頭的重擔。

他必須擔起這個責任。

“向北走,一直向北走,直到看見鹿山的界碑……”他反複念叨着,生怕遺忘。

可他實在沒有太多騎馬的經歷,很快就感覺到了困難,他壓根控制不住缰繩,因為害怕,兩條腿緊緊地夾住了馬腹,馬跑得更快。

他吓得驚聲尖叫,整個人在馬背上東倒西歪,幾次差點兒摔下來。

他怕到極點,生出退怯之心。

“不行,我不能就這樣放棄,我要喊來馬車把他們接回去,現在只有我能幫他們。”

林羨玉用袖子抹了眼淚,他開始回憶赫連洲是如何騎馬的。赫連洲總是挺直腰背,微微前傾,握着缰繩的手腕始終放松,林羨玉努力克服恐懼,深吸了幾口氣,放緩心跳。

他想着赫連洲的模樣,模仿着赫連洲的姿态,兩手輕握住缰繩,朝着北方奔去。

他不知道自己騎了多久,也不知道騎了多遠,天色已經暗了,群山之巅有一輪朦胧的彎月。林羨玉又累又困,兩腿之間的肉被馬鞍磨得陣陣發疼,但他竭力保持清醒,咬着牙繼續往前走,終于在天色完全暗淡之前,他看到了鹿山的界碑。

他激動地夾了一下馬腹,立即加快速度,經過界碑一路上山。

沒過多久,他就看到了赫連洲的旌旗。

熟悉的“懷”字,幾乎讓他瞬間鼻酸。

誰知道在鹿山山腳看守的士兵們不認識他,還以為他是擅闖軍營重地的探子,林羨玉連忙說:“我是懷陵王妃!我是懷陵王妃!”

士兵并不相信:“王妃早就回都城了,你狗膽包天,膽敢冒充王妃!”

另一邊的士兵說:“一定是宮裏派來的探子,按納雷将軍的要求,關進牢房去。”

士兵一把就将林羨玉從馬上扯下來,關進了牢房,林羨玉根本來不及掙紮,就被塞進了黑咕隆咚的牢房。說是牢房,其實就是一個山窟,林羨玉什麽都看不見,只聞到濃重的血腥味,他屏住呼吸,結果又聽到另一個牢房裏發出的陣陣痛苦的呻吟聲,氣若游絲。

林羨玉吓得躲在角落裏瑟瑟發抖,他幾乎絕望,大聲喊着:“赫連洲,赫連洲!”

赫連洲已經和耶律骐僵持了三天,依舊找不到解決的辦法,若是強攻,必然危及百姓,他反複查看鹿山的山形圖,希望能找出突破口。

納雷走過來,赫連洲問:“忽爾朔還是閉口不言?”

作為耶律骐的手下大将,忽爾朔相較而言還是很了解耶律骐的,赫連洲想要突破耶律骐的防線,就必須先知道他的弱點,可忽爾朔是個忠臣良将,寧願赴死,也不透露分毫。

納雷無奈嘆氣,“一句都不說。”

赫連洲放下山形圖。

“王爺,咱們就這樣繼續耗着嗎?也許耶律骐只是拿百姓的命威脅我們,若我們強攻上山,他未必會真的屠殺自己的子民。”

“你要拿百姓的命去賭耶律骐的良心?”

納雷語塞,“卑職不敢。”

他望向旁邊,只見赫連洲的床上依舊鋪着厚厚的四層絨毯,納雷愣住:“王爺,殿下都走了,您怎麽還墊着絨毯?今年的夏天這麽熱,要不我讓人幫您把絨毯拿走吧。”

“不用。”

赫連洲揉了揉眉心,納雷說:“自從殿下離開之後,您的臉色一直不太好。”

赫連洲沒有回應,起身走到帳外。

天色已晚,赫連洲遙望向南方,納雷跟在他身後走了出來,只見遠處有幾個看守的士兵聚在一起窸窸窣窣地說着話。納雷揚聲說:“營中不許交頭接耳,規矩都忘了嗎?”

士兵看見赫連洲,立即低頭行禮。

赫連洲蹙眉問:“在說什麽?”

士兵們面面相觑,不敢開口,只有一個膽子略大些的,說:“宮裏這幾日接二連三地派人過來打探情況,有裝成商販的,有裝成镖局路過的,今天還有一個女子,自稱……自稱王妃,納雷将軍交代過,這陣子非要闖進鹿山的,不問緣由一律抓進牢房……”

話音未落,就聽見赫連洲厲聲問:“自稱王妃?”

“是,”士兵吓了一跳,“可王妃早就回了都城,那女子騎着馬,獨身一人闖進鹿山……”

赫連洲臉色陡變,沒等其餘人反應過來,他已經翻身上馬,飛快地沖到牢房。

納雷緊随其後,還沒到牢房門口,他就大喊:“點燈!點燈!把火把都點起來!”

一時間黑漆漆的牢房裏恢複了光亮。

赫連洲快步走進去,借着晃動的火光,看到抱着膝蓋坐在牢房角落裏發抖的林羨玉,長發淩亂不堪,衣裳上全是髒污的灰。

林羨玉已經被吓得失了魂,聞聲後良久才慢吞吞地擡起頭,看到了赫連洲。

兩行清淚從他眼角落下。

“赫連洲……”他的聲音裏滿是委屈。

士兵見狀立即把門打開,赫連洲走進去,沒等林羨玉說話,就将他摟進懷裏。

他忘了幾天前他對林羨玉說了多少絕情的話,所有僞裝在看到林羨玉的這一刻瞬間煙消雲散。當着所有人的面,他将林羨玉緊緊摟進懷裏,整個人微微發顫,前所未有的恐慌。

林羨玉脫力般地倒在赫連洲的懷裏,臉頰貼在赫連洲的肩窩處,小聲啜泣。

納雷問:“你們對王妃用刑了嗎?”

士兵們跪伏在地,慌忙說:“沒有,從關進來到現在還不到半個時辰,小的眼拙,沒有認出王妃,還請王妃降罪。”

林羨玉感覺到赫連洲的怒意,他兩手圈住赫連洲的脖頸,哽咽着說:“你不要責怪他們,看守是他們的職責,他們只是把我關在這裏,沒有對我用刑,你不要擔心。”

赫連洲眸色已經冷到了極點,但聽到林羨玉的話,他只是點了點頭,說:“好。”

“還有阿南和蘭先生,他們和我一起來的,但是路上遇到了風沙,馬車壞了,馭夫的腿也受傷了,我只能一個人趕過來搬救兵。”

他拽了拽赫連洲的袖子,催促道:“往南走十幾裏路,路過一個叫渾谷的村莊,再往南走,他們就在一片黃沙之中等着我。”

納雷立即說:“卑職現在就派馬車出發,殿下不必擔心,兩個時辰之內,卑職一定把他們都安安穩穩地接回來。”

林羨玉這才放下心來,他把臉埋在赫連洲的頸窩裏,不敢看隔壁牢房的慘狀。

赫連洲将他打橫抱起,快步離開牢房。

赫連洲的臂膀健碩堅硬,他的懷抱總是穩穩當當的,在他的懷裏,林羨玉一路上狂跳不止的心髒在此刻終于平息下來。

他終于不用怕了。

赫連洲沒有騎馬,而是一路抱着林羨玉回營帳,林羨玉眼淚婆娑地望着他,突然問:“打仗的時候,你有沒有受傷?我夢到你受傷了。”

赫連洲心中詫然,面色卻如常,他說:“沒有。”

“那就好,”林羨玉吸了吸鼻子,把臉埋在赫連洲的頸窩裏,嗡聲說:“我之後再也不把康寧葫蘆從你身邊拿走了。”

赫連洲整顆心都被他攥緊了,揉碎了。

從在牢裏見到林羨玉的那一刻到現在,赫連洲都覺得這副身體已經不屬于自己了。

有那麽一刻,他很想帶着林羨玉遠走高飛,抛開北境和斡楚的戰争,抛開數萬百姓,抛開皇位争奪,他想帶着林羨玉去一片無人的草原,他會給林羨玉搭建最堅固的氈帳,讓他睡最柔軟的床,為他種青菜和黃瓜,讓他無憂無慮,讓他不再受任何傷害。

他那樣小心翼翼地保護着林羨玉,舍不得讓他吃一點苦,卻還是讓他受到了傷害。

究其原因,是他太自私了,他該克制住自己的感情,不讓林羨玉察覺到分毫,可他沒有克制。每當林羨玉無意識地鑽進他懷裏時,他本應推開的,可他沒有,他享受着林羨玉的親昵,無數次将林羨玉摟進懷裏,讓林羨玉意識到他的好,讓林羨玉在乎他。

現在即使他狠心推開了林羨玉,林羨玉還是不顧危險地再一次跑了回來。

赫連洲滿心都是愧疚。

回到軍營,之後赫連洲準備把林羨玉直接放到床上,可林羨玉說:“我身上髒,我要把外袍脫了。”

赫連洲于是把他放在床邊,林羨玉的手剛碰到腰間的系帶,擡頭迎上赫連洲的目光,他忽然覺得害羞,手停在原處。

真是奇怪,明明早已習慣了肌膚之親,現在卻連在赫連洲面前脫外袍都覺得害羞。

為什麽會害羞呢?他想不明白。

他挪動步子,在赫連洲面前慢吞吞地轉了個身,背對着赫連洲,解開外袍的腰帶,然後脫了短靴,泥鳅似地鑽進被窩裏。

赫連洲沒注意到林羨玉的微妙反應,只是接過他的外袍,放進木箪裏。

林羨玉把臉藏在被子裏,只露出一雙眼,小聲說:“我一個人騎馬過來的,十幾裏。”

赫連洲沒有說話,他只是坐在床邊,握住林羨玉的手腕,放在手中慢慢地揉。

林羨玉擡起腿,告訴他:“腿也疼。”

他把腿搭在赫連洲的腿上,赫連洲搓熱了掌心,仔仔細細地幫他揉按小腿。

他使慣了刀槍的手,全是粗糙的繭,揉起林羨玉的小腿來,卻不敢多用半分力氣,

林羨玉像只羊羔,舒服地眯了一下眼睛。

“你到現在都沒對我說過話。”

赫連洲遲疑了一瞬,轉頭望向他,兩個人目光相接,倒是林羨玉先躲開了。

“為什麽又過來了?”赫連洲問。

林羨玉故意說:“我為什麽不可以過來?這裏又不是你的地盤。這裏有我的朋友,我的榷場,我才不是為了你過來的。”

赫連洲眸色深沉,卻沒有責備。

林羨玉又說:“我不是過來搗亂的,我帶了一個重要的人過來,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位蘭先生,他做過耶律骐的幕僚,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耶律骐,他說不定可以幫到你。”

說完他又哼了一聲,“我才不是為了你,我是為了斡楚的百姓,為了達魯和阿如娅。”

他的眼角挂着顯而易見的笑意。

赫連洲覺得林羨玉有了些變化,和幾天之前不一樣,但他又說不出來究竟哪裏變了。

“那天我是真的很生氣,我想不明白你為什麽要對我說那些狠話,我很難過,也是真的不想理你了,可是後來蘭先生告訴我,你只是不想讓我在兩軍交戰中受傷,所以說狠話逼我回去,”林羨玉側身躺着,看着赫連洲說:“雖然我知道了緣由,但這不代表我原諒你了。”

赫連洲怔怔地望着他。

“你要跟我保證,以後遇到任何危險的事,都不要第一時間推開我,我們一起面對。”

林羨玉等着赫連洲向他承諾,可赫連洲遲遲沒有開口,林羨玉急了,撐着胳膊坐起來,“你為什麽不說?你不想我原諒你嗎?”

赫連洲沒有看向他,而是望着不遠處的桌案,語氣平靜道:“他很了解我嗎?他怎麽知道我心裏究竟想着什麽,他說什麽你都信?”

林羨玉定定地望着他,“什麽意思?”

“我不是為了保護你才對你說狠話,那算什麽狠話?我就是不想每天應付你,我——”

他話說到一半,林羨玉忽然傾身過來,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一口。

他的唇瓣柔軟又溫熱。

赫連洲愣在原處,剩下的話都被堵回了喉嚨。

林羨玉坐回去,紅着臉抿了抿唇,朝他哼了一聲,說:“又想把我氣回去嗎?真笨,連個新招數都沒有,我才不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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