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40章

赫連洲的眉頭本是緊鎖的, 他裝出很不耐煩的模樣,語氣嚴肅,狠話說到一半, 林羨玉就傾身過來, 溫熱的唇瓣輕輕地碰了一下他的臉頰,赫連洲愣在原處。

他緊皺的眉頭瞬間舒展開, 眼眸中寫滿了難以置信,心跳聲震耳欲聾。

耳畔傳來林羨玉嬌俏的聲音:“真笨, 連個新招數都沒有。”

那聲音像柔軟羽毛撩着他的耳廓。

赫連洲倏然起身, 呼吸愈發的沉, 他厲聲問:“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林羨玉很是無辜, 不答反問:“你不是也對我做過這樣的事嗎?”

赫連洲一時啞然,竟無言以對。

林羨玉朝他聳了聳鼻子, 扮了個鬼臉,得逞道:“就知道吓唬我,我才不怕你呢!”

赫連洲的直覺沒有錯, 林羨玉真的變了,短短幾天, 他就變得讓赫連洲無法掌控了。

“那個蘭先生到底跟你說了什麽?”

林羨玉後知後覺地有些害羞,臉頰發燙,指尖勾着被角, 眼神四處游離,小聲道:“他說……他說我應該明白你的心意。”

“什麽心意?”

“你……你喜歡我。”

赫連洲的身形有一瞬微不可見的顫抖。

林羨玉見赫連洲沒有說話, 連忙仰頭質問他:“你不喜歡我嗎?”

他就這樣毫不設防地把赫連洲深深藏起的心思翻到明面上來,大咧咧地說着他和赫連洲之間最不該提到的詞。一個是冒牌的祁國公主, 一個是北境的皇子,勢同水火的關系, 還是兩個男人,他怎麽能輕易就将“喜歡”宣之于口?

林羨玉伸手抓住赫連洲的袖子,急切地問:“赫連洲,你喜不喜歡我?”

赫連洲難掩震驚地望向他。

林羨玉說着又要撲上來,整個人都往前傾倒,好像拿準了赫連洲一定會接住他。

他透着酡紅的臉頰和瑩亮的眸子在赫連洲的眼中反複模糊又清晰,心全都亂了,一雙手也不聽使喚,任林羨玉拉扯。在他撲過來時,赫連洲還是不受控制地伸手摟住他。

溫香軟玉入懷,赫連洲愣怔良久。

林羨玉緊緊抱住赫連洲的腰,把臉埋在赫連洲的胸膛。他很喜歡抱赫連洲,也喜歡被赫連洲抱着,赫連洲的臂膀堅硬有力,換一個人也許會覺得他力氣太大,可一向嬌氣的林羨玉卻覺得力度剛剛好。

回都城的那幾天,他做夢都會夢到赫連洲将他擁入懷中,可赫連洲受了很重的傷,臉色慘白,連抱緊他的力氣都沒有。

林羨玉時常驚醒。

直到此刻,他的心才安定下來。

“我以前什麽都不懂,總是會錯意,我知道你對我很好,我也想對你好,”林羨玉擡起頭,含着半分羞怯,又鼓起全部勇氣,對赫連洲說:“我想和你成為真正的夫妻。”

林羨玉從不是糾結擰巴的性格,父母的嬌養讓他從不擔心代價,他想說什麽便說,想做什麽便做,即使他還不知道成為真正的夫妻意味着什麽,但他不猶豫、不後悔。

“林羨玉……”

赫連洲半晌之後才在林羨玉灼灼的目光之中驚醒,回過神,猛然松開手。

他握住林羨玉的手臂,将其放回床上,轉身就往營帳外走,即使林羨玉惱怒地喊“臭赫連洲”,他還是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了。

赫連洲差點就要失控。

林羨玉回都城的這些天,他連軸轉地忙碌,一是戰事吃緊,稍有不慎就會前功盡棄,二是他怕自己閑下來,就會想起林羨玉。

林羨玉只來了七八天,這軍營中便處處都有他的影子,赫連洲的內心始終無法平靜。他以為時間能解決他的苦楚,可林羨玉偏偏又出現了,還像變了個人一樣,突然開了竅。

張口閉口就是“喜歡”。

他真的懂什麽是喜歡嗎?

他知道說出這句話的代價,可能是赫連洲再也舍不得放他回祁國嗎?

赫連洲必須保持冷靜,此時此地,并不适合任由感情升溫,他必須清醒。

可惜七月底的晚風還摻着暑氣,只會讓赫連洲的心愈發紛亂燥熱。

就在這時,納雷将沙漠中的三人接了回來。阿南和馭夫最先走出來,赫連洲讓納雷幫他們安排住處,阿南下馬車的第一件事就是問:“王爺,殿下怎麽樣?”

赫連洲說:“他沒事,你安心養傷。”

阿南這才松了口氣。

蘭殊是最後走出馬車的。

他一擡眸就對上赫連洲的審視目光,只一眼,蘭殊就感覺到了這位戰場上無往不勝的武神的強勢氣場,這便是傳聞中的懷陵王。他腳步微頓,片刻之後才走下馬車。

他主動躬身行禮,态度不卑不亢:“見過王爺,王爺萬安。”

“蘭先生,常聽王妃提起你。”

蘭殊淺笑颔首:“小人也常聽王爺的英武事跡。”

“你曾是耶律骐的幕僚?”

“回王爺,是。”

赫連洲眼神裏的審視未減半分,顯然他并不相信蘭殊的身份,他問:“如何證明?”

蘭殊轉頭望向兩邊,然後往前走了一步,用只有赫連洲能聽見的聲音,說:“半年多前,王爺的大軍為何止于蒼門關,北境的太子殿下又是如何與斡楚勾結,在绛州附近造成騷亂的,以及他們之間勾結的證據。”

蘭殊看向赫連洲的眼睛,語氣真誠:“在解決完耶律骐之後,小人可以将那份證據交給王爺,前提是王爺務必相信我、重用小人。”

蘭殊的眸色很淺,仿佛一團濃霧,赫連洲看不透他,但因為林羨玉對蘭殊的無條件信任,也因為他之後的确需要那份證據作為扳倒太子的利器,思忖片刻後,他決定暫時相信蘭殊。

他叮囑納雷:“為蘭先生準備住處。”

蘭殊聞言道:“多謝王爺。”

“請蘭先生休息片刻,用完晚膳之後,本王會差人來請蘭先生前往指揮幄帳,共商要事。”

蘭殊說:“是。”

蘭殊往前走,赫連洲對身邊的侍從說:“安排兩個人,在他的營帳附近仔細監視,如有異常,立即彙報給我。”

酉時三刻左右,蘭殊前往幄帳。

幄帳裏只有三個人,赫連洲坐于正前方的桌案後,右手邊坐着接他們回來的納雷将軍,而左邊,坐着一位令蘭殊意想不到的人。

術曷烈。

耶律骐的得力幹将。

蘭殊的第一反應是術曷烈這樣的硬骨頭怎麽會投誠赫連洲,再仔細看,才發現術曷烈的腳腕處有一串冷硬的鐵制腳铐,原來是被俘虜的敗将。

但可以看出,赫連洲仍以禮待之,術曷烈的頭發一絲不茍地束着,并不污髒,坐也是坐着和納雷一樣的紅松木椅。

術曷烈聞聲回過頭,看到了蘭殊。

他愣怔片刻,然後驚聲道:“蘭先生!”

蘭殊這才反應過來,共商要事是托詞,驗明正身才是事實,此事不過是赫連洲的計策。蘭殊自稱是耶律骐的幕僚,赫連洲并不像林羨玉那樣輕信于人,自然要想辦法驗證。

術曷烈難以置信地說:“蘭先生,您竟然還活着,去年十月,我分明是看着您下葬的,怎麽會……”

蘭殊朝他颔首微笑,語氣熟稔,像老友重逢:“好久不見,将軍。”

一旁的納雷見到這個場面,對赫連洲微微點了下頭,蘭殊也直直地望過去。

蘭殊和術曷烈的營帳一南一北,相隔很遠,蘭殊進帳之後再沒出來過,兩人也沒有串通的機會,此刻術曷烈的話必然是真。

赫連洲擡手道:“請蘭先生入座。”

蘭殊于是落座。

赫連洲又望向術曷烈,他問:“蘭先生已經是本王的幕僚,将軍還不願歸順?”

術曷烈眼神裏有萬般無奈,他看了一眼蘭殊,然後跪地向赫連洲賠罪:“這幾日在王爺營中,看到王爺和将士們同甘共苦,小人終于明白為何西帳營能無往不勝,但小人是個愚臣、蠢将,只知道食其祿,忠其君。生是斡楚的人,死也要死在斡楚的土地上。”

赫連洲并不惱怒,反而愈發欽佩,他說:“本王知道了,來人,送将軍回營。”

術曷烈離開時仍用不解的眼神望向蘭殊,蘭殊垂眸,并不解釋。

門簾落下,赫連洲問:“蘭先生,以你對耶律骐的了解,你覺得若本王攻上山,他做得出屠殺百姓那樣的窮途之舉嗎?”

蘭殊毫不猶豫地回答:“做得出。”

“他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

蘭殊向赫連洲一一道來。

結束時已經月明星疏,蘭殊離開時忽然回頭,遲疑開口:“王妃的事……”

赫連洲蹙起眉頭。

“屬下不該妄議王爺與王妃之間的事,只是當時王妃的七竅心還差一點便可洞明,屬下見他總是煩惱,又不知為何煩惱,便自以為是地點撥了王妃。今日與王爺交談,方知王爺用心深遠,但——”蘭殊停頓片刻,還是說了出來:“但王妃對您也是用情至深,只是他還小,還讀不懂自己的心事。從都城來這裏的路上,王妃時常從夢中哭醒,他怕您在戰場上受傷,在屬下看來,在王妃的心裏,您的份量比任何人都重。”

赫連洲深受震動,但仍面色仍沉着:“蘭先生,你不該點撥他。”

蘭殊颔首:“屬下謹記王爺吩咐。”

蘭殊離開之後,赫連洲在指揮幄帳之中靜坐了許久,然後才起身回到主營帳。

誰知林羨玉不在。

他問了侍從,侍從回答:“王妃在她的貼身宮人的營帳中。”

赫連洲于是前往阿南的營帳。

他挑起門簾看到林羨玉搬了一只小木凳坐在阿南的床頭,手裏拿着一只錦帕,用溫水浸濕之後,擰幹了幫阿南擦手。

阿南側身躺着,很是不安地說:“殿下,您怎麽能幹這樣的粗活呢?”

“照顧你怎麽是粗活?”林羨玉挽起阿南的袖子,用溫熱的錦帕擦他的胳膊,還笑着說:“從小到大都是你照顧我,現在你受傷了,當然該我照顧你了。”

“可您是世子。”

“我也是你的兄長啊,你是我的弟弟,我們是親人,再說了,你是為了保護我才受傷的,我怎麽能不心疼呢?”

阿南悄悄掉了眼淚。

林羨玉幫阿南擦了胳膊,又擦了擦他的腿和腳,然後才把錦帕放回到木盆裏。

他看阿南睡得太靠近床邊,又不能動阿南受傷的身體,于是想拖拽被褥,可他力氣太小,怎麽都拖不動。正要喊士兵進來時,身後伸過來一只結實的臂膀,輕松就将阿南的被褥往裏拖了一半。

林羨玉轉過頭,看到赫連洲的側臉。

他竟不受控制地紅了耳尖。

真是奇怪,明明之前從不覺得害羞。

“王爺!”阿南吓得就要起身。

“不要動,”赫連洲對林羨玉說:“幫他把被子理好。”

林羨玉回過神,幫阿南蓋好被子。

他對阿南說:“阿南,那你乖乖睡覺,明早我再來給你上藥,陪你一起吃早膳,有什麽事你就讓人來喊我,不要忍着。”

阿南點了點頭,說:“謝謝殿下。”

赫連洲先走出了營帳,林羨玉随後追了出去,又不敢在将士們面前太過肆意,直到進了主營帳,他才加快步伐從背後抱住赫連洲。

赫連洲猛然間頓住。

“赫連洲,你為什麽不理我?”

他說話比以前還黏糊,赫連洲不知該應對。

“讓你給我一句承諾,你不給,問你喜不喜歡我,你也不回答,你怎麽這麽讨厭啊?”林羨玉哼了一聲,兇巴巴地威脅道:“你再這樣我就不原諒你了。”

見赫連洲還是沉默,林羨玉又從他的身後繞到身前去,還沒開口,就被赫連洲打橫抱起,力度有些粗暴地,将他扔到床上,又不由分說地壓了上去。在林羨玉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赫連洲已經撈起他的腿彎,将他拖到身前,身體緊緊貼合。他的溫柔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危險和侵略,好像野獸對待獵物一般,林羨玉吓得呼吸急促,兩手剛抵在赫連洲的胸口,就被赫連洲攥住壓在頭頂。

赫連洲逼問他:“想和我成為真正的夫妻,你知道什麽是真正的夫妻嗎?夫妻的合歡之禮可不是之前那樣簡單,疼也不能躲,疼也不能哭,你只能受着,不怕嗎?”

林羨玉瞳孔顫動。

“成了夫妻,我就不會再放你回祁國,我要你永遠待在我身邊,我不會再給你自由,你再也不是林羨玉了,你只是懷陵王妃。”

赫連洲用最自私最惡劣的話刺激林羨玉,他想讓林羨玉知難而退。

他還說:“你就再也見不到你的爹娘。”

可林羨玉還呆呆地望着他,壓根沒聽見後面的話,他咬了咬嘴唇,好奇地問:“那真正的合歡之禮是什麽樣的?為什麽會疼?”

“……”

林羨玉還追着問:“哪裏疼?”

赫連洲松開他,轉身就沖出營帳,侍從問:“王爺,您要什麽?”

赫連洲啞聲說:“給我打桶涼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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