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早餐

第3章 早餐

韓清肅一連住了七天的酒店。

這天是周三。

他一夜都沒能睡着,從床上爬起來,踢倒了腳邊酒瓶子,桌子上擺滿了外賣盒,心髒一抽一抽地疼,他下意識地想摸根煙,忽然想起來已經戒了。

這七天他第一次拉開窗簾。

噼裏啪啦的雨水砸在窗戶上,外面霧蒙蒙的天和低矮的小樓看起來壓抑非常,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沒幾輛車,路邊落滿了厚厚的楓葉,還沒滅的路燈打着半死不活的光,昏黃的光線在雨中看起來格外冷清。

他看了一眼手機,早上五點半。

碎裂的屏幕上是韓清然發來的信息:媽媽的葬禮在今天九點。

還有幾十個未接電話。

他輕嗤了一聲,将手機扔到旁邊,撈起瓶酒來灌了幾口,結果冷不丁被嗆了一口,扶着窗戶險些把肺咳出來。

這逼仄的房間讓他感到壓抑,牆壁像在不斷擠壓,抽幹他肺裏的最後一點空氣,手機的震動聲讓他迫切地想要逃離。

天上飄着雨,他對這裏人生地不熟,在附近漫無目的地閑逛,一陣勾人的香味傳來,一天一夜沒吃飯的胃開始絞痛起來,餓意來勢洶洶,韓清肅擰起眉,循着味道找了過去。

是在酒店後面的一條街,附近是低矮破敗的居民樓,沿街開了許多早餐鋪子和蔬菜水果店,天剛蒙蒙亮,這街就已經熱鬧起來了,有拎着大包小包的農民工,有早起的老大爺老大媽,還有風雨無阻要上學的學生……遮雨的棚子下,是剛出爐的包子和肉餅,還有炸得金黃的油條,蒸騰着熱氣的湯面,在一片吵吵嚷嚷的聲音裏格外誘人。

但那些滿是油垢的桌子,看上去年久失修的凳子和馬紮,都讓韓清肅望而卻步。

尤其是旁邊幾個穿得灰撲撲的工人大着嗓門聊天,衣服褲子上沾滿了水泥,端着看起來就不可能消毒的碗和勺子……韓清肅轉頭就走。

“小林,這兩天咋樣啊?”有人問。

“還行,昨天跑了個長途,今天早上剛回來。”一道清澈又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韓清肅應該是不想回頭的,但可能是周圍的香氣實在誘人,他迫切需要一個讓自己能吃上飯的理由,他轉過了頭,便看見了林木寒。

他穿了件灰色的高領毛衣,黑色的休閑褲和運動鞋,端着碗粥嘴裏還叼了個包子,很自然地坐在了旁邊,對面還有兩個年紀大些的中年人,和旁邊那群工人聊得正歡。

“我就不行,這兩天沒接到啥活。”中年人含糊不清地說着土話,“你是真拼啊,運氣也好。”

林木寒額前的頭發有點濕,眼睛卻滿是笑意,用土話回他:“不拼不行啊,得買房子買車子,不然都沒法娶老婆。”

“哈哈哈,你長得這麽俊,不愁找不到老婆。”對方大笑起來。

林木寒有點不好意思,他端起粥喝了一大口,可能是有點燙,嘴唇微微發紅,桌子矮,他長腿長腳坐在那裏有些難受,将腿分開了一些,微微弓着背,鄰桌有人散煙,他伸手拿了一根,熟練地別在了耳後,不知道聽見了什麽,和他們一起哈哈大笑起來。

他似乎已經在這裏生活了很久,完全融入了這些人之中,絲毫找不到當年青澀稚嫩的學生模樣。

韓清肅有些嫌棄,正要收回目光,林木寒卻忽然轉頭,兩個人猝不及防對上了視線。

他眼睛一亮,帶着點驚喜:“韓哥?”

韓清肅不尴不尬地點了點頭,轉身就想走。

“我還以為你走了呢。”林木寒站起來走到了他面前,很自然的抓住他的胳膊,将人拽進了遮雨的棚子裏,順手扯了幾張桌子上的紙巾,“雨這麽大,怎麽沒帶傘就出來了?”

“出來逛逛。”韓清肅見他拿紙巾往自己臉上擦,偏頭躲了一下,拿過了紙巾,“不用,我自己來。”

林木寒笑了笑。

“小林,你朋友啊?”旁邊的中年人開口。

“啊,對。”林木寒很自然道,“認識十多年了,老朋友。”

韓清肅皺了皺眉,狗屁的十多年,要不是來蕪城偶然碰見,他連林木寒這號人是誰都想不起來。

“韓哥,吃早飯了嗎?”林木寒拍了拍他的肩膀,掃掉風衣上的雨水,“沒吃的話一起吃點吧。”

韓清肅很想拒絕,但他空蕩蕩的胃操控着大腦,鬼使神差地點了頭。

林木寒讓他坐下,還貼心地擦了擦他面前的那塊桌子,彎腰問他:“韓哥你想吃什麽,我去給你拿。”

“都行。”韓清肅看了一眼他的包子。

林木寒挑了挑眉,擠到了那群人裏,大聲道:“老板,五個包子,一碗粥。”

韓清肅覺得有點丢人,旁邊的中年人笑眯眯地問他:“老弟,你幹什麽工作的?”

不怪他問,韓清肅這身打扮和周身的氣質,一看就和他們不是一類人,周身都透露着“我很貴”的樣子。

“沒工作。”韓清肅說。

“嗐,這年頭工作也不好找啊,現在的這個經濟形勢……”中年人開始了感慨。

韓清肅萬萬沒想到這樣他都能接下去,甚至開始指點江山,他敷衍地點頭,竟有些坐立難安,好在林木寒及時回來打斷了對方。

“韓哥,嘗嘗。”林木寒把包子遞給他,又幫他拿勺子,自己端着碗換了個位置,靠外擋住了飄進來的雨。

韓清肅以為自己吃不下去,結果味道竟然意外地好,也可能是許久沒吃到這麽新鮮的食物,他甚至又多喝了一碗粥。

林木寒在旁邊看着,幾天下來韓清肅憔悴了不少,人也瘦了些,眼底泛着淡淡的青色,不過出門洗了澡刮了胡子,身上有股淡淡的沐浴露的味道,手背上有道不起眼的小傷口,中指上還戴着那天的戒指。

他查過,這戒指是一對。

旁邊的兩個中年人吃完,和林木寒打了聲招呼便離開了。

“怎麽不吃?”韓清肅忽然擡起頭來。

“我吃得差不多了。”林木寒笑了笑,試探地問他,“韓哥,你這回來蕪城是生意上的事情嗎?還是來見朋友?”

“私事。”韓清肅言簡意赅。

見他不想多談,林木寒便止住了話頭,拿下煙來點上,吸了一口才看向他:“韓哥,不介意吧?”

“沒事。”韓清肅看他熟練地過肺,“會抽煙了?”

“早會了。”林木寒不好意思笑,“開車總會犯困,尤其跑長途的時候,抽煙能提提神,不過在家不抽,家裏人不喜歡。”

韓清肅點了點頭,劣質的香煙味讓他有些憋悶。

“有對象了?”韓清肅問。

“算是吧。”林木寒盯着他,“就是脾氣大又嬌生慣養,還不太聽話,先處着再說。”

“挺好的。”韓清肅敷衍地點了點頭,之前的警惕心稍減,看來是他看走眼了。

“湊合着過呗。”林木寒很快抽完了一根煙,但韓清肅在他眼前,心裏那把火卻越燎越旺,他使勁咬了咬舌尖,“韓哥,你要是不忙的話,我請你吃頓飯吧。”

“不用麻煩,我今天就走了。”韓清肅放下了筷子,“這頓就當你請了。”

“那怎麽——”

“還有事,先走了。”韓清肅客氣地和他點了點頭,起身就離開了。

走了沒兩步,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不等他皺眉,對方就松了手。

“拿着傘。”林木寒把撐開的傘塞進了他手裏,“蕪城比A市冷很多,韓哥,平時多穿點。”

韓清肅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林木寒卻退後一步,在雨裏笑道:“韓哥你忙,我去工作了。”

韓清肅皺了皺眉,轉身離開了。

林木寒回到了桌子前,将韓清肅咬了一半的包子塞進了嘴裏,盯着那喝得幹幹淨淨的粥碗,用力地咬住了包子裏面的肉餡。

韓清肅當天就換了個酒店。

雖然說不上來具體的原因,但林木寒這人給他的感覺不太舒服,不管有意還是無意,韓清肅都不想再見到他了。

他特意挑了個高檔的酒店,附近也很便利,他帶的衣服不多,下了場雨外面冷得厲害,買了幾件衣服之後,終于熬到了晚上。

大概是林木寒勾起了他那點欲望,也可能是心中煩悶到了極點,韓清肅找了家酒吧,在喧嚣聲和鼓點裏才得以喘口氣。

他長得兇悍英俊,身上的衣服和表都價值不菲,來搭讪的男男女女一波又一波,剛開始他還擡起手敲上面的戒指,到後面索性就不搭理了,只一杯一杯地往肚子裏灌酒。

林木寒面色陰沉地坐在卡座裏,盯着他的一舉一動,看他熱得脫下了外套,扯開了領子,挽起了袖口,弓起的腰背弧度澀情又勾人,仰頭喝酒時酒水順着喉結淌進了領子裏,旁邊的男人眼睛都看直了。

“哥,一個人?”化着妝的男生湊了上來,暧昧地扶住了他的手,笑道,“能請我喝杯酒嗎?”

韓清肅眯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長得很漂亮,眼角那顆痣和楚景元很像,他哼笑了一聲,點了頭。

對方會意,手就不老實地摸到了他的大腿,整個人都貼了上來,原本在酒杯上的手摸進了他的領口,眼裏的驚喜一閃而過,湊上來小聲道:“哥,你腹肌真好摸。”

韓清肅勾了勾嘴角,對方從善入流勾住了他的脖子,坐到了他腿上,韓清肅呼吸發緊,掐住他的下巴低頭就要吻,卻被一道突兀又驚訝的聲音打斷:“韓哥?”

韓清肅猛地擡起頭來,見鬼似的看着面前的人:“你怎麽在這裏?”

雖然他和林木寒半毛錢的關系都沒有,但此情此景配上林木寒那震驚又帶點失望的表情,活像他被捉奸在場。

林木寒滿臉愕然,聞言微微一讓,露出了身後一推車的啤酒:“我來給店裏送酒。”

韓清肅心裏暗罵了一聲,蕪城真他媽是個屁大點的地方,這樣都能碰見!

林木寒看向他腿上的人,抿了抿唇:“韓哥,你都有男朋友了,怎麽還……”

坐在他懷裏的人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林木寒,大概是誤會了什麽,啧了一聲:“真晦氣,管得嚴就別出來找刺激啊。”

然後推開韓清肅,拍拍屁股走了。

韓清肅氣得酒醒了大半,他禁欲這麽長時間,好不容易決定出來開開葷,還被林木寒給攪了。

結果林木寒先發制人:“韓哥你不是說今天就走了嗎?”

韓清肅臉色一黑。

他媽的他能走哪裏去?!

被林木寒一攪和,又逼他想起了自己如今的處境,尋歡作樂的興致頓時全無,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韓哥!”林木寒從酒吧裏追了出來,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他媽別跟着我!”韓清肅猛地将人甩開,酒氣上頭暴躁地吼出聲,“滾!”

林木寒愣了一下,在雨裏慢慢紅了眼睛,小聲道:“韓哥?”

韓清肅和人交往時溫柔體貼,将人哄得暈頭轉向,海誓山盟甜言蜜語說起來毫無負擔,出手也闊綽大方,就算分手了也打點到位,以至于每個人都覺得他對自己情深似海,總有人對他念念不忘,不過是天生風流多情,總覺得自己是能讓他浪子回頭的人。

可惜實際上韓清肅脾氣極壞,不過是慣會裝模作樣,玩夠了丢得毫不猶豫,比路邊垃圾桶裏的垃圾都渣。

色欲熏心,惡劣自私。

這種人怎麽可能浪子回頭……還随身不離地戴着對戒,将別人的名字紋在身上。

林木寒往前走了一步,藏在袖子裏的電擊棒冰得吓人,這種渣滓就該被赤條條的五花大綁,放進地下室裏,見不到其他任何人,當個只能對他搖尾乞憐的騷貨——

“抱歉。”韓清肅的聲音隔着雨幕傳來,澆熄了他心中升騰而起的暴虐和瘋狂。

“我喝醉了。”韓清肅用力的捏了捏鼻梁,頭痛欲裂,“我不是沖你,只是最近心情不太好。”

他總有理由。林木寒眸光森冷。

被雨水一淋,下去的醉意又升騰而起,韓清肅朝他擺了擺手,啞聲道:“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他腳步不穩地往前,險些撞到路燈杆子,又往前走,忽然背後一陣大力傳來,他就撞進了個結實的胸膛。

一輛汽車按着喇叭從他面前呼嘯而過,濺起了一片雨水。

林木寒扶住他的肩膀,帶着涼意的鼻尖擦過他的耳朵,聲音沉悶:“我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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