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夜談
夜談
鄭亦唯提出欠打要求的時候永遠會帶着幾分笑。畢竟此人平時不管給人的印象冷酷無情還是活潑開朗，笑起來總讓人感覺很舒服。從小學賣煎餅攤的大媽多給了他一個學期的加煎蛋到眼下林卿憐鬼使神差地點了頭，鄭某多少有幾分得意在的。
于是，鄭亦唯下床找下鋪聊人生理想，順便小心着沒把梯子整出太大聲響。
林卿憐把人和被子同時往裏挪了挪，給鄭亦唯騰了點地方。
寂靜，沉默。
“你對我......”鄭亦唯小心翼翼地組織措辭，“意見很大嗎？”
出神的林卿憐吓了一跳擡起頭，又搖了搖頭。
“說好的你求求我我就幫你，也沒見你求我啊。”鄭亦唯嘆了口氣，“我還是幫你了，一定是我太善良了。”
林卿憐：“行行行，謝謝你。”
鄭亦唯見人回複就來勁兒了，強行貼人家旁邊：“哎，你咱倆以前是不是見過啊？”
林卿憐想了想：“除了那天差點被撞哪見過？”
鄭亦唯：“是嗎，我怎麽那天就感覺你挺熟悉的？”
林卿憐不太高興：“你記性真好。”
鄭亦唯樂了，強行捏人下巴：“哎，你這是什麽性格啊？”
林卿憐擡手抓住他的手腕滿臉嫌棄地往外掙，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頓：“不、讨、喜、的、性、格。”
二人同時沉默。
汪沐逸迷迷糊糊的一句夢話打斷了氣氛，鄭亦唯感覺怪怪的，于是站起身，說了一句“你早點睡”就回了床。
林卿憐坐在床上愣了愣，聽着鄭亦唯上去時床幾不可聞的“吱呀”兩聲就沒了動靜。
他莫名有點委屈煩悶，負氣地仰躺下去。
只不過雙方都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倆人一個上鋪一個下鋪，死活好久都沒睡着。
考試時間過得很快，整個班級不熟的情況下，寝室裏六個被兩朵交際花強行同起同坐，不過人總是不齊，這讓交際花們十分惋惜。
考試第二天下午回家休整等待軍訓，當天上午正式分配座位。
開始調整座位，班裏的女生小聲地叽叽喳喳。
畢竟實驗高中男的女的随機分配。
“你想跟誰坐呀？”
“廢話啊，肯定是鄭亦唯啊，或者林卿憐也行。你敢說你不想？”
“嘿嘿嘿我就知道……”
……
鄭亦唯當時一加班級群就收到了很多人的好友請求。據周曉漁消息，挺多小孩都對鄭亦唯的同桌這事比較有興趣，只不過比較矜持，不敢明說而已。
哪個有出息的小孩不喜歡好看開朗的男高啊。
老餘手一揮：“鄭亦唯，你坐林卿憐旁邊。”
旁邊叽叽喳喳的女生堆突然安靜了。
鄭亦唯毫無納罕地提着書包被分配到了林卿憐旁邊，凳子一擡就毫無違和地坐下了。
他接受良好，雖然他的新同桌看起來有點懵。
剛下課，鄭亦唯就被“傳呼”到了餘鵬程辦公室，進門便見到了一個興致勃勃的老餘。
老餘面前一個筆記本電腦，手下敲着鍵盤，手邊放着茶杯，喜滋滋地和他打招呼：“來來來老師跟你聊聊。”
老餘把筆記本電腦一合：“那個，鄭亦唯同學啊，我看你在初中和小學的學籍檔案裏面都有過中隊大隊的參與史？”
鄭亦唯一臉懵地點點頭。
老餘一笑：“是這樣的，因為你的學籍檔案咱們學校也查過的，學校包括實驗班教研組也比較認可。所以高一你盡可能地好好表現，學生會，我們會優先考慮。”
以鄭亦唯的實力和履歷，只要他想，他進學生會的結局也不會只是個普通的成員。鄭亦唯總感覺老餘口中類似“不經意的透露”，背後難掩一個中年老教師的得意。
于是鄭亦唯點點頭：“好的，謝謝老師。”
老餘補充：“所以如果班委裏面沒有你，也不要沮喪或者不甘心。”
鄭亦唯相當善解人意：“嗯。”
老餘心滿意足：“好了，回去吧。”
實驗高中幹啥啥都行，尤其改卷效率和行動效率第一名。考完後不到兩天，各班的學生們等來了抱着試卷的各個班主任。
“我跟你們說啊，這卷子吧，真的不難，你看看你們，一跳一個坑。”老餘撓撓毛發旺盛的頭頂，嘆了口氣，“這次考試有的人怎麽心态還影響了呢？入校成績多好啊，這次考的什麽……”
班裏氣氛一凝。
林卿憐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鄭亦唯，鄭亦唯仗着老餘看不見，低頭小聲說：“我是穩定發揮，別看我啊。”
果然，下一秒老餘拿起那張卷子：“班級第一，也是階段第一，鄭亦唯同學，實至名歸。”
鼓掌聲和起哄聲此起彼伏。
鄭亦唯剛拿回卷子，老餘宣布了往後的名次。
周曉漁超常發揮，拿了第二，梁子璇和梁子珩并列第三，差距都不大。林卿憐入校第八名，這次爬到了第五名，也是得到了老餘的表揚和同學的起哄。汪沐逸成績不如他們，十五名，但也在班裏屬于中上游。
距離隔了一個走道的程澈低着頭，沉默不語。
餘鵬程欲言又止，最後無奈地說：“第八名，程澈。”
程澈冷着臉拿回卷子，一句話都沒說就下了講臺。餘鵬程看着他的背影嘆了口氣：“程澈同學私下找我一趟。”
鄭亦唯托腮聽着老餘一個一個地念名字，思想游離之餘，手邊被一個小紙條碰了碰。
是他同桌塞的。
-我感覺程澈回寝之後會針對你。
鄭亦唯看着那标标準準的字，沒忍住想笑，擡筆回複：沒關系啊，我不怕他，你那麽緊張幹啥呀。
鄭亦唯的字練得太早太透徹，因此他本人的字基本處于正楷和行楷之間的一種狀态。林卿憐收到紙條眼睛就亮了：“你的字好好看……”
鄭亦唯：“是嗎。”
從小到大好像很少有人給他這麽直白這麽真誠的誇贊……
可能嘚瑟得過于直白，餘鵬程感覺到動靜出于職業病看了鄭亦唯一眼，對視一眼後對方乖巧地笑笑，表示自己會很安靜。
餘鵬程看他安靜下來就滿意地繼續講：“所以咱們目前的班委還是要确定一下的……”
“咱們實驗一班總共四十個人，理論上來說班委和科代表一般是從前十五名裏選出來的。”餘鵬程手撐着講臺說，“還要排除學期中間的校學生會備選成員。理論上來說，學生會的位置會跟随你整個高中，并且這個履歷也會是你檔案裏很漂亮的一筆。”
他一拍桌子，總結陳詞：“而這個學生會，我們實驗班通常是主力。
“還有日後的競賽活動，包括保送挑人，也會以實驗班為主。”
老餘經驗豐富，當了多年班主任和教導主任的氣場和邏輯思維特別标準。他此言一出，班裏小聲議論，但這不妨礙氣氛凝重。
好像大家突然意識到了，這不止是同班同學，也是競争對手。
高考永遠都是一場厮殺，只不過無聲無血，身邊的朋友就是對手，對手就是朋友。升學率、競賽名額、保送名額，哪一個不是踩着其他考生的失利爬上去得到的。
老餘察覺到了班裏氣氛的變化，于是及時打斷：“哎哎哎，想什麽呢？實驗高中的老規矩，三個實驗班一家親，進了實驗班，只要成績不會大幅下降絕對調不到普通班。以後就算分科了也離不遠，所以大膽相處啊同學們！”
“大膽相處？”鄭亦唯托着腦袋笑一聲，“大膽相處……什麽意思，談戀愛不怕分班？”
他聲音不大，但前方的梁子珩同學聽見了，虎軀一震，扭頭給他比了個拇指。
“梁子珩！幹嘛呢你！”老餘一個白粉筆甩了過來，“你別以為你考好就萬事大吉了！我跟你說，整個階段的考太好都歸我管！”
班裏一陣哄笑，梁子珩委屈巴巴：“不是我……”
“不是你什麽不是你，你這孩子……”老餘不滿地嘀咕兩句，下定決心似的，“那梁子璇管紀律吧，能壓一下你。”
鄭亦唯非常沒道德地當場回了梁子珩一串抑制不住的哈哈大笑。梁某不敢當面和鄭亦唯反駁，于是小聲地背後嘀嘀咕咕，據坐他正後方的林卿憐同學聽來，似乎罵得挺狠的。
藝術型學霸方嫦擔任文娛委員，團委交給邵敏。剩餘七七八八的職位安排完畢，最後的班長職位成了壓軸。
“班長的話……”
老餘說完這句話從花名冊裏擡頭，發現全班百分之七八十的人在往鄭亦唯這邊看。
周曉漁聽見同桌方嫦小聲對他說：“要是鄭亦唯的話，絕對管得住這個班。”
周曉漁小聲接話：“我也覺得……”
“林卿憐吧。”下一秒，老餘忽視全班的翹首以待，一錘定音。
林卿憐愣住了，全班都愣住了。很好，現在全班齊刷刷看向鄭亦唯和林卿憐。
有了老餘的提前預防針，鄭亦唯倒也不怕，就是被看得心裏有點發毛：“不是，看我幹嘛啊？又不是我一個沒選上班委。”
餘鵬程拍拍桌子：“人家後期有人家的安排，先管好自己啊某些同學！”
萬幸，班裏同學的意見大多數是很統一很平和的。比如鄭亦唯也好林卿憐也罷，只要有一個帥哥當班長，三班門面就撐得起來。
直到當晚放學前，軍訓服下發，班裏終于炸了。
“什麽破衣服啊！餘老師，咱實驗高中軍訓就穿這？我中考拼死拼活考出來那麽多分軍訓你叫我穿這個？！”
“哎呀你別為難老餘了，有一件不錯了！”
“姐妹咱就別挑三揀四的了，你尋思尋思，那二高五高的校服，不更醜嗎。”
……
當晚回寝一看，男生倒是一個比一個激動。當年未完的非主流現場重現江湖。
鄭亦唯嫌丢人躲去衛生間換完出來，映入眼簾的便是如下場景：
周曉漁一身軍訓服，手裏握着一把黑色長傘，嘴裏叼着一根草，眼神迷離，姿态豪放，另一只空着的手指點江山：“子珩兄，當年大清覆滅，你随我颠沛流離，甚是艱難……我始終對你有愧啊！”
旁邊同樣打扮就是嘴裏沒有叼着草的梁子珩也很入戲，裝作拭淚，語氣悲憤：“曉漁兄！我一生追随你無怨無悔！”
鄭亦唯對這前言不搭後語的非主流深表震驚，繞過了他們去洗手池，就着鏡子左右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開始調整腰帶。
然後鏡子裏面突然出現了一個軍訓服的帽子。鄭亦唯扭頭一看，林卿憐正湊在他旁邊整理衣服。
被看之後，對方看了他一眼：“怎麽了？”
鄭亦唯客觀評價：“挺好看的，顯腰顯腿。”
确實，林卿憐的要比較細，腿也比較長，剛好适合軍訓服那個邦邦硬還顯體型的玩意兒。
“确實挺好看。”鄭亦唯客觀評價，“不像那幾個二百五，穿不出人樣。”
鄭亦唯本身是調侃那幾位“征戰大清”的小孩，但是這話傳到某些人的耳朵裏就變了味道。
“鄭亦唯你有病啊！”程澈突然大吼，“中考比我高了幾分了不起了是嗎！非得一直說說說！”
鄭亦唯：……
周圍全懵了的室友：……
林卿憐把目光轉移到他身上：“誰說你了，自己往頭上戴帽子倒是快。”
程澈臉都黑了，繃着個冷臉一語不發。不過所幸這一次周曉漁同學智商在線，把注意力放到了另一個人身上：“卿憐，你聲音挺好聽的呀，怎麽都不常說話的？”
鄭亦唯嫌棄：“有的男生天生安靜，不和你們一樣吵吵嚷嚷的。”
梁子珩：“……你差別對待？”
鄭亦唯溫和地點點頭：“有點自知之明。”
梁子珩冷呵一聲：“鄭亦唯我跟你說，我就等着你談戀愛，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多偏心你對象。”
鄭亦唯：“那你等着吧，畢竟我連談都沒談過。”
周曉漁打斷：“不是吧，唯神，你沒談過？”
鄭亦唯：“沒。”
汪沐逸把頭伸過來：“不是吧唯神，你沒談過？就你這條件不是想和誰談就和誰談嗎？”
鄭亦唯對着鏡子順了順頭發：“被人追過，沒喜歡過。”
汪沐逸張大嘴：“哇……”
梁子珩：“哇個鬼。想談這機會不是多得很嗎，明天就軍訓了，聽說實高軍訓特別人性化的，還有聯誼呢！”
周曉漁忍不住揚起手一臉嚴肅：“聯誼啊，班裏班外、實驗班內部、普通班的……”
他迎着兄弟們翹首以待的表情，故作深沉地把手揮下：“都有。”
鄭亦唯聽着就感覺頭疼：“這學校怎麽玩得這麽花啊？”
梁子珩伸了個懶腰：“算了，困了，咱都換衣服去睡吧，明天還有軍訓呢，累死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