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十八只小鹹魚
十八只小鹹魚
晚霞卷席天空,像一桶橙黃顏料倒落在地,鋪陳開來。
宋淮南帶三人來到一家私人餐館,餐館位置私密,實行會員制,只對部分人開放,普通人極少知道這家店的存在。
江杳跟在哥哥身邊,好奇地左看右看,周圍環境典雅宜人,與江南風光毫無二致,奢華中不失人文和自然的完美結合。
三人沿着鵝軟石走進餐館,假山和畫竹互相映照,在風中,投下的影子婆娑起舞。
想起江渝摔崴的腳還沒處理,宋淮南便讓人跑腿送藥箱過來。
“有什麽忌口嗎?”宋淮南單手拿着菜單,擡眼問。
江杳搖頭,江渝開口:“忌辣。”
“一點兒也不吃?”
江渝點頭:“最近上火。”
宋淮南相反,他無辣不歡,桌上至少有一道撒滿辣椒的菜,哪怕上火也會往嘴裏塞,圈裏都知道這一點,很多人為了迎合他喜好哪怕不吃辣也逼着自己吃。
江渝沒有讨好他的意思,意味着在江杳這件事上對方不打算麻煩他。
宋淮南放下菜單:“你打算怎麽做?針對你妹妹的可是地頭蛇的女兒,家裏幹房地産,沒有資本的你該怎麽反抗人家?”
這話雖然難聽,但字字是事實。
江渝低着頭,不說話。
江杳看了看宋淮南又看了看江渝,在一旁有些手足無措,她覺得自己給哥哥帶來了麻煩。
“為什麽不想我幫你?”
宋淮南有些拿對方沒有辦法,這男主怎麽這麽犟,明明眼前就有個最好辦法,卻非要自己碰壁撞的頭破血流才行?
室內昏黃的燈缱绻般纏繞上眼前人的臉頰輪廓,江渝目光微頓,停留在對方眼角下方的那顆痣上,那痣別出心裁,像圓珠筆無意掉落的墨,不偏不倚落在白紙之上。
好看得讓人怎麽也移不開目光。
“你已經幫我夠多了。”江渝輕嘆口氣,“欠太多我還不完的。”
宋淮南無言以對。
良久,站在一盤的服務生弱弱發出一聲:“宋少,還需要點什麽餐嗎?”
宋淮南這時才想起旁邊還站着個人,他說了幾道菜,就讓人下去了。
“江渝,我幫你你就受着,別推三阻四的。”他頓了一下,語氣中帶着不容忽視的強勢:“別忘了合同第三條。”
他可以随意添加條款,而乙方必須無條件執行。
江杳看了眼哥哥,她很想問是什麽合同,可現下的氛圍是她怎麽也插不進去的,于是她選擇閉嘴繼續聽二人對話。
“我沒忘,但….”
“沒有但是”他打斷對方的話,轉了個話題:“房地産是支柱産業,這個泡沫不能破,但不代表不可以另辟蹊徑。”
江渝聽懂對方話裏的含義,有些驚訝:“你打算….?”
“是,我打算來雁八分一塊羹,所以這事不只是為你,也是為我。”
“是宋氏的意思?”
聽到這話,宋淮南很想說宋氏根本看不上這小魚小蝦,但他換了個話,意思也不言而喻:“我的意思。”
江渝深吸了口氣,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對方野心會這麽大,畢竟對方一直以來的形象都是不争不搶。
“…..姚氏是雁八房地産裏的龍頭,想取而代之不是那麽容易。”江渝提醒道,他其實想說——非要這麽做可以借由宋氏的名頭,沒必要單打獨鬥在這死磕。
“知道杠杆嗎?”宋淮南忽然問。
江渝不明所以,回道:“知道,人們用較少的首付款去購買價值是首付款幾倍的房子。”
宋淮南點頭,但在觸到江杳一頭霧水的眼神後,多嘴解釋了一句:“杠杠就是提供貸款的銀行,如果沒有銀行,就沒有人有錢買房。”
江杳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加杠杠是為了獲得超額利潤和投資機會,如果房地産杠杆用得好,就猶如“借雞生蛋”,可以“使錢生錢”,能以小博大,不斷積累財富。”
江渝挑眉:“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什麽不重要,但你只要稍微一查,就會發現姚氏過去幾年都在瘋狂加杠杆,這種謀求高收益高風險的做法,最後的下場自然好不到哪兒去。”
宋淮南說話時,覺得煙瘾突然犯了,從口袋裏摸出煙盒,抽出一根放在嘴裏叼着,但又念及對面還坐着個女生,沒點火,只咬着,有股散漫的肆意從他周身散發出來,特別吸引人。
“你想說,它會因資金鏈突然斷裂而瞬間崩盤?”
“嗯,猛藥加過了自然會有副作用,說說你的理解。”
江渝若有所思道:“房地産就好像個天平,杠杆就是支撐兩端的支軸,而砝碼的質量不管變大還是變小都會造成天平傾斜,其中引發的連鎖反應是可以直接擊垮一個脆弱的現金流量表,到那時,不管這個企業的規模有多大,一旦發生債務違約,也無力回天了。”
“沒錯”,宋淮南往後一靠,眼底浮起淺淺笑意,似乎對江渝的回答感到幾分欣賞。
他就喜歡和聰明人說話,不浪費口舌和時間,一點就悟。
江渝想了下,緩緩道:“或許我可以幫到你。”
“你這不廢話”,宋淮南将咬出牙痕的煙頭放到煙灰缸裏,一臉“你明知故問”的表情,“以後公司都由你來管,打擊他們的事當然得你親自來。”
聽到這話,江杳震驚地瞪大眼睛:“哥?”
江渝好笑地解釋:“替你宋哥打工的。”
江杳:“喔…..”
她還以為她哥是豪門失散多年的富家少爺,這幾天忙着回去繼承家業呢。
這時,菜端上來了。
宋淮南點了三葷兩素一湯,只有炒竹筍是辣的,其他都不辣。
江渝有些驚訝:“你不是很喜歡吃辣?”
“你又不吃,點多怕浪費”,宋淮南兩指捏起筷子,店外影影綽綽的燈光如細碎的星子拓落在他的側臉上,見人還看着他,長長的睫毛便輕輕顫動一下:“快吃吧。”
江渝收回視線,唇角微不可查勾了一下:“好。”
他動筷後,坐在他旁邊的江杳也跟着動筷,她剛剛偷瞄了眼菜單,發現這裏的菜居然四位數起步,三道菜就抵她一學期的學費了,看面相和外面也差不多,怎麽會賣這麽貴….
入口後,她瞬間改變了主意。
這也——
太好吃了吧…
牛肉鮮嫩多汁,嚼一口滿嘴的肉香,像在味蕾上悅動。
三人都沒有吃飯時說話的習慣,飯桌上只剩下湯匙碗筷碰撞發出的清脆聲,以及窗外潺潺流動的流水聲和窸窸窣窣的蟬鳴聲。
宋淮南吃飯過程中多次把目光落在江渝的動作上,這人明明沒有接受過專門的禮儀教育,用餐卻是不緊不慢、賞心悅目。
漂亮修長的手指握住筷子時指骨微微凸起,冷白的皮膚下青筋明顯,是一雙很适合彈鋼琴的手。
他又将目光落在不遠處,那裏是餐廳的中央,正擺放着一架大鋼琴。
宋淮南突然很想聽對方彈一首曲子,就彈在校慶舞臺上彈的那首。
可,他又注意到對方清隽臉龐下藏而不露的疲憊,為了江杳的事,人大概累壞了。
手機在這時響起,他拿起一看,是快遞員打來的。
“你們先吃,我出去拿藥。”
“好。”
宋淮南走後,江杳便湊近江渝,小聲問:“哥,你從哪認識的人?這麽有實力。”
後者幽幽一瞥:“問這個之前,你先告訴我到底是誰欺負的你?多久了?”
江杳知道自己瞞不了她哥多久,長期受到的霸淩像團巨大陰影一直籠罩在她心裏,那些年受到的委屈和痛苦一下下拉扯她全身的神經細胞,這種感覺持續了六年,從高一到大三,一天一比一天深入骨髓,難以忘懷。
“哥,對不起……”
她顫抖着尾音。
“我好疼…”
“真的好疼啊…..”
江渝愣愣地看着自己從小護到大的妹妹,對方從未在他面前暴露脆弱,最多是跟他撒撒嬌,裝裝可憐,卻從未這般感覺全世界都将她抛棄。
“杳杳…”江渝将人攬在懷裏,左手輕輕拍打對方的後背,柔聲安撫,“別怕,哥哥在。”
“哥…嗚嗚嗚嗚….”
在江杳看不到的地方,江渝眸光閃過狠絕,下颌緊繃,整個人散發着無盡的寒意。
過了一會兒,江杳情緒平緩下來,宋淮南也拎着一盒藥箱回來。
宋淮南扭開碘酒瓶蓋,拿棉簽蘸了一下,蹲下身打算卷起江渝褲腿給人處理卻遭到拒絕:“先處理杳杳的傷吧。”
前者挑挑眉,口吻有些不善:“你不拒絕我會死嗎?”
江渝愣了愣:“不是,我只是….”
有些不好意思。
這話他沒說出口,宋淮南自然也不知道,只以為江渝嘴犟。
他第一次給人擦藥,人還不領情,那就不擦了。
宋淮南轉了個身,将藥塗抹到江杳手臂的擦傷上,動作很輕,低着頭,眉眼透着股說不出的認真。
江杳也有些不好意思,邊感謝邊推拒:“宋哥,我自己來吧,就不麻煩你了….”
對于江杳的拒絕,宋淮南倒沒什麽感覺,順着人話把棉簽和藥遞給對方。
江杳接過,低着頭自顧自擦起藥來。
周圍沉寂下來,靜得落針可聞。
倆人目光在空氣中短暫交錯,又移開,誰也不看誰。
最後是江渝先軟下聲:“我不是抗拒你的觸碰,只是你幫我太多,心裏覺得很不好意思。”
宋淮南半蹲着,漆黑的長睫緩緩擡起,仰視着坐在椅子上的江渝,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庭院的裝飾燈陸續打開,一個個連成一片,明亮如星,映射在對方的臉上,在冷白的眼簾下墜下一層淡淡陰影。
“江渝。”
他極輕極緩地念了一聲對方的名字,像是将名字碾碎在口腔裏榨成碎片慢慢吐出。
“你得習慣我對你的幫忙啊….”
他聲音懶懶散散的,尾音卻像帶了把小勾子,有種說不來的痞壞和撩人。
“這可是我們當初約定好的第三條。”
在江渝緩緩睜大的眼睛下,他繼續道:“而且,違約是要受懲罰的,你不會不知道吧?”
“什麽……懲罰?”
宋淮南眉眼忽地一彎,有點焉兒壞,薄唇似有若無地挑着,喉嚨裏緊跟着溢出絲絲笑意。
“義務勞工延長一年,依次累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