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非鬼
非鬼
江逢确實在開玩笑,雖然他的确很想,但眼下不是最好的時機。
自己需要花一點時間把一切都理清楚,這一次他想牢牢把控好自己的,有謝遠的人生。
所以他也沒否認,但語氣無奈又縱容:“好好好,快睡吧不打擾你了。”
下午謝遠吃完飯回到宿舍,果然沒看見江逢,桌子上裝着飯盒的保溫袋也提走了。
江逢的座位上還有攤開的草稿本,他不可避免的好奇心使他湊上去看,寫得是:“揚中建校六十多年了,這塊地從歷史上有記載開始就是村裏的私塾,跟墳地沒關系,晚上早點睡。”
這短短幾句話謝遠來來去去看了好幾遍,最後盯着落款“江逢”兩個字,突然感覺身體裏某個地方被浸泡得又酸又軟,嘴角卻又忍不住揚起。
這世界上唯一一個,知道他來路的人。
父母和姐姐對他好,是因為自己占據了原主的身體,如果他們得知真相恐怕會懇求自己把真正的謝遠還回來。
只有江逢,他選擇了自己,将他帶到這個世界,又無條件的對他好。
幫他解圍,給他補習,做飯給他吃,帶他看電影玩兒游戲……
好像有些嫉妒悅悅了,哪怕從地理位置上來說明明兩個人離得很遠。
他順勢坐在江逢的椅子上,右手撐住下巴,看着草稿本微微出神,放任內心産生的所有情緒肆意流淌。
喜歡和感激這樣的字眼是貼在江逢身上的,而嫉妒和難過是貼在悅悅身上的。
喜歡學長很正常,他成績頂好而自己是學渣嘛。感激學長也很正常,他就是方方面面都很好而且一點架子也沒有嘛………
等咀嚼到“嫉妒”這個詞的時候,謝遠有些不解了。
自己為什麽要嫉妒月月呢?
她一直那麽辛苦,遇上了不負責任的父母,在學校裏大部分的記憶都不美好,這一次好不容易撇開過往重新開始,作為朋友,自己應該是替她高興祝福她的。
可是謝遠此刻才發現那祝福并不純粹,裏面夾雜着零零碎碎又密密麻麻的嫉妒。
嫉妒她天生就跟學長纏繞在一起的命運。
但也不過是一瞬間,緊接着他又感到羞愧起來。
自己耿耿于懷的命運明明是學長幾世都在奮力對抗的。
就算有一天他們真的在一起了,那也不會是命運讓他們在一起了,使得他們在一起的,只能是因為他們彼此相愛。
他好像有一點想明白了,可是卻越來越傷心。
那麽對學長來說自己是什麽呢?
是一個因為他才來到這個世界的可憐人,所以他對自己好。
他也想起來了江逢第一次去家裏說的話,他想要個弟弟,自己比他小,不正好合适嗎?
其實一切都很順理成章了,矛盾的點只有一個,自己不因為學長的好而滿足和開心,自己想要的更多,想要被偏愛。
到了地步謝遠也無法再自己欺騙自己了,許多次他強行合理化的對江逢的喜歡早就不純粹,甚至可能在第一次萌生出“喜歡”這個念頭的時候,就已經心生愛慕。
他總算想明白了,并且理清楚兩個确鑿的重點。
第一,自己不對勁。
第二,這個不對勁表現在自己對學長越界的感情。
是渴望跟他戀愛的喜歡。
老天爺!
這一夜謝遠沒有如江逢所希望的那樣睡個好覺,正相反,那叫一個輾轉反側不得安眠啊。
他有些後悔把小八送走得太快,否則也不用憋得這麽難受。
每一次閉上眼睛三秒鐘之後又被自己震驚醒:“我喜歡上了學長!”
于是一晚上都斷斷續續做同一個夢,夢見自己的小心思被江逢發現,然後江逢冷酷地說:“原來你是同性戀啊。”
左右也睡不好,第二天謝遠甚至起了個一大早就去教室裏看書了,也沒有發消息問江逢今天怎麽樣有沒有好一點。
他感覺自己現在滿身都是破綻,可能被江逢看一眼就要整個碎在地上。
甚至暗自慶幸起來學長這段時間晚上回家住,不然根本不知道怎麽面對他。
江逢還不知道他臨走時留下的幾句話給謝遠帶去了怎樣的海嘯,也不知道這短短一天謝遠的心境發生了怎麽樣的改變。
他早早躺在床上迎接早已熟悉的眩暈感,不知是夢裏,還是回到了過去。
他又成了1028。
第二次在謝遠的世界書裏下筆的時候謝遠已經10歲了。
在離福利院最近的小學念5年級。
他漸漸不那麽調皮,已經是福利院裏會主動照顧小朋友的大哥哥了,當然也不怎麽再跟自己撒嬌,更不會動不動就掉眼淚,到睡覺的時候就乖乖閉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一千零一夜》裏的那些故事對他來說已經有些幼稚。
謝遠好像也察覺到除了自己沒有人能看見這個哥哥,因此心裏充滿了懷疑。
但從小時候建立起來的信任始終讓他沒有問出口。
只是每當周圍有人的時候,1028一出現就會發現謝遠總是左顧右盼着,看他的眼神也有些閃躲。
1028知道自己實在不好看,小朋友長大了也懂得什麽是美或者醜了。
後來1028就不怎麽在謝遠面前出現了,不過還是常常去看他,偷偷的,不露面。
如同影子一樣。
看他一個人上學放學,看他風雨無阻,看他有時候忽然落寞的站在一棵樹的旁邊沒有人跟他一起玩兒。
10280覺得很難過。
0搞不懂他,嘲諷道:"這是你兒子嗎?你都看了幾年了也不嫌煩?"
他說話就這樣,嘴毒,但沒有壞心。
1028沒搭理他。
他現在比0還要高,可以居高臨下瞥他一眼,然後不屑地消失。
這是最容易讓0怒火沖天的一招,專門用在0嘴賤紮他的心的時候。
他也很奇怪原來界靈竟然是可以成長的,他還以為自己會一直保持死去時候的年紀,然後苦惱再長大一點大概謝遠就再也不會理自己了。
結果這一天來的比他想象中更早。
但無所謂,1028還是動筆了。
這一次謝遠遇上的是綁架。
那一趟會經過福利院的公交車是謝遠去學校的唯一交通工具,謝遠每天提前5分鐘到站點等車,雷打不動。
結果不湊巧,碰上車上有個逃亡的犯罪分子,在這之前已經持刀流竄殺人已經造成5死2傷。
有人認出來之後偷偷報了警,警察聯系了司機師傅讓他配合在下一個站點把所有人都放下去,就說前面行道樹倒了兩棵過不去,一旦乘客安全下車之後提前埋伏的警察就打算直接把人抓獲。
結果犯罪分子察覺了,狗急跳牆拿刀挾持了小孩兒做人質。
最後眼看自己跑不掉,決心拉着小孩兒墊背一起死。
這個小孩兒正是謝遠。
1028沒有猶豫,在警察和犯罪分子對峙的時候直接下筆把兇手給抹了。
然後公交車得以完成一趟搖搖晃晃但安全無比的出行,跟往常任何一天都沒什麽區別,而謝遠乖乖坐在椅子抵達學校。
結束之後1028沒忍住又去看了謝遠。
小朋友一個人在房間裏寫作業,自己明明沒有現身,他卻突然有所感應停了筆,然後扭過頭輕輕喊了聲“哥哥。”
1028沒有名字,謝遠就這麽一直喊哥哥。
盡管沒等來回應,他還是篤定自己就在身邊,緊接着問道:“今天壞人一下子就突然消失了,是因為哥哥嗎?”
他淺淺笑了一下:“其實我很想他殺掉我,這樣我也變成鬼,就可以跟哥哥一起了。而不是每天害怕自己總是對着空氣說話被人發現找會法術的道士把你抓起來。”
1028想說他孩子氣,然後又意識到了什麽……
他怎麽會記得?
按理來說世界書被更改之後,對當前世界的人來說被更改之前的部分就已經不存在了。
如同謝遠一開始呆的孤兒院,不會同時跟1028更改之後的福利院并存。
那麽這一次正确的流程應該是謝遠根本不會知道去學校的公交車上會有壞人,什麽也沒發生過,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一個星期三。
然而他記得。
1028不難想象那一瞬間他眼裏的畫面,拿着匕首歇斯底裏劫持他的犯罪嫌疑人頃刻間消失,人心惶惶誰也不敢動彈的車廂裏一瞬間恢複了平靜,司機熟練的把握着方向盤,坐在座位上的乘客認真的聽着每一個站點的名字等待下車……
1028等了好一會兒,謝遠還是執着地望着他在的方向,終究沒忍住現了身:“別說傻話,你要好好長大,我也不是鬼,不會被人抓起來。”
謝遠自動忽略了讓自己好好長大這句話。
他不知道對他來說這輕巧不過的四個字是壓在1028心口上的巨石。
他琢磨了片刻1028說自己不是鬼,忽然發現這麽久以來自己擔心的事竟然是杞人憂天,一邊惱恨自己不直接問清楚,一邊興奮地跳了起來,滿腦子天馬行空的想法:“那哥哥是什麽呢?神仙嗎?一下就能飛到天上去,為什麽別人都看不見你?”
1028被小孩子态度的急速轉變搞得哭笑不得,因為從小看到大的小朋友好像疏遠自己了憂郁了好久,結果就因為這麽個理由。
他耐心地回答:“我不是人也不是鬼更不是神仙,等你長大了我再告訴你我是什麽。別人看不見我,是因為我不想別人看見。”
謝遠理解能力還是很強的,他不追究對方究竟是什麽了,聞言兩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哥哥只願意給我看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