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借道
借道
天邊雨停,從山頂往前看,雲霄萬裏。
石階下爬上來只手,左君竹撐着身,艱難地直身,他在擡頭時看見了初塵。
“還挺快,跟我比還慢了點。”初塵拎了拎手裏的食盒,“烤鴨備好了。”
左君竹掙紮着起身,他疑心這景堂山背後還有哪條近道,畢竟這八千石階實在爬得艱難,每向上一層都是煎熬。
“花玄他們呢?”初塵想起青祁似乎每跟着,于是改口,“他。”
左君竹沒有立即回答,踉跄地跑來拆開食盒:“留在了四千階……”
“四千?”初塵眉間露出驚訝,那是泓峥和溟汐第一次沒有到達的層次,不想這一個二十來歲的凡人,竟輕易達到了,“天賦了得。”
“你說……”左君竹嘴裏塞滿了烤鴨,奮力咀嚼,“他會不會也是神仙分身?”
“哪有這麽巧。”初塵嘴裏這麽說,心裏也沒底。
“原先他爬得比我快,過了三千階,他就開始顯露頹勢,我便超過了他。”左君竹咽下了口中食物,“過了四千階,我看他停下了,這才一口氣爬了上來。話說他前面跑的是真快,我都快受不住了。”
“你們都厲害,”初塵笑說,“畢竟都是我的弟子。”
左君竹過了口桌上的茶,心底的事情來到了眉間:“你下凡時我去見過一次界無,但覺得他沒法解答疑惑。”
“東君的事情嗎。”初塵低頭給自己添了茶,“你還對此耿耿于懷。”
“我究竟是誰。”左君竹在咽下鴨腿的空隙裏認真地說,“這很重要。”
“你是左君竹,是我沈潭的徒弟。”初塵道,“你看蘇淨那一副死魚臉,哪能被稱作‘聖’?”
左君竹沉默着。
“蘇淨将七情六欲分離□□,流落凡間,成就了你。”初塵說,“可如今你吞了他,這才能稱為一個完整的‘人’。任何人都無可替代,包括來到天海之前的你。蘇淨不可能成聖,他只是個狂傲自大的凡人。”
左君竹指尖蜷縮,忽然背後的石階上傳來一聲細響。
初塵放下茶杯,沉目看去。
一只贓灰的手攀住石階邊緣,奮力地用藤杖撐住地面,在地平線前露出了那張略顯稚嫩的面龐。
初塵将此看作意料之中,卻還是發自內心地驚駭:“不愧是我徒弟。”
八十二神司在天都分散開來,即便江離想要強攻,也得有打持久戰的準備。
“君上,”南禹呈上了戰情,“臨天君來了信,要借用我們的道,征讨猙獸。”
界無微微擡起下巴,初塵完全可以不必走天都的道,但他仍然這麽做了,就是在表态,要讓自己放心。
另一側來與界無讨論戰況的十風轉向他:“猙?不是說不确定嗎?”
“不論是否确定,都有了足夠的理由出兵。”南禹解釋道,“況且他應該不會帶太多人。”
彥川督着西北的人往東遷,現在初塵的大本營就在景堂山附近,他已沒了後顧之憂,相較從前更容易自府裏脫身。
南禹躬身退出去,借着“審核招募”由頭到了初塵要來的道邊。日薄西山,晚風還有些涼意,南禹就筆直站着。
绛紅大袍背着餘晖,在遠山即将吞沒夕陽的剎那他等來了初塵。
“喲,巧呢。”南禹等着初塵遠遠走近,手裏還拿着信。
“沒瞧出哪裏巧了。”初塵示意左君竹先走,“就是借個道的事情,怎麽值得你與山君親自來迎?”
“太久沒見了。”
“胡說。”左君竹爬上了景堂山前的石階,緊接着又被初塵趕着跑了下來,現在筋疲力盡,“才見過不久吧。”
初塵沒搭理他,上前捏了捏南禹寬厚的肩:“沒落下。回去告訴十風,叫他修行時不要偷懶,吃得多一點,跟你一比他太瘦了。”
“你好意思說他。”南禹找了個石頭坐下,“你也差不多。”
左君竹一個人也懶得走,見初塵有留下暢談的意思,便在不遠處也歇下了。
“過去的事沒有說開,心裏不好受。”初塵頓了頓,望着西邊沒走完的路,“南湘……對不住。”
“你在跳下斬魔臺時沒有回頭,南湘至死都沒等來你的回頭。”南禹想起來時也陰郁了眼神,“你這人太自私。”
初塵等着南禹的謾罵,這都是他的應得。
“我知道你吃過多少苦,卻不能共情。”南禹語鋒一轉,“你不該獨自承擔,你用‘沈潭’作為新的名字,還沒有接受自己。”天空起了星子,月光從南禹頰邊滑落,“我猜你徒弟跟別人一樣,不了解你的師父。”
“沈丹臣已死,了不了解都沒有意義。”
“沈丹臣不只是你一個人的師父,他還曾是天下所有人的信仰。”南禹揉着眉心,“說難聽點,你別想獨占沈丹臣。”
“以前是我錯了,光憑一人獨力救不了他。”初塵說,“可他的罪名再難洗清,我只能先為他正名。”
“呵。”
南禹一聲嗤笑,初塵偏過頭,盯着他的側臉:“不信嗎?”
“你沒變,還是那個初塵。”
“我變了。”初塵卻說,“我已不是孤身一人,現在的景堂山滿是人,無數人推着我向前。但你說得不錯,我還是那個初塵。”
南禹有些惆悵,曾經他們志趣相投,難得相聚時都是快意暢飲。如今沒了酒,卻平添幾分寂寥。他立下過誓死追随主君的誓言,他可以将南湘的事情徹底翻頁,卻不能與初塵再次齊肩。
“路還得走。”初塵沒急着站起來,“我至少要殺了江離,為沈丹臣複仇。”
“十風告訴你了?”
初塵摩挲指尖:“是界無說的,江離吞了沈丹臣最後一縷殘魂。”
“君上怎麽知道?”南禹皺起眉,“此事只有十風與我二人知曉,十風還是從江離口中得到的。當初江離受命鎮守凡間寒潭,君上也不知道沈丹臣的魂魄在那裏,否則早就動手了。”
“你們在天都的一言一行,你以為能逃得出界無的耳?”初塵反倒更從容,“你沒說錯,界無肯定不知道沈丹臣的殘魂就在寒潭。那麽這消息只能是他從你們嘴裏得到的。界無沒追究你們的瞞上之罪,小心了。”
南禹還在垂眸,身邊白袍霍然起身。
“天黑了,”南禹也起身相送,“留心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