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月色
月色
天地近乎翻轉,亂石被擊飛空中。初塵竭力閃躲,他的目光穿過無數煙塵,試圖喚醒猙獸。
灰塵蒙眼,雷芒在手裏一閃而逝。初塵氣海空蕩,君隐劍兀自揮砍,煙塵背後卻不見了猙的身影。
一只巨爪從側方探來,倉促裏凝結而成的冰霜巨盾不堪一擊,初塵堪堪躲閃,還是被那巨尾甩飛百步。
初塵在這一擊裏窺得自己體內隐藏的虛浮,一不留神竟咳出了血。他來不及擦拭,就要撤身閃避下一輪的進攻,白袍上襯着幾口鮮血,仿佛犯了病的殘梅,格外顯眼。
猙獸背後空中再次顯露無數縫隙,初塵腳步一踏,借力擺開猙的同時看見半空萬眼齊張。
這次的魔眼又有所不同,每一只眼裏都有數不清的瞳孔,它們各有神色,擠在同一只眼裏沒有節律地晃動。
冰錐凝聚,魔眼卻堅硬得不比從前,冰錐無法刺入一分一毫。
猙獸已來到初塵背後,洶湧氣焰奔襲而來。初塵翻手拿劍,劍身被雨水敲打有些搖晃,他沒了退路。
魔眼裏無數瞳孔齊震,齊齊看向初塵。初塵壓力驟增,背上仿佛托舉着一座大山,而猙獸就是即将壓扁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烤鴨!”初塵靈光乍現,他努力撐起疲乏的眼皮,“我給你抓鴨子去……”
他清楚地看見,猙的眼裏閃過一絲清明。
雲幕頓開,急雨立停。
黑色流汞疾奔而下,在環住猙獸的同時幻化出無數兵器,一并紮入他的軀體。
初塵沒擡頭,在君隐劍的反光裏看見了雲宗的身形,一時愣怔。
他身後魔眼“咔嚓”碎裂,黑色水流變作三座銅鏡伫立在猙的三面。猙面容猙獰地站在中間,每次轉身都能在鏡中看見不一樣的自己。貪嗔癡便是他心中罪念,雲宗緩緩落地,手裏的水流化作最後一面鏡子。
初塵擡起頭:“雲宗。”
天邊風雲驟起,鏡前拉力兇狠,猙不受控制地一頭紮了進來。
“你徒弟聰明,知道來找我。”雲宗将那面鏡子抛給了初塵,“你自己處置。”
“你不是在閉關嗎。”初塵接過鏡子。
“我察覺到你要來這片地方,暫時放棄了突破的念頭,沒想到真的賭對了。”雲宗神色寡淡,“否則你的徒弟決計叫不醒我。”
“混沌鏡着實好用。”初塵揉了揉眉心,倒頭在地,“你又救我一命。”
“今日你傷還沒養好,就先作罷。”雲宗背過身,遠遠地看着頹落的夕陽,“下次再見,你我終有一戰。”
“聽樣子你又要有所突破,我哪能贏你呢。”初塵在喘氣間露出苦笑,“饒了我吧。”
山洞外雨聲停了,洞口來了個人。
“君上喚你回去了。”
寒舟揚了揚眉:“急什麽。”
誰知這人根本不願多說,石壁兩側冰火共存,火舌與冰刺即将蔓延到棋盤。
“我走。”寒舟站起身,跟着那人無言地離開洞穴。可在他踏出去的一剎那,背後棋局傳出一聲崩碎。
寒舟回過頭,露出點訝然:“失算了。”
碎的是枚白棋。
天邊雲霞紅遍,長河似從天邊淌下。
“那接下來呢。”初塵擺弄着混沌鏡的碎片,坐在一塊相對完整的石頭上,“接着閉關嗎。”
“只差一步,我不甘心。”雲宗背着初塵,在鏡子裏窺探着夕陽,“你想讓我去你那邊嗎,臨天君。”
“養虎為患,現在我已打不過你了,日後更無可能。”初塵說的是實話,雖然此次有混沌鏡相助才能封印猙獸,但雲宗的實力他也能探出一二,“你還要回緋海嗎。”
“差不多吧。”雲宗将鏡子往下移了移,看見了轉過頭來的初塵,“我要跨過天地峰。”
初塵歪了腦袋,擋住了鏡中的夕陽:“你不怕日後沒有與我一戰的機會了嗎。”
“我相信你,”雲宗像是曲解了意思,“下次小心,應該不會死。”
“我說的是你。”初塵轉回頭,“天地峰這麽高,比景堂山都要難爬,我擔心你累倒在路上。”
“你能爬上景堂山,我就要越過天地峰。”雲宗忽然起身,望着北方若隐若現的山脈,“天下已無我容身所。”
初塵用指腹擦淨了鏡子,緩緩說:“蘇淨吞了雲河,你知道嗎。”
“知道。”雲宗面色不變,“只不過他沒吞完,剩下半具屍體在我手裏。”他側首看來,“你想要嗎。”
“呵,不必了。”初塵揉了揉後腦,起身時看見了北邊跑來的人影。
“你這徒弟不錯。”雲宗将手一翻,黑色流汞傾瀉而出,在身前變作一人多高的銅鏡,“沈潭是誰?”
初塵眼眸低了低,在開口之前看見雲宗已踏入混沌鏡。
平野無風,鏡子消失之時夕陽徹底墜落。
“師父啊……”左君竹張開雙臂,卻在沖來時撲了個空。
初塵閃身躲過,嫌棄地說:“多大人了。”
“是我叫來了雲宗!”左君竹照着初塵就踹,不想又被閃開,“否則今日你就要葬身于此了!”
“既然還有力氣,那就連夜趕路。”初塵說,“此地不宜久留。”
左君竹調整着呼吸,跟上初塵問:“猙呢?”
“被雲宗的混沌鏡給封了,在這兒呢。”初塵将手掌攤開,銅鏡安靜地躺着,“一直放這裏也不是辦法,得給他想個去處。”
“景堂山。”左君竹半開玩笑地說,“景堂山這麽重,肯定能把他摁住。”
“說起來……”初塵腳步緩下來,“凡間有座山也挺高的,叫九龍天山是吧。”
“放凡間……未免有些托大。”
“我下凡時向鐘樂君打聽過九龍天山,聽說那山是幾百年前平地而起的。”初塵說,“你還記不記得,猙被鎮壓入塔是為何?”
“修煉時打碎了一座山頭,被衆神盯上。”左君竹疑心漸起,“你的意思是,他打碎的那座山頭落入凡間,成了九龍天山?”
“就當個故事聽聽。”初塵收起銅鏡,“沒什麽要緊的。”
“可如若那真是天海的山,還真能鎮住猙獸。”左君竹踩過水窪,“可你說想要收服他。”
“猙獸已淪為魔物,再也不是從前那個猙了。”初塵記得這巨獸現在的眼神,裏頭不知被誰奪去了清明,轉而是殺戮與威懾。
月色升起,在水窪裏愈發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