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夢寐
夢寐
說狼藉一點也不誇張。
那群男孩造成的一地破損的水果,以及我造成的一地雜亂絞纏的繃帶。
少年睜着眼,長長的睫眨着,好像不在意自己的傷,卻全然在意着闖入這裏的我。
我有些無措,慌慌張張站起身,或許我應該向他解釋我的本意是想幫他,雖然看起來不大像,反而像是個趁亂打劫的;那少年像是個警覺又排斥着外人的小獸,豎着自己翹起的頭發……
我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或者說聯想到,他這麽大反應,也許是因為我剛剛在他口袋裏觸到的那個東西。
當然,也只是猜測。我覺得我現在說什麽意義也不大,于是我們兩個就這樣沉默着互相對視,場面看起來很是怪異。
我還是很口渴,所以先敗下陣來的是我,我對他說,“我迷路了,你知道哪裏有水嗎?”
他用看神經病的眼神看了我一眼,開口語氣依舊凜冽,卻是蠻實用——
“順着那邊直走,有個立體地圖。”
我含糊地應了聲,好像終于有了光明正大的離開借口,順着他指的方向幾乎是落荒而逃。
我走啊走,還真見到了他說的那張立體地圖。
不過可惜,我的路癡和地圖癡在此刻更為嚴重了,若是很清醒的時候,我可能還會研究一下地圖的使用方法,可現在,我感到我的頭越發昏沉了,看了幾眼地圖就開始眩暈,我扶着腦袋随意走開了一點,覺得身上好像有些冷,又好像有些熱,我思考不出這是為什麽,我的頭發垂下來一縷,我感覺我的意識變的遲鈍而麻木,比如說,現在已經離開了讓我尴尬無比的那個男孩,我哪怕再回憶起來也只覺得無所謂,不像從前,若是發生了這種事,總是會在腦子裏反複重演,揮不去的尴尬和種種介懷會圍繞着我。
可我現在漫無目的的在陌生的廊道間行走,好像什麽都不在意了起來,幹渴,疲憊,朦胧的視線……啊,我找到了,嗯,我又回到我之前看雪的那個窗下了,看來憑直覺找路也不是這麽不靠譜……但是我好累啊,就先在這裏休息一下下吧,就一下下……
我這樣想着,迷迷糊糊地坐在窗下,我的頭昏沉的厲害,感覺仿佛要直接栽過去……咦?
視線的最後是一抹銀白色的……發絲?
我迷迷糊糊,終于不知何時阖了眼,徹底失去了對世界的感知。
但在意識的最後,我好像墜入了一個沁涼的擁抱。
再次睜開眼,我躺在柔軟的床上,蓋着舒适的被子,床頭飄來熱飲的香甜味道。
謝天謝地。
眨眨眼,看着滿目的粉,我的意識漸漸回籠,也反應過來我之前是在多重原因下,身體終于撐不住生病了。
這倒不奇怪,我身體本就算不上好,連續幾日的休息不好,車馬奔波,心情上對于生活改變的不安,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所有,我積攢的疲倦,過度喝下的果酒,熱氛中步履維艱的舞步,還有我吹了半天的冷風。
好吧。
我慢慢坐起身,靠在床上,随手撈起一個玩偶抱緊,感覺比之前舒服了許多。
頭還是有些疼,但清醒了些,我邊拿起桌上的熱飲邊回憶。
在我暈倒……沒想到我居然真的會就這樣暈倒過去,好像是被一個人抱走搭救了。
我抿着唇,舌間泛起濃郁的香甜,袅袅的熱煙在我眼前缭亂,是朦胧的霧霭。我想,這杯飲品看起來似乎剛弄好不久。
我慢吞吞地在熱乎乎的氛圍裏回憶昏倒前的記憶。
在安寧下來的此刻,那些回憶全都充滿了光怪陸離,但不失為一種新奇的體驗。
那個比夢還不真實的男孩是誰呢?我還會再見到他嗎?而那個清淺栀子香的,銀白色的懷抱,真的不是錯覺嗎……
喝完了。我把杯子重新放回桌子上,雙臂環住屈起的雙腿,把頭也埋進去。
臉頰壓在了軟軟的,絨絨的玩具布料上,我情不自禁地蹭了蹭。
我長長地嘆了口氣,這時門那裏傳來了叩擊聲。
“大小姐。”
我的眼睫壓在毛絨玩偶上,眨起來帶上了幾分艱澀。我聽到了白暮的聲音。
居然有幾分親切感,我回想起昨天的事,感覺被人一直跟着也不是沒有好處。
“白暮。”我開口喚他,聲音也是沙啞着的,帶着清楚的病息。
過了片刻,白暮推門進來了。
他拿着一托盤的食物,水,和藥,頗有歉意地向我表示之前是他疏忽了,讓我先好好休養。
我點點頭,不十分餓,或者說有點沒胃口。我又喝掉半杯熱牛奶,然後喝味道古怪的藥水。
頭腦再度昏沉下來,我看眼時間,是下午,卻又打起了哈欠,白暮就讓我再睡會。
我躺下來,蒙上被子,日光昏濛濛的,我讓白暮去拉好窗簾,他過去了。
其實我應該是不習慣睡覺時旁邊有人的,但這會兒白暮沒有自己離開,我就也沒有提,或許是病中的人總是怕孤寂,想要那麽一點點的慰藉。他關好窗簾,整間屋子裏更暗了,我半阖的眼裏一方圓弧形的視野,能看到那束身制服的少年走到書櫥裏随意抽出了本書,然後坐在了有粉蕾絲軟墊的厚木椅子上,垂着頭翻看起來。
我閉上眼,這畫面好像仍然映在我的眼底,我想,就着這個畫面再度入眠,好像也不錯。
然而我在昏沉中輾轉反側,卻是……睡不着。
不知是之前睡久了還是依然有着糾纏着的不适感,我再爬起來喝了點清涼的果汁,看到白暮還坐在那裏。
我躺回去,喊他,“白暮。”
他擡頭,問我怎麽了。
我說,我睡不着。
他想了想,道,我給大小姐講講睡前故事吧。
我愣了愣,倒是沒想到這個答複。
我還真沒聽過睡前故事這個東西,好奇心和新奇感這就上來了,倒是驅散了困倦感,我眨眨眼,很是乖巧甚至多了幾分的精神。
“好呀。”
白暮頓了頓,指尖撚過書頁,他的目光籠在我的臉上一瞬,又落回紙面上。
他清聲開口,意外地存着些古意的缱绻,被壁爐火映着的額發讓他本身看起來就像是個古老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牧羊的少年。
牧羊少年生活在草場的小屋裏,每天清晨露水還沒散開的時候就出門牧羊,傍晚夕陽西下的時候才趕着羊群回來,這樣子日複一日。
他平時的愛好是吹笛子,他有一支竹笛,能吹出很悠揚的曲子,每當吹曲子的時候,他都覺得世界很安靜。
可是有一天,他弄丢了那支笛子,哪裏都找不到,他急壞了,但就是找不到,到了月上的夜晚,他沒有了可以吹奏笛子的安靜時光。
于是他收整了他的積蓄,想去附近的鎮子上再買一支笛子來。
鎮上很熱鬧,人很多,牧羊人成功買到了笛子,但他回去草場後,卻再也找不回當初的感覺了。明明吹奏的還是舊日的旋律,為什麽完全沒有曾經那種安寧的感覺呢?他思來想去,覺得一定是新笛子的問題,于是他再次踏上了前往鎮子上的路……”
再之後……再之後怎麽樣了呢?我并不知道,因為在白暮溫緩緩講故事的聲音裏,我終于沉沉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