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假面

假面

時間一天又一天的過去。

我看着自己長長的,潮濕的黑發,在我剛來到這裏時它還只是齊肩,現在竟也要在梳洗時特地撈起;忽然覺得不過一個瞬目而已,無數的日與夜就在指尖悄然流走,仿佛捉不住的流沙。我在雪鄉,已經待上數月。

歲月如梭,回過神來,每天像這樣的生活也變得熟悉和一成不變起來。值得快慰的大概是我稍稍掌握了一點魔法的基本使用方法,但實際操作也還只是能做到簡單冰封不算大的物體——比如說,指尖觸上一片花葉,我很快就能控制着花葉覆上一層堅固的冰霜,不過這技能實在算不上多有用,把葉子放在窗外一會兒功夫也能達到差不多的效果。

天然制冷。

這裏真的沒有四季輪轉,只有下不盡的雪。

好像一個格外漫長的冬天。

白暮送來水果點心,我吹幹頭發,穿着薄薄的絲綢連衣裙,坐下來慢慢地吃點心。

時鐘在不自覺間轉上八點,我尋着借口把白暮趕回他自己的屋子,他這次卻看了我一會兒才道,“您上個周三也沒叫我講睡前故事。”

“……”我沉默了一下,不明白我的侍從為什麽要這麽敏感,為什麽還要當面對我提出來。

從我生病那天起到現在,白暮每天都會在這個時間拿着本書裝模作樣地給我講些故事,每晚都是映着雪色的窗簾,映着壁爐暖光的坐在木椅上的少年,娓娓道來的聲音伴我入眠。這樣的習慣與氛圍我都是貪戀的,但是天下無不散的宴席,聽到他提出異議,我沉默了下,然後搖了搖頭,對他道,“以後也不需要了。”

白暮點頭,既沒有表現出驚訝也沒有表現出失落,結果反倒是我有些悵然若失了。

但他應下來後也不再多問,只是叫我好好休息,然後推開門直接離開了。

我看着他的背景消失在視野裏,門被關好。

我低下頭,驅散那點失落感,懷着有些忐忑的心,從口袋裏摸出那支流光溢彩的羽毛,敲了敲我房間的一處牆壁。

很神奇的,完好的牆壁畫出了一扇閃着光的漂亮的門形輪廓,而我收起羽毛,推門而出。

外面有風,有雪,卻沒有雪鄉外面那樣磅礴,而是安寧又荒蕪,仿佛一場雪過後被人掃過的地方。

有半被砍掉的樹墩,有看不出生命力的雜草,有幹枯的枝桠,破碎而蕭條,在那一抹枯樹後,卻走出個戴着面具的男人。

他一頭燦然的金發格外耀眼,長長地鋪散開來,随着走動搖曳。

也好像在我的心頭搖曳。

這個我上周遇見的人,他自稱是薩西。

他說他最近才回來雪鄉,很高興見到我。

他說話的聲音非常好聽,還很溫柔有氣質,他問我喜不喜歡他為我準備的房間,還體貼地教我更為有趣的魔法。

我承認我有些為他的神秘吸引着迷,所以我稀裏糊塗地和他約定了每周三傍晚的相會。

淡淡的朦胧的夜光籠罩着,薩西的頭發簡直像是能發光般,成了我在接下來一段時間裏最為期待的一道光。

白暮果然沒有再在傍晚留下過,他的故事也就此與我告別,顯得平日越發瑣屑無聊起來。

我依然沒能夠和同齡的同學産生任何牽絆,反倒是越發疏遠了,唯一還算有些交際的居然成了微冽。嘛,也是,奇怪的孩子們聚在一起也沒什麽不正常的。

只是微冽對我來說太小了,我總覺得在他面前我該是個姐姐的身份才對,但我并不喜歡當姐姐,也不會照顧別人,他有時只是跟着我,我帶着他漫無目的亂走,然後迷路,再由他領着我找回去的路。

我們之間話不多,但我還算喜愛和他相處的時間,覺得安心又恬淡。

我想,我應該是把他當作朋友了。

我來到雪鄉也很久了,終究是始終沒有身在家鄉的感覺,或許在更早之前,我就并不擁有這種東西吧。

我既喜歡無事發生的平淡生活維持下去,又期盼着這死水般的生活能發生一些驚喜或奇跡,滿足我渴望冒險的幻想。

薩西就這樣出現在我的世界,像是一個不屬于現實的童話。他開始教我一些學校并不教授的攻擊向術法,用或溫柔或戲谑的語氣講這些讓人抗拒不了的東西,既體貼又循循善誘,耐心得不得了。

又幾個月後,我也稍微能夠熟練使用一點時,我的生日也快要到了,這是我在雪鄉的第一個生日,還有不到一個星期。

這時候,薩西拿出了一枚印章,是彩色的魚形圖案。

他微笑着,問我想不想見他面具下的模樣。

說實話,這段時間裏我被這個薩西迷得的确是有些五迷三道的,這家夥仿佛經常就是故意在把我們之間的氣氛變得格外暧昧,卻又不會明明确确的挑明,搞得我每次想起他都心神不寧的,每周最欺待和雀躍的一天就是周三,為此不惜抛下了給我講睡前故事的白暮,腦子裏總是想着薩西。

他總是衣着得體又優雅,美麗的金發像閃耀的碎金,坐在教室裏的時候好像也晃在我的眼前,每天魂不守舍,直到微冽來到我的桌前敲了敲桌子,我才回過神,發現整間屋子都已經走空了。

回想着最近一次和薩西的見面,微微擡起一點袖角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魚形印痕。

自然,他那時說,若我肯留下這個印記,就讓我看他面具下的模樣。

和他認識這麽久,我自然是好奇的,也沒覺得一個印章圖案是什麽難接受的事,雖然心底隐有直覺,這一下或許會踏入某條不知名的深水之中,卻是想來也沒所謂,我竟也算的上是無牽無挂,身處哪裏,只要算得上對自己負責就成。而我自己,對自己向來寬容大度,就算最終深陷泥潭把自己搞得很倒黴,我也不會怪曾經做下任何決定的自己。

魚形的印章落在手腕,迤逦的面具被揭開——

心髒驟地一緊,擡眼是風光萬千。

他一眼看過來,是一雙如海深碧的眸。

心跳聲猶然回蕩在耳畔,薩西的手從我的手腕撫至指尖,緩緩開口。

“再過幾日,雪鄉會組織一次出海航行。”

我懵懵地點點頭。

然後就聽到薩西接着道,“我要你申請去參加這次的行動。”

我眨眨眼,“……我?”

他點點頭,還帶着輕笑,我下意識地回道,“為什麽我要去啊。”

他的笑意更重了,眉眼間也都是戲谑,好像純粹是在開我的玩笑一般回答,“因為你喜歡我嘛。”

“……”我感覺周圍的空氣是不是變熱了,一時間做不出什麽反應,直到走回自己房間好半天才稍微緩過來一些。

不過話說回來……出海啊……

我躺在床上,手指搓弄着布偶兔子的耳朵,心裏其實是有一點向往的。

而現在,我看了眼眼前的微冽,想起來我該去向薩南做申請。

我想了想,沒想到把微冽支開的理由,就這樣照舊和他一起走。

到了薩南房門時,微冽倒是沒有再跟着進去,我敲了門,小心地提出了想要參加出海拜訪的請求,而薩南看着我沉默了會兒,點了頭。

我舒了口氣,也可能是嘆了口氣,總之事情再無轉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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