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逃離
逃離
再次醒來的天空,是灰白色的。
我拉開窗簾,打開一點窗,淋漓的雪絲打落在我的臉頰和發梢。
我微仰起頭,一粒冰涼的雪花拂過了我的唇角,仿佛那個被湮滅了的吻。
我合上眼又睜開,再度關好了窗子。
目前雪鄉态勢緊張,日常的學課都已經被停止,稍微有點地位的人們都在頻繁地開着會議。而在會議之中,自然不乏心思不明之徒,而巧的是,我對于這份名單倒是熟稔得很。
雖然我不合群,但一個人站在所有人身後,無聊總是會有的,觀察和記得那些人,算是排遣的方式吧。
怎麽樣的結局比較好呢?
沒想到有一天,我真的要去思考這個問題。
我不禁想起了那一日,現在回想起來竟也覺得十分遙遠了。
那天的海底,薩西問我,你期待着怎樣的終局?
于是現在,輪到我來描摹了。
或許我早一點開始的話會更好些,至少我不想要薩南是那樣的結局,但是如今事已發生,我也沒有辦法。而我也是因為他,才産生了主動想要做些什麽的念頭,其中因果,也是難言。
我并沒有想要挽救雪鄉,雖然我也不确定我是否有這個能力。不過這座偌大的雪鄉,合該為那個冰雪般的人兒陪葬。對我而言,沒有他的世界,雪鄉也沒有必要存在。
我和白暮一起坐在他的小房間裏,桌上擺着一局棋。
精致漂亮的棋子有着冰涼的觸感,我用指尖輕輕撫弄着,擡頭看向白暮。
“大小姐還真是不會下棋啊。”他調笑着。
“……”
我來到他的房間,看到他這裏有棋時提出想同他下,他很詫異我還會下棋,我平靜地說其實我不會。
……本來就是真話嘛!
我趴在桌子上,指間轉着棋子,棋子随之覆上了冰霜,越積越厚,最終在我的一個使力下碎裂開來。
白暮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這就是你給薩西的結局嗎?”
我擡起頭,輕輕開口,似乎是在回答他,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語。
“是我給的嗎。”
那份名單已經在白暮的幫忙下,遞交給了薩南的忠誠眷屬。
這間屋子外,這座雪鄉內,虛假的和平将會被打破,轟轟烈烈的火焰會開始燃燒在這處冰寒之地。
“我感覺好累啊。”我輕嘆着。
身體和精神上都莫名的疲憊,想要些許慰藉,卻哪裏都感到空落落,我要何去何從呢?為什麽我甚至提不起精神去思考這個問題呢?
這時候,敲門的聲音響起來。
沒想到還會有客人,我和白暮對視一眼,他去開了門。
意料之外的訪客,是微冽。
看到他的一瞬間,我詫異地從椅子上起身,幾步走到他身邊。
“這種時候就不要随便在外面逛了吧!”我幾乎沒過腦子地對他說道。
他眨了眨眼,并沒有進門,沉默地看過了我和白暮,然後點了點頭,“那我先回去了。”
“……”我冷靜了下來,其實能夠看到他,我覺得挺高興的,好像荒蕪的地面生出了一點點小花。
可現在的情勢着實是危險,我也不知道要怎麽才能保護微冽。
白暮出聲打破了一時的安靜,“……鳴箭聲。”
“?”我回頭看他。
下一刻,不用他回答,我也明白了。
整座雪鄉的人估計都能聽見,那長長的,尖銳的鳴響。
我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
一波震響的餘音散去後,我邁開門,合了門扉。
我或許該去見一下他。這樣才算是了結。
下一刻,被我關上的門扉再度打開,門內是白暮和微冽各異的神色。
白暮:“你要一個人去哪兒?”
微冽:“……”
我把目光挪向微冽,忽然想起來了什麽,頭腦間倏地猶如一片火光乍亮。
很難形容的,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從心底蔓延開來,又仿佛切實地看見了命運的齒輪。
這感覺很奇妙,可我想起了我來到雪鄉前所做的夢,又忽然覺得一切果然是注定的。
但我不讨厭這樣的命運,相反,我還将要去化身齒輪讓它順利運轉下去。
我于是擡手摸了摸微冽的頭發,柔軟的,茸茸的觸感,讓人心生慰藉得愛不釋手。
“微冽。”我輕喚着他的名字,“給我顆火石吧。”
他愣了下,還是從口袋裏掏了出來。
雪鄉的術式,全都是以冰寒為底色的,哪怕薩西,也只是融化的冰。
而我的夢裏,雪鄉是銷融在茫茫火海中的。
哪裏有火呢?
我想起了微冽曾對我講過的他過去的故事,想起初見時我就從他的口袋裏摸到的,那顆他父親留給他的火石。
只是那時我沒有上心聽,那時我也沒有做過多想。
但是在一切串連起來的現在,我忽然知道這一切将要如何終結了,就像早已構思好的畫面在我的面前徐徐暈染了開來。
我收好微冽遞給我的火石,朝着他擔憂的臉輕輕一笑。
“你等我回來接你哦。”
我一定會再找到他的。
微冽的臉上流露出迷茫或者什麽別的神色,而白暮則目光沉沉。
我沒有再說什麽,只是向他們揮了揮手。
“白暮,再見!”
“微冽,回頭見。”
我再次合上門,擡步向着一個方向跑了起來。
我穿行着,無視所經過的所有人,終于推開了薩南的房間門。
而在那冷清室內坐着的,卻是金發的,眉目間夾雜着難以言喻的憂傷的男人。
我進了門,合好門,手卻依然握在門把手上,身子倚靠着門,擡眼望向那個人。
幕後黑手卻是安居幕後,此刻他的內心又在如何作想呢?
他卻是搖了搖頭,看着我,先開了口。
“我倒是真沒想到你會喜歡薩南。”
我頓了頓,沒有開口。
“說真的,我不是很理解。”他的臉上流露出真實困惑的表情來,“你和他這幾年甚至說過的話都沒有幾句,也沒有過什麽像樣的往來,結果他的抽屜裏全都是你的照片,而你又要為了他而背叛我。”
“……我從來沒覺得我是你陣營的人。”我緩緩開口。
我繼續說道,“而且你的願望不是要實現了嗎。雪鄉會覆滅的。”
“我可還沒想死啊。”他很無奈地攤開手,“我們之間也不能說是全無情誼吧?”
我笑了,認真地看着他,“其實我比較喜歡圓滿的結局。”
“不過……既然都已經不可能了,那麽再多毀滅一些也無關緊要,不是嗎?”
輕盈的羽毛在我眼前躍起,發出恢弘的光來,我擡手抛出手中握着的火石。
以羽為燃料,明亮的火光圈起,纏繞住了薩西。
一時火光沖天,一切都劇烈地燃燒了起來。我退開些,在一瞬間快速蔓延起來的火舌間,小心翼翼地尋找着安全地帶。
不過這火焰其實并不會反傷我,但是它會灼盡除此之外的一切。
白暮在聽到我的那句告別後應該就已經動身離開了,剩餘在這裏的,以薩西首當其沖的所有人,都會湮滅在這片火海中。
這座城堡也會就此成都殘破的斷垣。
我開始去找尋微冽的蹤跡,腦海中卻回蕩着薩西最後淹沒在火焰之下的神情。
他看起來,長長地,長長地嘆了口氣。
“圓滿的結局……嗎。”
不知哪裏的風聲仿佛輕輕稍來了這句話,拂亂了我的發絲。
我頓住腳步,看着周遭的火海,陷入了一陣巨大的迷茫。
我好像聽不見別的聲音了,哪怕再嘈雜,也終會一切歸寂。
我漫無目的地,在這裏漫步,時間仿佛憑空流過好幾個世紀,又好像我只是做了一場夢。
然後我在夢的拐角,逢着了那個男孩。說不清故事是開始還是結束。
只是。啊……
我向他走去,彎下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