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收幕
收幕
我流着淚,身體僵硬,思想麻木。
我不知道事情怎麽忽然就到了這一步,只隐約聽到薩南在叫我的名字。
我低下頭去看他,他實在是很虛弱,連講話都變得無比吃力。我于是湊的近些,結果沒有把握好平衡,竟直接栽倒了下去。
帶着涼意的觸感蔓延到唇邊,我整個人頓時宕機,好幾秒才反應過來,慌裏慌張地想要爬起來。
尴尬的事情總是會在不期而遇的時候發生——我發誓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敢去看薩南,耳邊卻聽到了他一絲微弱的笑意。
他擡起手臂壓下我的肩頸,讓我再度落入他的懷抱。我的銀色發絲近在眼前,擦過我的臉頰,而他的唇貼在我的耳邊,那細弱游絲的聲音緩緩響起,像是一支悠遠的彼世之歌。
“涵深,不要害怕。”
我的身子顫了顫。
“……也沒有任何錯是因為你的……”他的聲音越來越模糊不清了。
但我聽到他補充一般說道,“雖然交游不多,但我……其實挺喜歡你的……”
我眨眨眼,擡起一些身子,低低地和薩南對視。
他看着我,輕輕說道,“所以,不要為了我而難過,好好活下去,然後記得我就好了。”
我張了張嘴,終于說了出來:“我也很喜歡你。”
“我會記得你。”
“是嗎……那太好了……”他合上了眼,最後一抹光彩随之散去,我抱着他,直到有雪鄉的其他人到來,我站起身走開,沒有再回頭。
自那天後,我終于重拾了我的修習。
就在我小小的屋子裏。我抽出袖間的羽毛,它此時泛着奇異的,瑩潤的光芒,像是盛大的雪景在白日下的反光。它充盈着的力量達到了某個巅峰,然後與我共鳴。
整間屋子內的溫度驟降,但是我沒有感到寒冷,我擡手輕輕揮動羽毛,它在我的手裏化作一支短劍,耀眼的雪光躍動着,似乎很想要大幹一場。然而我只是沉默地單向封鎖了我的房間和水境的聯絡通道。
我坐在床沿,悲傷與溫存一并浮上心頭。
但我什麽都沒有做,只是慢慢地想着,很久遠以前的記憶。
我想起了我曾經做過的夢。
或許,雪鄉終究是會毀滅的。
而且,薩南已經不在了,我不再有任何留戀雪鄉的理由。
但我也不想再與薩西同道了。
那我還能與誰同路呢?
我靠着床頭,寒冷的屋子凍熄了壁爐裏的火,我一動不動,看着地面和牆壁蔓延着的冰層,越發深厚。
不知過了多久,我聽到了敲門的聲音。
我沒有動,但是思想漸漸回籠。
然後我聽到的是一個意外熟悉的聲音。
“大小姐。”
是……白暮。
我遲鈍地想着,微冽喊我姐姐,薩西喊我舊日裏的小名深雪,薩南喊我涵深,而白暮……
白暮身上也有很多搞不懂的迷團,相信他也不是沒有察覺我的問題,只是我們都很默契地沒有過問彼此。
“白暮,你進來吧。”我回應他。
白暮于是開了門,然後,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冷顫。
白暮:“……”
我眨眨眼,眼睫上也掉落了雪屑。
白暮:“這是在搞什麽家庭冰雪展嗎?”
“……應該不是。”我理理自己的頭發,收起手中的流羽,也收回了冰雪的覆蓋。
白暮合了門,來到壁爐前重新點着火,一邊說,“聽說薩南閣下遇刺過世了。”
我看着他,“是啊。”
“您很難過?”他問道,沒有看向我,而是專注着手頭的事。
我也就沒有回答,從床上抱起我有些陳舊了的毛絨玩偶,忽然想起來我的房間最初似乎是由薩西布置的。
“聽說薩南閣下身邊最後離開的人是您?”他又問起了這個話題。
我于是癱倒回床上,嘴上說着,“總不會是我在行刺吧?”
“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白暮回答我,他終于搞定了暖和的爐火,随意坐在了一邊的沙發椅上,明滅的光影裏,我看着他,忽然意識到,白暮好像也比我初見時要長大了一些。
初見時,他也還只是個少年,十七八歲的樣子。
轉眼,兩三年過去了。
我雖然毫無成長,但是時光從未停止過流逝。
我嘆了口氣,沒有絲毫掩飾。
于是白暮也擡起頭,很認真地看着我,在欲言又止中終是沒能忍住。
“大小姐你……是不是喜歡薩南閣下?”
啊。這個問題啊。
我望着天花板,并不需要過多的思考,坦然地承認了。
“是啊。”
白暮沉默了一下,“我還以為你在和薩西先生交往。”
我合上了眼睛。
“沒有吧。我們沒有在交往過……就算有現在也沒有了。”
“為什麽呢?您怨恨他殺害手足至親嗎?”
為什麽?
只是單純不是很想再見到而已。
我翻了個身,裙擺從床沿墜落。我覺得心底空蕩蕩的,好像一場至今仍未醒的夢。
“白暮……”我喃喃地喊着他的名字。
“我在。”他這樣說着,過了半天,又說,“我是不是很久沒有和你講過睡前故事了?”
“是吧。我現在倒是真的睡不着。”我苦笑了下。
“那我再給大小姐講個故事吧。你睡下後好好休息,明天和明天的明天都會到來的。”
“好。”
久違的,屬于白暮的安寧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合上眼,室內仿佛奏響了柔和溫暖的旋律,如臨春日。
白暮娓娓道來的故事也在我的腦海裏映成了切實的畫面。
同時,某些早有所感卻未細思的想法也明晰起來。是了,白暮最早所講述的那個姑事裏的牧羊少年,不正是他自己嗎?
接下來的故事是少年迷茫的漂泊。
……那位少年為着支笛子穿行流連于城市,輾轉多地後,遇到了一行人。
那些人帶他前往了一座神奇的音樂之都,從此成為了少年最為心心念念的地方。
然後那些人給了他一個任務,讓他來到雪鄉。
說一下結束的時候,他就可以來到他夢裏的城市。
他來到雪鄉,接待他的人是薩南。
白暮不比我來雪鄉要早多久,只是緊急接受了一些作為侍從該習得的知識。
薩南告訴他,讓他跟着之後會來到這裏的大小姐。
也就是我。
關于我的事,薩南都要求他進行彙報。
可是現在,薩南不在了。
“那你之後打算怎麽辦?”我聽到自己這樣問白暮。
白暮許久之後才回答,“我也算是見證了一場雪鄉的興衰,我會在一切徹底終結後再離開。”
“而且,也快了。”
是啊。也快了。
某種默契逐漸蔓延,一如此刻他對我忽如其來的坦誠。
在這晚的最後,他又問了我一句話。
“在這一切結束後,我打算去自己尋找那座城市。”
我“嗯”了一聲表示回應。
“到那時……你願意和我同行嗎?”
……哎?
我愣住了一下,沒有想到這突如其來的邀請,坦白說,這不是個糟糕的提議,相反,是個充滿吸引力的提議。
可不知道為什麽,我沒有立刻答應,我覺得我好像忘記了什麽。
白暮善解人意地沒有再問。
而我終于安下心來睡去,因為至少在雪鄉真正覆滅前,白暮他都會是我親切的同伴。
所以哪怕雪鄉這座大廈已在風雨中搖曳,我還是有了點點薪火的慰藉。